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曾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所以苏家跟着得势,这点从她父亲能够任江宁织造就可看出来。伯祖父无后嗣,隐退江南之后,与他们家还有来往。她近来恢复的记忆中,常有一个清明老者的身影。只不过她那时太小,记忆本就模糊了。 朱承佑本来就不是什么甘心做闲云野鹤的人,若被利用,再在他心头点一把火,后果不堪设想。 王庆家的跟到花厅,没看见苏云清,倒是看见严伯在这里,忙喊冤,“严伯,你可评评理,我……” “你好糊涂啊。你家男人能在顺天府谋差事,还不是看了老爷的面子?你不想着好好保他的饭碗,反而在外面乱嚼舌根,早晚惹祸上身!我们这庙小,是容不下你了!”严伯把一个东西拍在桌上,“夫人给你开了三个月的月银,此后,你好自为之吧!” 严伯说完,转身就走,王庆家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严伯!你我我们认识多年,你可不能这样……” “你还没看出来吗?夫人早就不是当初的夫人了。”严伯摇头,“从前你做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在相识多年的情分上,再提醒你一句,你嘴巴若没个把门的,收拾你的人,早晚会是老爷!”说完,他甩开膀子,直接离去了。 晚上,梅令臣归家,严伯在府门口等他,将白日苏云清将王庆家打发的事儿说了。 梅令臣神色淡淡的,“以后这些事,交给夫人处置,不用再告诉我了。” 严伯应是,躬身退下。他听说王庆家的哭惨了,却被采蓝丫头硬生生地逐出去,难免动了恻隐之心。心想着,也许告知老爷,老爷会看在往昔的面子上,再把人召回来。好歹共事多年,王庆家的也没出过大的纰漏。没想到老爷就这么淡淡一句,着实令人叹息。 梅令臣今日难得早归,脚下不停地去了知念堂。屋里亮着明亮的灯火,一个身影在里头忙碌。采蓝照旧站在门外,见梅令臣回来,正要行礼,被梅令臣抬手制止,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走到门边,看见苏云清正在桌上摆碗筷,嘴里还念着,“不是说今日早回吗?怎么还没回来?” 采绿在旁打趣,“小姐,您已经问第三遍了。姑爷说早回肯定早回,没准这会儿人已经到府门口了。” 苏云清点了点头,又特意把两个甜口的菜放在梅令臣的碗筷前。橘黄的灯火落在她清丽的身影上,这一室无端生出许多温馨和安宁。 做好这一切,她抬起头,才注意到梅令臣已经回来了,几步走过去,“六哥!” 笑容明媚如春,美丽动人。 梅令臣也跟着露出笑意,一日的疲惫仿佛都随着她的笑容而散去。 他手臂的伤口虽已经愈合,但活动还是不便。但他又不习惯别人喂食,就换了只手,笨拙吃食。左手到底不如右手便利,他进食比从前更慢了。苏云清也配合着细嚼慢咽,时不时看他两眼,等他吃完。 梅令臣漱口净手,吃着刚上市的樱桃,问道:“你有话要跟我说?” 苏云清露出“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梅令臣把装樱桃的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用膳时,你看了我好几次。总不会是因为我好看?” 是好看……秀色可餐。苏云清尴尬地轻咳两声,为了掩饰,塞颗樱桃入口中。樱桃色泽红润,但与她的朱唇相比,又显逊色。 “六哥,我就实话实说了,厨房那个王庆家的被我赶出去了。她跟了你多年,我没跟你商量,你不会怪我吧?” “管家后宅之事,自由主母做主。我无异议。” 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再处处依赖于他,其实是件好事。但梅令臣却有种难言的失落,就像一直牵在手中的风筝,忽然飞远了,他再无法掌控。 苏云清看他神色如常,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又问:“听说太后病了,前阵子我进宫时,她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还未去探望。” “六哥,这就是你不对了。前阵子你受伤,她专门从宫里跑出来看你,可见是很看重你的。你也应该投桃报李才对。” 梅令臣的口气越发冷淡,“她是太后,我私下见她多有不便。若有事,她自会召见我。” 苏云清一直觉得,梅令臣跟上官太后之间,一定是高山流水的那种关系。彼此默默关心,互相扶持,信任无间。所以她根本没往男女关系上想。 可见梅令臣态度如此冷淡,好像是她想得单纯了。 这天夜里,梅令臣拉着苏云清早早地歇下。 他受伤之后,双修也一日都没停过。只是,他多躺在那儿指导,苏云清自己摸索。摸索着,也有了些门道。阴阳和合,本是道家修习的心法。养心,从而养生。 苏云清香汗淋漓,床帐缠绕在她手腕上,她尝试呼吸,却只能喘气。不过一会儿,就力竭趴在他的胸膛上。 梅令臣抬手抱她,埋首在她的发间,忽然说:“若有一日,我跟……为敌,你会如何?” 苏云清没有听清,含糊地问:“六哥,你说什么?” 梅令臣没有回答,只是翻身压住她,再次把她拖入无边的深海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我大概下个月就能完结!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晴空,青城 8瓶;ayaka 1瓶;
第七十五章 后半夜的时候, 开始下雨,时而倾盆而下,时而如同落珠。 梅令臣的睡眠很浅, 他睁开眼睛,往躺在床铺里侧的苏云清看了看。大概近来天气转暖, 她已经不需要他的怀抱来取暖, 所以就自己裹床被子, 像一只蚕蛹。 只有乌发如云般散落在床上,发丝泛着微光,如同光泽莹丽的黑珍珠, 美丽绝伦。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手, 掬起一缕发丝, 放在鼻尖轻嗅。 桂花香气馥郁,还混着欢爱之后的微微体香。近来他们行房愈加顺利, 他可以感受到她原来不甘不愿的心情有了变化,变得主动的同时, 也开始享受, 而不是当作治病。 受伤之后, 她向自己表明了心意, 选择原谅。他们甚至未就前事, 进行深入的谈话。一切好像自然而然地转回到原来的轨迹, 可记忆的空白,以及分开近一年的时光, 到底给两个人之间留下了隔阂。 她没办法再变回从前那样。 或者说,她骨子里的自我觉醒了。不会凡事跟自己有商有量,而是坚持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梅令臣知道她已不是小孩子,要适当地学会放手。可总是会担心, 她这艘小舟太弱,一个风浪过来就要打翻了。而且习惯掌控她十多年,陡然之间要他什么都不管,一时无法适应。 梅令臣叹了声,放下她的发丝。女孩儿家的心事,只怕比国事还要难。 夜渐深,雨也稍停,像断断续续的珠子一样,从屋檐落下。 梅令臣已无睡意,轻身下床,披衣离去。 等到房间里的门传来闭合的声响,面朝里面的苏云清睁开眼睛。她其实没有睡,今夜下雨,她睡得不踏实,一直在听雨声。梅令臣在她身后长吁短叹,其实她都知道。 表面上看,他们都在努力地靠近对方,可是,不管怎么努力,中间都像隔着一层什么。如此深夜,恩爱夫妻本该相拥而眠,但开春之后,因为不再畏惧寒冷,她本能地独占着床铺一角,好像这样更自在。 她的确不像从前那般喜欢他了,不再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期待与他分享生活中的点滴。对于他受伤的心疼,多半源于十几年相处的情份。她选择放下,是想放过自己,不愿意困在过去。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苏云清叹了口气,闭着眼睛,继续听窗外的落雨声。 其实回京之后,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梅令臣有那么多的追求者,其中漂亮者有之,聪明者亦有之,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自己都不是最好的。为何他非自己不可呢? 思来想去,她觉得,大概是因为习惯。 习惯她在身边,习惯她凡事迁就,习惯她的过分依赖。这种习惯,时间太长就变成了自然,成为他生命无法分割的一部分。他大概也懒得再花漫长的时间,去接纳一个新人。 她今日气不过,处置了王庆家的,包括之前要办丽人集,其实也是在努力证明,她是可以胜任现在这个位置的。她不要在他的庇护下,做一个什么事都不管的主母。 其实仔细想想,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分。两个人之间若算得太清,只能说明情份淡了。 那边,梅令臣回到竹喧院,打开奏折审阅。康平帝年幼,也没有受过很好的帝王教育,现在的奏折,都是各部进呈内阁,内阁审阅之后,将处理意见写在一张纸上,贴于奏折背部,再送至乾清宫御批。这称为票拟。 票拟自成宗朝时开始,本是皇帝为了听取内阁大臣的意见,而实行的一种辅政手段。但天顺帝即位后,他疏懒于政事,内阁所呈票拟,草草过目便朱批,导致内阁大臣所拟即是皇帝的决定,内阁的权力越来越大。再到如今的康平帝,皇权更加旁落。 康平帝御批时,除了秉笔太监,上官芷兰也会从旁协助。批好的奏章再送回内阁,由梅令臣下达各部。梅令臣的权责,实质与前朝的宰相无异。 近来各部所呈奏章大都跟国丧有关,也偶有人事变动,都是张祜那帮人的小动作。梅令臣明白,朝堂其实需要制衡之势,如果仅他一家之言,所有矛盾都会集中在他身上。当初祖父倒台,苏东阳很明智地选择退出权力中心,就是深谙一个道理,他跟祖父是阴阳两极,相伴相生。失去祖父,成宗也不会让他独大。 所以如今梅令臣松松手指,让张祜那些人做大,也是为了缓和矛盾。 刑部递呈了关于苏绍一案的调查进展,他微微皱了下眉头。 此案当初以苏绍认罪而结案,人证物证俱在,几乎没有破绽。刑部翻阅了当年的卷宗,并未找到疑点。反而是苏绍私吞了大量的皇室库银,至今还没有追缴回来。若梅令臣把云想阁转回苏云清的名下,父债子偿,只怕这几年的辛苦,都要付诸东流。 看来平反正名之事,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梅令臣批阅奏章,不知不觉到了凌晨。 夜的至黑慢慢转淡,成为一种浓重的靛蓝。远处天边翻出鱼肚白,空气里浮动着昨夜雨后的泥土气息,而且微微起风。 梅令臣起身关窗,身后严伯敲门进来,原是帮他准备了补身子的汤,又说了两句话。 “老爷,您别怪小的多嘴。那王庆家的昨晚来找小的求情,说她那些话全是无心之言。前些日子,她男人请了几个同僚来家中喝酒,酒后失言,全被她听了去,拿来在后厨的厨娘们面前卖弄,也没想着外传。她说在府里做了多年,一时也找不到别的去处……” 梅令臣拿起汤碗,一口喝完,然后说:“你要我推翻夫人的处置?” 严伯连忙说:“小的不敢!” “我知你念旧情。但我已说过,此后内宅诸事皆归夫人管。她既已将人赶出去,我再把人叫回来,以后还有哪个下人会把她放在眼里?哪怕她做错,或者太过绝情,维护她的威严都得摆在首位,听明白了吗?” “是。” 严伯不敢再多言,心想哪怕夫人去杀人放火,老爷都会帮忙善后,他们这些做下人,还认不清形势,就无法在府中久留了。夫人,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凡事束手束脚,一心讨好旁人的小姑娘了。 他正要退出书房,梅令臣忽然问道:“我记得王庆在顺天府做事?” “正是。不在官籍,就是个打杂的。老爷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无事,你出去吧。” 严伯退出去以后,梅令臣闭着眼睛沉思。顺天府是张祜那些人的势力范围,连一个不在官籍的小吏都敢如此说话,那么显而易见,王氏手中的筹码,就是那个人。 他们肯定还有筹谋。因着先帝驾崩,所谋之事还可能提前。 先前刺杀他的那个女刺客莫名其妙地死在了昭狱中,刺杀的事不了了之。 梅令臣也不奇怪。这是他们的第一步。 他问过福康公公先帝驾崩那晚的事。先帝将上官芷兰叫到身边,说了些话。就算上官芷兰内心足够强大,终究是个女子,也抵御不住帝王心术。 果然,她跟上官家之间生了嫌隙,回去后与上官宴大吵一架,卧病不起。而无论上官家当初是否利用了她,舍弃了她,如今都是她跟康平帝最牢固的靠山。 她不能主动松开手,中了那些人的离间计。 梅令臣想着,明日还是要进宫劝劝。 他不是不知上官芷兰的心思,因此明里暗里都刻意保持了距离。他本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记得年少时,在江宁见过她的事。只是没想到,她后来入宫做妃子,还带着朱启润来投奔彼时什么都不是的自己。 她那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任似曾相识,他正好也有所谋,便答应教导朱启润,并一路扶持着这个孩子登上皇位。 他跟上官芷兰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才能同行。上官芷兰也明白这点,一直以礼相待。 天亮以后,梅令臣按照曹参的吩咐,做了一套恢复手臂的操,才回到知念堂。 苏云清已经起床在梳妆了。国丧期间,妆容不能艳丽,在家中的衣装也需素净。但想来她浓妆淡抹总相宜,素衣反显不染纤尘,反而更托出几分眉眼的清丽。 她听见声音,探身往外看了一眼,“六哥回来了?” 厨房里的厨娘来送早膳。经过昨日的事之后,她们对苏云清都多了几分敬畏,也不敢再像往日那样随意地谈笑,而是把东西摆在桌子上之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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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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