若是小姐知道真相,该多伤心? 门外,苏云清拢紧披风,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打从苏纶身子好了以后,苏聪总吵着要学做生意,每日都闹着看账本。苏纶被他闹得没有办法,就把他带去账房,让账房先生弄了一本帐给他看。 苏聪翻开之后就傻眼了。他看小说,里面那些主人公都是天赋异禀,身怀绝技。他以为自己肯定也是天纵之才,可事与愿违。帐上的字犹如天书,他无从下手。 苏纶看到他的反应,笑着摇了摇头。站在旁边的苏云清说:“少爷,你以为看账本很容易吗?你首先得会念这些字,然后要懂算术。你念来听听。” 苏聪看一行下来,大概有一半的字都不认识。他皱眉,至于算术……他没学过。 “我不会算术。”苏聪问苏云清,“你又是从哪里学的?” “大户人家的女眷从小要学,不然以后怎么管家?我自然也是家里请先生教的。” “那你教我。”苏聪想也不想地说。 苏云清很想翻白眼,耐着性子道:“我的算术学得也不好,而且还失去部分记忆,教你只怕是不行。不如你去学堂,多认点字,再好好请先生教你。” 苏聪以前觉得读书识字没什么用,整日心思都花在走马斗鸡上,他觉得日子过得开心就好。但这次苏家遭遇空前的危机,让他幡然醒悟。平时玩的那些,在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他不能把掌家的事都丢给苏云清,有损他男人的尊严。 于是,苏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认真地思考人生。 翌日,他跑去对苏纶和邹氏说:“爹,娘,我要上学堂!” 苏纶和邹氏本来对他没抱太大的希望,只盼望他一辈子平安顺遂就好。怎知他浑浑噩噩地活到十岁,忽然要开始奋发上进了。邹氏委婉地劝他不用那么辛苦,他却铁了心,伸手指着苏云清,“不行,她看不起我!我非读出个名堂来不可!” 苏云清觉得冤枉,她只是阐述了事实,一个连算术都不会的人,看什么帐! 但苏聪肯上进,作为亲爹的苏纶是非常高兴的。他找了寿阳最好的学堂,花重金让苏聪进去读书。 苏云清以为苏聪头脑发热,没过两日就会本性暴露,被先生扫地出门。没想到过了几日,先生真的到家里来了,说的却是苏聪乃读书的好苗子,记东西快,悟性高,字也写得有模有样,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云云。 苏纶大喜,一门心思想让苏聪考个功名出来,好给苏家光宗耀祖。 苏云清不得不感慨,天赋这个东西就跟外貌一样,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她依稀记得,当年苏家那么多兄弟姐妹,也不乏从小天赋极高的,但他们谁都比不过梅令臣。 梅令臣十岁才到他们家,然后开始系统地学习经史子集。十五岁萌发了要考科举的念头,准备五年之后,一举中了进士科第七名。 消息传回苏家的时候,整个江宁织造府都震动了。外人都把梅令臣当作苏绍的义子,府台大人亲自登门道喜,苏绍还大摆了三日的流水席。 苏云清感慨,聪明,大约真是天生的。 午后,苏云清坐在屋中悠闲地看书。采绿进来,把开了条缝透气的窗子全都关上。 “小姐,好像要下大雨了。” 苏云清往外面望了眼,天边有一片乌云压过来,又黑又沉,看来会是场暴雨。 * 天顺二十二年,太子朱启洛以内宫有贼人造反作乱为名,秘密发出太子谕令,请鲁王,豫王,淮王率兵进京勤王。三王总共集结了逾七万人马,发兵京师。但在距离京城不远的保宁附近,遭遇了五万京卫的埋伏,几方陷入混战。 与此同时,贵妃郑氏和其兄包围了东宫。内阁大臣被京卫强行控制在各自的府中,一时京中人人自危。 这日,天空电闪雷鸣,风雨大作,京城家家户户都闭门锁户。昔日繁华热闹的大街上鲜有人迹。 一小队锦衣卫跑到昭狱外面待命。大雨滂沱,他们各个站得笔挺如松,面容刚毅。 过了不久,一个高大硬挺,身穿飞鱼服的男子,跟随梅令臣从里面走出来。男子鬓若刀裁,浓眉虎目,约莫而立之年。他手中举着油纸伞,伞的大半部分都倾斜到梅令臣的身上。雨打湿了他自己的肩头,飞鱼服上氤氲开一片水渍。 “去乾清宫。”梅令臣说。 “文若,此时,内宫很乱。”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如钟,却透着关切。 “无妨。” 男人对着锦衣卫做了个手势,那队人马便跟在他们后面,往乾清宫走去。 外面到处都是四下逃窜的宫人和失控的禁卫。禁卫抢夺宫人包袱里的钱财,遇到抵抗就把人杀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的尸体,雨水一冲,血流成河。 梅令臣踏着那些血水,脚步坚定地往前走。路上遇到禁卫,便由身后的锦衣卫上前杀人。锦衣卫北镇府司号称锦衣卫中的精锐,由大内第一高手——锦衣卫北镇府司指挥使宋追亲自操练。那些禁卫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何况这一小队锦衣卫,是千锤万凿后挑出的,精锐中的精锐。 快到乾清宫外,朱红的大门紧闭。 宋追欲让人撞开大门,梅令臣抬手制止,自己走到门外,对里面喊道:“福康公公,是我,梅令臣。” 过了会儿,那朱红的大门打开条缝,里面有双眼睛往外觑了觑。然后一个有些年纪的太监从里头出来,连忙把梅令臣拉了进去。待宋追等人也进门后,又命人把大门顶上。 “你可抓紧时间,咱家撑不了多久!”老太监伸着兰花指说道。他是天顺帝的近身太监福康公公,同时也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 梅令臣点头,看了宋追一眼,两个人踏着白玉石雕砌的台阶缓缓而上。 昔日的乾清宫,犹如一条巨大的卧龙,在此处俯瞰整个皇城,大昌万民都仰望着这里的王气。可如今的乾清宫死气沉沉,偌大的宫殿中找不出几个人。卧龙仿佛闭上了眼睛,任由外面的风吹雨打。 梅令臣毫无阻碍地走进天顺帝的寝殿,龙床上的老者已经奄奄一息,但双目仍是大睁,似乎在努力听窗外的动静。 “臣,拜见皇上。”梅令臣行礼,宋追跟着他匍匐于地。 天顺帝缓缓地侧过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下子坐了起来。 忽然之间,窗外雷声轰鸣,越发衬得寝殿里安静。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天顺帝歇斯底里地喊道,“朕的锦衣卫,秉笔太监,全都是你的人!为何!你告诉朕为何!” 一道闪电劈裂了苍穹,电光投到梅令臣异常平静的脸上。 “当年越王勾践灭吴国,范蠡功成欲去国。勾践说将与之分国,否则诛之。范蠡答:君行令,臣行意。乃装其珠宝金玉,乘舟泛海,终不返。梅令臣,这是先帝成宗时,祖父亲自给臣取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事更晚了,还是会给亲们发红包哈。 火葬场剧本已经安排上了。不要着急!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甜甜圈小姐、须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吃鱼、ayaka 1瓶;
第三十二章 天顺帝浑浊的老目眯了眯, 而后陡然睁圆,“你,你是梅正禹的孙子?” 眼前之人, 依稀有当年梅正禹的风骨。 梅令臣回答:“正是。臣的父亲乃是庶出之子,但自小天赋出众, 深得祖父喜欢。但臣父成年后, 寄情山水, 拒不入仕,便被祖父赶出家门,从族谱上除名。所以在国本之争中, 幸免于难。” 天顺帝的手紧紧抓着床沿。怪不得此人年纪轻轻, 就可以升迁如此迅速。当年梅正禹权势最鼎盛之时, 朝堂是他跟苏东阳的两家之言。半数的朝官都是他的门生故吏,官员的升贬基本都要他点头。虽然梅氏后来惨败, 但根深叶茂,总会有残余的势力留在朝中。 “宋追!朕自认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朕?” 宋追拜了一下, “臣父本就是梅阁老的家臣, 国本之争中, 梅阁老保臣全族, 臣父临终前, 叮嘱臣必报此恩。” “原来如此……”天顺帝又高声道, “那福康呢?他是朕的亲信,跟随朕多年!” 梅令臣道:“他也是臣祖父的旧交。太子和福王平素看不起福康公公, 多有轻慢。只是皇上没注意罢了。” “好,好,不愧是梅正禹的孙子。但梅氏乃苏东阳所害,与朕无关!”天顺帝气喘, “你若要报仇,尽管找苏家人,为何要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梅令臣从地上爬起来,忽然有点同情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皇帝。 大昌的国史上出过不少贤明的君主,就算政绩平平的成宗,在位期间,也出过梅正禹和苏东阳这两位能载入国史的大臣。虽然他们为各自的野心和抱负互相争斗,引发了国本之争。可他们也都是当时名满天下的文坛和政坛领袖。 而天顺帝原本就资质平庸,在仁敏太子和齐王的光环之下,几乎没什么人记得他。国本之争后,他被推上皇位,一生守成,毫无建树。无法攘外,国内更是积贫积弱。他所生的孩子,也都承袭了他平庸的特点。太子懦弱自负,福王狂妄无谋,其它的几个儿子或因出身卑微,或因毫无亮点,早早被送去就藩。 “皇上以为,今日之祸,是由臣一手造成的?”梅令臣摇头,“如果没有臣,今日的局面或许会晚几年,但结果只会更为惨烈。当年的仁敏太子和齐王旗鼓相当,无论谁赢,都足以君临天下。皇上再看看您的两个儿子,他们皆想利用外族将对方置于死地,全然不管这样做的后果。他们心中装的不是江山社稷,而是自己的权势和利益。这样的人,纵然登基为帝,带给大昌的也不会是盛世繁荣。” 天顺帝苍凉地笑了一下,“难道你不想要权势吗?蛰伏多年,忍辱负重,为的不就是今日能站在这里跟朕谈条件?梅令臣,你并不是个忠臣。” 梅令臣也跟着笑了,“的确。臣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像臣的祖父一样。唯有如此,才能护住自己想要的,实现抱负,再现梅氏当年的辉煌。” 天顺帝长叹了一声,“成王败寇,朕无话可说。说吧,你的条件。你有办法结束这一切吧?” “臣希望皇上写退位诏书,然后传位给,瑞王。” 天顺帝以为自己听错,“瑞王,为何是瑞王?” “三年前,静妃带瑞王到臣府上,拜臣为师。” 天顺帝一愣,随即仰天狂笑,“静妃,好一个静妃啊!处心积虑,推波助澜。亏朕还以为上官家是朕的人,原来他们早就已经跟你结成了同盟!朕居然还派上官家的女儿去盯着晋安王,哈哈哈,朕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又蠢又好笑?” 梅令臣说:“瑞王是皇上的儿子,继承皇位名正言顺。加上瑞王年幼,朝臣认为他好控制,藩王会觉得他好欺负,并不会把他视作威胁。而且他生带祥瑞,能够得民心,是平息动乱最好的人选。最重要的是,臣会帮他坐稳江山。” 天顺帝不说话。他用手抚着额头,一连串的打击让他有些难以承受。身边的近臣,女人和心腹,早就有了异心,而他自己整日沉迷于求仙问药,竟浑然未觉。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 梅令臣以为天顺帝不肯,再加一剂猛药,“如今太子尚在郑贵妃的手中,危在旦夕。臣可以救他一命,再晚,只怕皇上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天顺帝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他看似恭敬,但眼中早就藏不住深埋的野心。他要拿太子一命,换瑞王的皇位,换荣华富贵和锦绣前程。其实天顺帝自顾不暇,太子的生死,他已经无力左右了。可做了二十多年皇帝,总不能连死后都没有个体面。 窗外下着瓢泼大雨,在这时节十分罕见。 天顺帝伸出手,宋追上前扶他站起来。他颤颤巍巍地移动到书架前,取出一方锦盒,里面是传位诏书。诏书是定制,但继承人那一块空着,也没盖上玉玺。 连他自己,对于继位人选都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天顺帝坐下来,喘了两口气,提笔蘸墨。 写完后,他盖上玉玺,再不看那道传位诏书一眼,又自己步履蹒跚地回到龙床上。 梅令臣上前拿起传位诏书确认无误后,将诏书卷了起来,放进锦盒里。 他和宋追走到殿门外,雨收天霁。一道彩虹,挂在阙楼屋顶的鸱吻之间。 梅令臣用手按住胸口,吐出一口血,血在他衣襟上晕染成花。 “文若!”宋追扶着他。锦衣卫的昭狱是何等地方,不死也要脱层皮。何况梅令臣下狱之时,宋追并不在京中。防得住明枪,也防不住暗箭。 梅令臣抬手,“我没事。把诏书送到静妃手上吧。” 天顺二十二年秋,因太子朱启洛私发谕令,召藩王进京,导致京城大乱,被废去太子位,贬为江东王,迁往江宁府定居。郑贵妃及郑氏一族,控制京卫,图谋造反,皆被入狱问罪。 而后天顺帝退位,传位给皇十三子瑞王朱启润,改国号为康平。诸路藩王见大局已定,自己也损兵折将,纷纷退兵。 天顺帝的皇后被尊为文圣皇太后,康平帝的生母静妃被尊为慈圣皇太后,两宫皇太后并立。 年幼的康平帝在继位后发出的第一道政令,震惊朝野。他加封自己的老师梅令臣为太师,进内阁首辅,摄文武政事。原内阁首辅张祚辞官告老,其余朝臣多有不服,集体罢朝。 因为这道政令,梅令臣成为大昌国史上最年轻的首辅,也是唯一在世时就被加封为太师的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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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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