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休喝完了手中的茶,“你知道父皇为何让我留在京城?” 杨佑摇头,他猜不出来。 “陛下让我执掌内卫。” 杨佑手里的茶猛地一抖,几滴水珠落在桌上,杨休笑着用一旁的白布擦去。 内卫是宪宗成立的官署,并不在朝廷的正式官职之内,直接听命于皇帝,负责查处违反律法的贪官污吏和被皇帝怀疑的大臣。内卫的机构十分隐蔽,可以说是皇帝手中最私密的力量,掌握着许多的秘密。 杨佑是皇子,对内卫也是只知其名不知其人,可见他们平时隐藏之深。 毫不夸张地说,内卫就是 杨休竟然当了内卫首领…… 难怪他封了亲王。 杨佑蓦地想到了杨休在问策时说的话。 他说,大臣并不能时时刻刻保持忠心和贞洁,也会被权势蒙住了双眼做出危害君主的事情。君王应该有自己的耳朵和眼线,在朝廷之外,应该建立一支只属于君主的队伍,只听命于皇帝一人,不受他人管辖,替皇帝监察百官。 要限制大臣的权力,让皇权更为尊贵。 说不定皇帝早就做好了一切的打算,杨休当上睿王不过是顺理成章。 可是杨休为何会发生那种事情? 他想问,又问不出口,床笫之私并不是可以摆在台面上说的事情。 杨休倒是没什么遮掩,直接问了出来,“那天,你来过我房间,对吗?” 杨佑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茶杯。 杨休冷漠地笑笑,“你也被下了药?” 杨佑惊讶地看着他,“你……” “我并不好奇你是怎么出去的,”杨休抬手遣退了宫人,只留下他们兄弟二人对坐,“事情已经发生,追究过程也就不再重要了。” 杨佑在他平静目光中越发感到自己的羞愧。 他确实走进了杨休的房间,确实无法自救,可是他也没有对杨休伸出援手。 “对不起,我没……” 我没什么? 没有救你?没有出面证明你的无辜? 还是没有及时来安慰你? 他已经选择了保全自己,正如杨休所说,再去追问过程已经不重要了。 事实早已注定。 杨休无声地看着杨佑,竟然给杨佑一种不切实的压迫之感,“没关系,我也是咎由自取,你没做错。” 他确实没有错,可是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杨佑执意地说着,“对不起。” “有时间道歉,你还不如想想是谁做的手脚?”杨休端坐的身子突然朝着桌子歪倒下来,端正的姿态立刻被抛却。他歪斜着倚在桌上,手指游走在茶杯边缘,宽大飘逸的衣服从肩上滑落,露出他肩头的红痕和咬痕。 杨佑立刻移开了眼。 杨休轻笑着说,“俊阳君的事情,你说出去了?” 他的眼睛里是一片温柔的春水,话语却冰冷刺骨。 杨佑长呼一口气,伸手把杨休的衣服扶好,指尖有些颤抖,“什么事情?” “别装了,”杨休退开,用力又把衣服扯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 那是杨佑丢掉的八宝袋。 “怎么在你这里?”杨佑立刻想明白了,“你当真和俊阳君一起设计我?” “当真?”杨休失望地笑着,“你一直都认为是我做的?” 杨佑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一时语结。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杨休以一种妖娆的姿态坐好,抚摸着肩上的痕迹,抬眼看向杨佑,“哪有设计别人的人把自己绕了进去?” 杨休若真是同谋,那他付出的代价也未免太大。可是杨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最后封了亲王,还接手了内卫。 说杨休不是同谋,他自己也不信。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听说陛下把茅成文赐给你做长史。”杨佑问。 “没什么,”杨休平静地说,“武宜之打了我一巴掌,又给了我一个甜枣。至于茅成文……只要陛下不管他,谁管他怎么想的?” 杨佑看着杨休:“你和俊阳君,你是不是有苦衷?” 杨休温柔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在肩上按了一会才直起身来,将衣服穿好,换了一副表情和杨佑说话。 和以前的闲人六皇子一模一样,他笑起来温润儒雅,又带着少年的朝气,“以前有苦衷,后来想通了,也就没有苦衷了。” “有什么苦衷呢?我只是想要更高的位置,不想成为夺嫡的棋子,仅此而已。”杨休半是嫉妒半是轻蔑地说道:“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傻,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能相信我?” 他补充道,“不,你一直很傻。” “我不是相信你,”杨佑内心的痛苦无法言说,“我相信的是从前那个和我一起长大的杨休,他不是坏人。” 杨休闻言仰头大笑,“你有没有想过,从前的杨休不是真正的杨休,他只是一直在你面前伪装?” 杨佑的瞳孔剧烈震动着。 他突然不想再说下去,有什么东西躲藏在那一层薄薄的话语之后,他不愿揭开。 杨休紧紧地抓着杨佑的手,指甲嵌进他的肉中,杨佑抖了一下,没有将手移开,“谁都没有见过真正的我,你也一样。” 杨休将茶具都推到一边,趴在桌上,将杨佑的手拿过来,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杨佑的手心湿了。 杨休的肩膀发出细微的颤动,声音却很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压抑着嘶吼的黑色云层,“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一起玩吗?” 杨佑心一跳。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我十一岁的时候,我终于能够在尚书房和诸位兄弟一起读书了。他们并不欢迎我,不仅是皇子,连皇子的侍读都欺负我。我当时想,我们同样流着皇帝的血,为何会有截然不同的地位和命运。 大皇子他们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而我连一副好的笔墨都得不到。我不甘心,难道就因为我的母亲是平民,就得低人一等? 后来我发现,在尚书房,总有一个人与众不同。他总是不完成作业,也不怕夫子打骂,即便考了最后一名也毫不在意。虽然受皇子们欺负,但他整天在宫里闲逛,斗蛐蛐挖泥巴,活得自由自在。” 杨佑的喉结动了动,他小时候确实在伪装,装自己对皇位毫不在意,装自己不学无术。 “他不参与后宫的争斗,好好的活着,只等到十五岁就外出封王,我觉得他是宫里最干净的人。” “别说了。”杨佑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雪白的手背上浮现出杨休的指印。 他慌乱地躲开杨休的目光,从坐榻上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杨休并不阻拦他,自顾自地说,“我后来就想,他活得这样自在,如果我和他一起会不会也活得一样自在?于是我就和他一起玩,只有我会和他一起玩。我们一起在御花园挖蚯蚓,用陷阱捕小鸟。虽然受欺负,一样活得快乐。 后来,他的母亲变成了丽妃,而我的母亲却还是一个美人。我能看出,宫里人对他的态度变了,可是他对我还是一样好。久而久之,我也沾了光。我们再也没被其他人欺负过。” 杨佑走到了门口,手放在门闸上,只要轻轻一推,他就能离开这里。 “杨佑。” 杨佑闻声回头。 这一声呼喊轻柔到几不可闻,他听不出其中到底藏着什么情绪。 杨休笑着抬起头来,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很喜欢他,很喜欢和他在一起,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觉得世间的一切黑暗都算不了什么。可是我和他不能在一起,你懂吗?” 杨休目光灼灼,烙得杨佑浑身难受。 “后来,有个人告诉我,我可以把他当成我最喜欢的人,我可以让他做一些我从来不敢想的事情。” 杨佑将头转回来,看着门上雕着的一只**花,“你答应了?” “答应了,”杨休站起来走到杨佑身后,将额头亲亲抵在杨佑肩上一动不动,“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为什么?”杨佑颤抖着问道。 “你问我为什么,”杨休自嘲地笑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喜欢一个永远都得不到的人?” “那个人说,我虽然付出了代价,但是他会补偿我。” 杨休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看,这就是他的补偿。” 他将八宝袋挂在杨佑的腰上,“你收好吧,下次小心些。” 杨佑问:“那你呢,你以后还会和那个人有什么关系?” 杨休摇头,“不知道。可是我明白了一件事,或许我并不是真心喜欢一个人。我一直以为,我最喜欢的是他在一起。现在我发现,喜欢一个人在宫里算什么,什么都不算,没有人来救,也没有人关心。我喜欢的不是一个好人杨佑,是可以用丽妃的身份给我带来保护的杨佑。”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杨休手指掐在杨佑的肩上,青筋暴起,杨佑忍住了疼痛和眼中的泪水。 “我已经得到了。” 以一种出人意料的经过。 杨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即便知道了,他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勉强维系着表面的平静。 杨休推着他:“你走吧,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对你最好。” 杨佑推开房门,白色的阳光刺眼地照在大地上,灿烂地驱逐着人间的黑暗。 世间一片澄澈,这里却充满着停滞的死寂。 “走吧。”杨休替他推开了门。 杨佑浑浑噩噩地走到外面,瑞芳跟着他一句话也不敢说,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回了清芳殿。 “出来吧。”杨休面容冷淡地说着。 一个红衣男子从内间走出,将手搭在杨休的腰上,“你们还真是兄弟情深啊。” 杨休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反手抓着红衣男子,将他抵在门板上,掐住他的脖子,“茅成文,我劝你识相点,你是我睿王府的人,生死都在我手里。有武宜之在,陛下不会想起你的,别指望以后有人来救你。” 茅成文被他掐得额头遍布青筋,却还留着猖狂的笑意,“睿王殿下昨天不是还在床上和我颠鸾倒凤吗?今日怎么就如此无情?” “哦,”他笑道,“昨天殿下一直叫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呢。” 杨休眯了眯眼,一拳打在茅成文的小腹,松开了手。 茅成文捂着肚子滑落在地,笑声不停,“你和武宜之倒真是想得出来,他睡了你想污蔑五皇子,不料没人掉进陷阱,反倒是让你记恨上了他。他又过来给你点好处,在陛下面前说尽了好话,还把你和他做的那些脏事都说在我身上。” “现在好了,”茅成文站起来拍去衣服上的灰尘,“陛下让我们在睿王府双宿**,睿王殿下可还满意?殿下还真是能屈能伸,还能回头和武宜之合作。” 杨休冷冷地说,“他能给我带来利益,你不能。若是以后不能讨好我,你就得好好想想自己的日子怎么过。劝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茅成文愤愤地看着他。 杨休倒是越发平静,恢复了以往的风度,“我知道,你在怪我和俊阳君挡了你受宠的路子。你也不想想,你是什么人?一个京城街头偷鸡摸狗的混混,要不是有一张脸,你能进宫?武宜之身后有惠妃和皇子,还有整个家族,你有什么?你会下蛋?还是你功夫好伺候得皇上高兴?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像你一样的人。你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和别人抢陛下的宠爱?” “不是武宜之动手,就是别人动手,你现在还留着小命,还不感恩戴德,却偏偏跑到我面前撒野,茅成文,你是真没长脑子。不过你也不用担心,陛下还看着我,你暂时也死不掉,以后可就说不准了。”杨休笑着说。 茅成文哆哆嗦嗦地跪在了地上,“草民……不该惹恼殿下。” “这就是了。”杨休捏着他的下巴,从相貌来看,茅成文倒是比武宜之更像杨佑一些,只是神色畏畏缩缩,毫无杨佑的君子坦荡之意。 这一点,出身世家的武宜之倒是比他好得多。 杨休一字一字地说道:“就算是狗,我也只喜欢听话的狗。”
第24章 (修) 丽妃和杨伭正在清芳殿里用膳,见杨佑回来,杨伭立刻从座椅上跳下,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大声叫道:“哥哥!” 杨伭像个肉球一样撞在了杨佑身上,这一撞让杨佑回了魂,他飘荡在皇城上空无依无靠的灵魂,终于被一条丝线牵住,拉了回来。 杨佑单手将他抱起,坐到座位上。让杨伭坐在他的大腿上,接过碗筷先喂杨伭吃饭。 丽妃拿起调羹慢慢喝了一口参汤,“今日去了钟灵殿?” 杨伭喜欢吃鱼,杨佑给他一根一根地挑刺,还要控制他不要吵闹乖乖吃饭,他手上动作不停:“六弟亲口告诉我的,他封了睿王。” 丽妃嗯了一声,放下调羹,“我今日遇到了陛下,同他说了几句你封王的事情,你平日里表现不如其他皇子,封号大抵是换不了的,但是可以留在京城。” 杨佑没想到丽妃今日出游是冲着皇帝去的,“母妃,我不想留在京城。” “你必须留下。”丽妃没给他拒绝的余地,用生硬的语气说道。 杨伭突然在他怀里站起来,不小心掀翻了面前的饭菜,溅在他身上。 宫女们尖叫着伸手过来帮杨佑擦拭污渍,他先看了一眼杨伭,除了一脸眼泪包包之外没有什么伤痕。 杨伭被湛芳抱了去,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杨佑刮刮他的鼻子,“吃饱了没?” 杨伭挂着金豆豆点头。 “哭什么,哥哥又没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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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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