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体统。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敖宸也不甚在意,只当是杨佑小孩脾气,不喜欢老是被摸头。难得看杨佑迷茫一回,他有些恶趣味地高兴,“你在想什么?” 杨佑的心里塞满了东西,真要说出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敖宸指着座椅,让他坐下,自己盘腿高高地坐在石桌上。 “你为什么非要辅佐四皇子?” 杨佑皱着眉头想了想,“四皇兄,有谋略有胆识,敢取舍,又有各方追随,当为帝王之才。” 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敖宸并不囿于人间,反而能看到更多东西。 他问道:“那我换个说法,假如你所说的以上全部条件,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而这个人不姓杨,你还会支持他做皇帝吗?” 杨佑马上说道,“如此当是乱臣贼子,我这么会支持祸乱朝政的人呢?” 他这话引得敖宸发笑,杨佑恼怒道:“有什么可笑?” 敖宸想正色一点,看着杨佑故作正经的一张小脸,又是禁不住开怀大笑,“所以说啊,当皇帝难道是选贤举能吗?不是啊,说到底,你们看的还是血统。” 杨佑先想否决,转念一想,又觉得敖宸说的似乎有道理。 不过敖宸从小到大都在教他些歪理。他心里存疑,却安静地听敖宸说完。 “你自己也说了,不会支持没有皇室血统的人。那么就是承认,只有皇室血统才是当上皇帝绝对条件,其他的品行才识都要对血统让位。从这一点来说,你和你的其他皇兄都没有什么差别。” 敖宸捧着他的脸,深深地凝视着杨佑的眼睛,“只要你是皇帝的儿子,你就有资格。” 杨佑呆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不,或许是他从来没敢想过这一层。 敖宸用力掐着他的脸,将杨佑的脸颊往两边扯,杨佑一时还在回味他的话,并没有挣扎,就是痛的喊了一声。 敖宸手指轻了些,“再说了,你就这么确定你那个四皇兄一定会实现你的理想,做一个你理想中的贤明君王吗?” 杨佑举不出任何例子来反驳敖宸,只得摇头。 敖宸最后得出结论,“你只是在逃避而已。虽然你有各种各样的理想,但是你不敢承担做君王的后果。这条路太过危险,你不敢赌。所以你情愿躲在别人身后。” 其实说到这里杨佑便有些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但是被人直白地指出,他还是有些难堪。尤其是敖宸亲自指出,他更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离开,想躲避敖宸清明冰凉的目光,敖宸就像是一泓寂静清澈的潭水,很容易就能映照出他真正的内心。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面对自己的内心。 杨佑一边接受着圣贤的洗礼,认为自己应当是君子,但永远无法直面内心属于凡人的挣扎算计和软弱怯懦。 敖宸掐着他的脸,杨佑不得不暴露在敖宸的目光之中。 他以为那应该很刺骨,但并不是这样。 敖宸的目光如深渊,不为世事所动,深沉无底,他却感到有所依靠,置身与黑暗之中,他才能承认自己不完全是光明。 瑞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叫道:“王爷,用晚膳了。” 敖宸眼见着瑞芳走过了小门转角,这才松了手。 杨佑心里暗骂自己成何体统,看也不敢看敖宸。 瑞芳叫他去饭厅。 思虑甚多,他也无心吃饭,便让瑞芳撤了。 待瑞芳走了,他玩着手指小声说道:“陪我走走吧。” 敖宸跳下桌来,“走吧。” 两人并肩而行。 杨佑刻意调了下人们常去的地方,一直往角落走。 牛儿说的话,无意中触动了他。 他们抄着小路走,一直走到了王府的内门处。 王府也像宫城一样,分内府和外府,内府多是些侍女太监居住,外府就是侍卫驻守。 牛儿就跟着钟伯看内府的门。 天色将晚,钟伯不在,牛儿一个人捧着一只脸大的海碗,碗里装着满满一堆肉,隆起了小山一样的尖峰。 牛儿一手拿碗,一手抓肉,嘴边和手上都浮满一层亮晶晶的油,他一边吃一边把骨头吐在地上,吮吸得啧啧有声。 杨佑被他的吃法惊呆了。 牛儿抬起头来,刚好看见杨佑走来,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碗:“王爷,吃肉!” 杨佑愣了,牛儿来自乡野,没有那么多规矩,他却有些不习惯这样肆意粗犷的作风。 牛儿坐在台阶上,往旁边挪了挪,叫道:“王爷,过来啊!” 他又指了指碗,脸上露出更为夸张的表情,“吃肉!” 杨佑看了看敖宸,敖宸手臂抱在胸前,朝着牛儿扬了扬下巴,“去体验民生吧王爷。” 杨佑再三确定敖宸没有负面的情绪后,踩着一地骨头渣走到了牛儿身边。 牛儿用袖子擦了擦青石板的台阶,杨佑将外衣垫在屁股底下坐了上去,心里想着回去一定要让瑞芳把衣服洗了。 牛儿把碗递过来,对着他抬了抬,言简意赅,“吃!” 杨佑实在无法拒绝他诚挚的视线,只好拿了一块在碗边的肉,两个手指捏着放在嘴边咬了一小口,拿在手上再也不吃了,只尝出了一点盐味。 牛儿笑着把肉抢来一口吞了:“跟蚊子一样,难怪你这么瘦。” 杨佑没说话,只是笑笑。 牛儿吃得香,也吃得快,一碗肉很快就吃掉了一半。他用擦地的袖子擦了擦嘴。 杨佑皱着眉头往旁边微微挪了挪。 “不腻吗?”他问道。 牛儿爽朗道:“吃都没吃够,不会腻的。俺在河北老家,几年没吃过一块骨头渣。俺也是来到京城才知道,原来真有那么多人吃肉,俺一直以为只有大官才能一天吃一顿肉。还是王府好,有肉吃。王爷,你要是让俺天天吃肉,俺就跟着你,你要俺做什么俺就做什么。要俺死也可以。” 他嘿嘿地笑起来,往嘴里塞了一把肉,打了个嗝,嚼着东西囫囵说着: “要做个饱死鬼。” 杨佑被他说得心酸,但是牛儿的神色竟然是如此的质朴,甚至带着些骄傲,好像他真的觉得为了吃肉而死是一件多么正当而美妙的事情。 “世界上值得为之死的事情太多了,但是吃肉并不是你应当付出生命的理由。”杨佑想了想,只能这样说。 牛儿咽下一口肉,“王爷,你说话俺怎么听不懂。吃饭就是活着啊,不吃饭就死了,吃得一口饭便是多活了一口气,哪来那么多事情?” 敖宸噗嗤一声笑出来。 刚刚还想为牛儿树立理想的杨佑被彻彻底底嘲笑了一番。 他也就不再说话了。 牛儿自言自语道:“俺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的,能吃一口饱饭就很知足了。” 杨佑实在不能想一个吃百家饭的孩子怎么还可以长得这样壮,他问了出来。 牛儿油光湛湛的手抠抠头发,杨佑身体往后倾。 还得让钟伯教他讲究干净些。 “俺也不知道,我就是比别人长得好,所以大家都叫我牛儿。” “那你的家人呢?” 牛儿无所谓地说,“天是俺老子,地是俺老娘,要家人干什么?” 杨佑长长地叹息一声,“牛儿,真想待在王府。” 牛儿捧着碗舔了个干干净净,“想!” 杨佑眼眶一酸,道:“那就留在王府吧,我护着你。” 他想了想,补充道:“天天吃肉。” 牛儿呵呵地笑了。 又和牛儿聊了会乡间野话,杨佑和敖宸走回卧房。 牛儿依依不舍地和杨佑告别。 敖宸心知杨佑别的没有,就一颗心软得跟水似的,任凭哪个小可怜都能过来搅一番。他笑着问道:“心软了?” 杨佑捂着脸欲哭无泪,“你快别说了,等会我会被瑞芳骂的。” 敖宸笑着弹了他一个脑崩儿,“你居然还怕一个丫头。” “瑞芳可凶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远。
第36章 杨佑以为回去会被瑞芳臭骂,谁知瑞芳是深知他脾性的人,从他会把牛儿留下来就已经预料到王府会多这么一个人,倒也不算特别生气,就是抱怨道:“王爷,你下次收留人也找个好的收留,那蛮子也怪粗野了。” 杨佑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秦大夫白天忙,就约了晚上来给他按摩,药酒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这有什么,教不就是了?” 杨佑说完这一句,就再也不说话了,秦大夫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 他只能发出一阵阵惨叫。 敖宸坐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他像只咸鱼一样在床上无力地翻滚。 杨佑每到这个时候就非常控制不住情绪,平时不敢和敖宸造次的他抓着床单怒骂道:“你们都是没有良心的混蛋!你们一点都不在乎本王,你们就是想看本王受苦受难!” 秦大夫很懂,他一面重重地按摩着杨佑的胸口,一面说道:“王爷,人五脏六腑,没有一个叫良心。” 杨佑说不出话了,脸全部皱在一起,瑞芳本来还想挤出几滴眼泪安慰一下王爷受伤的心灵,见状也大笑起来。 杨佑留了心眼,没叫秦大夫把伤都治好,一片淤青好好的待在他胸口。 再去上朝时,果然有礼部的官员跳出来指责他别有用心。 并不是什么大官,背后无非就是那么些大官。 杨佑按照商洛说的,撒泼打诨了一阵,直接在朝堂上骂了:“横竖抢的不是你们家的钱,砸的也不是你们家的大门,我打那些人有什么问题?” 他说完扑在御阶上哭天抢地,干嚎一阵。 满朝文武就这样看着他表演。 杨庭本来就无心指责他,反正也没造成什么危害,内阁不喜欢其他皇子搅和朝政,杨庭便顺水推舟,让杨佑停职停薪三月。 至于他收留暴乱流民一事,杨佑只推说他气不过,让流民在他府上做狗做牛做马。 反正不是做人。 谁会真正关心一个无籍的流民呢? 流民涌入京中,杨佑以为杨庭多少会有些表示。 河北的文牒早就送到了京城,不知朝官们是如何想的。 杨佑忽然有些懂得了杨庭的想法。 大概在他眼里,只有自己的皇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一切都不过是稳稳当当坐在皇位上的保障。 只要坐得安稳,便可充耳不闻。 这一场混乱就这样慢慢过去了。 商洛特意叮嘱杨佑,让他这三个月好好玩,千万不要有任何一点关心朝政的苗头。 可是别人都在上朝,就他一个人,怎么玩? 他就在府里看看牛儿读书,和敖宸下下棋,等太常寺的人下朝之后去喝喝酒,再进宫看看丽妃和杨伭。 丽妃不再对他说任何前朝的事情,只是叮嘱他万事小心。 诸位皇子都已经成年,唯有杨伭还是个三岁的小孩子,章太傅就只负责教他读书。 就宫人所说,章太傅有一次问杨伭,为什么皇帝杨庭赏赐给各位重臣的东西都很少。 杨伭口齿不清答道:“接受的人需要得不多,赏赐的人业就无所谓多少。” 章太傅惊为天人。 连二皇子杨倜写出“资清以化,乘气亦霏”这样华丽玄妙的句子他都不曾赞赏一句,却偏偏对杨伭青眼有加。 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一位皇子,唯独只偏爱杨伭,几乎是将杨伭当做自己的儿子来看待,时时刻刻都要念着杨伭。 杨伭本就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俨然已经把章太傅当做了第二个爹。 丽妃拉着他,说章太傅管的太多,在尚书房管了,竟然还想在宫里管。 章太傅甚至禀报皇上,说想要把杨伭接到自己的府上读书。本来杨庭只是因为杨佑顺带着注意到了杨伭,章太傅这一闹,他也知道八皇子颇有天赋,接连而来的赏赐堆满了杨伭的小屋。 他这几年他一直都在男宠那里过夜,也不知他是不是突然想起要有些父子亲情的戏码,也开始慢慢地多来清芳殿。 丽妃虽是抱怨,语气中却隐隐流露出炫耀之色。 也好,受太傅关心,有皇帝关照,总归在宫内会好过些。 这一日他从酒楼喝了酒,顺便给敖宸带了一壶,优哉游哉地回到王府,已经是深夜了。 敖宸躺在床上,没有睡觉,他转过头来,眼底映着冰凉的月光,“有酒?” “嗯。”杨佑将酒放在桌子上,敖宸下床和他一起坐在桌边。 他打开盖子问了问,醇香浓郁,“多少年的酒?” 杨佑耸肩:“不知道,我就是闻着香便买了,就是路边的一个小巷子里,是个老妇开的酒店。” 敖宸饮了一口,刮了刮他的鼻子,“也就是酒香勾到了你的小馋虫。” 杨佑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些。 酒液在敖宸的唇上泛着润泽的光芒,敖宸纤长洁白的手指慢慢一点一点地擦去湿润的痕迹。 他的手纤长有力,却十分漂亮,指甲整齐,指尖有一点淡淡的粉红。 杨佑盯着他的动作,从手指关节一直看到了敖宸的唇。 敖宸嘴角轻轻抿着,站起身来坐到桌上,一只手提着酒壶,一只手落到了杨佑的椅子扶手上。他整个人都这样靠了过来,将酒壶递到杨佑嘴边,挑眉道:“喝点?” 杨佑的呼吸开始变得十分缓慢,几乎是到了屏气的地步,他呆呆地看着敖宸。 敖宸把酒壶颠了颠,酒液晃荡着沾染杨佑的唇。 他喝了一口,没尝出是什么滋味。 敖宸低着头,他把酒壶拿开,依然用手指擦掉了杨佑嘴上残余的酒,黑色的眼睛光华流转,“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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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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