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好了。”受了敖宸一口龙气还能不好吗? 杨佑将身上的狐裘大衣裹得紧了些,看着章太傅和杨庭还有一并重臣皇子在城门关嘘寒问暖,他们这些官员只能站在外面的空地上,喝风吃雪。 他跺了跺脚,“冬天嘛,人都怕冷。” 卓信鸿站在他身后哈哈大笑,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杨佑披上,“那是你自己体虚,若像为兄这般,日日练武,自然不惧冬寒。” 徐开霁笑道:“对对对,天天和风月楼里的姐姐妹妹舞刀弄枪,好不自在。” 卓信鸿朝徐开霁踢了一脚,徐开霁雪白的冬衣屁股后面登时多了个脚印。 庞巢替他拍了拍,叹道:“擦不掉,等会怕是被说仪容不整。” “怕什么?”杨佑道,“等会衣服反着穿不就行了?” “成心整我是吧?”徐开霁拍着屁股,对庞巢说道:“庞老弟,你等会走得离我近些,在后面帮我挡住。” 庞巢脸色变了变,最后无奈地答应。 蒋凌走到商洛身边,口吐白气地说道:“老师,您怎么看章太傅此人?” “王爷?”商洛看向杨佑,“你是他的学生,你来说道说道?” 杨佑推辞道:“嗨,我没把章太傅气死算好的,哪敢评价老师呢?” 商洛也是笑了,“别的我不说,论才学,老夫当年连中三元,是齐国鼎鼎有名的状元,光是这项成就就已经能让老夫青史留名了。在朝中多年,论为人,我虽不算什么好人,但也不差,不然你们几个小子也不会和老夫在一边。论为官做事,老夫早年也是轰轰烈烈,为我大齐解决了不少难题,不然也不会引来钱太师林阁老他们的联手排挤。” “别看老夫现在一副游手好闲的纨绔模样……”商洛拍着自己的肚皮说道。 杨佑和蒋凌对望一眼。 纨绔? 商洛是不是对这个词有什么另类的理解? 算了,老师说什么都是对的。 商洛道:“老夫这心气可高着呢,举国上下,能让我瞧得上的人屈指可数,让我服气的人,更是难得一见。可是说起章承望这个老东西,人品、才学、为官、做事,老夫是不服也得服啊。若是换了我去赈灾,还不知道弄出什么幺蛾子,人家就是好啊,我能怎么办?还不得大大方方地承认,如果章承望这老东西姓杨,老夫就是豁出命也得让他当皇帝。” 姓杨的杨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商洛瞥了他一眼,“乏善可陈,但也还差强人意。” 杨佑行礼,“老师教训得是。” 商洛捏着下巴想了想,“不过你小子能在他手底下混那么多年没被发现,你也算是有能耐啊。” 杨佑嘿嘿一笑,“这不是英雄本色吗?” 章承望回京之后便拾起了杨伭的教书任务,马上就要过年了,他也不放杨伭的假,要守着他天天读书。 杨伭的众位皇兄表示,自己小时候也是如此,年年过年读的书不仅没少,反而比平时多得多。 只有杨佑的课业,章太傅是不会检查的。 原因很简单,章太傅还想多活几年,不想被杨佑这个糟心玩意气死。 如此一个天大的助力砸到清芳殿,丽妃高兴还来不及。 在太常寺众人看来,杨佑杨伭一母同胞,又是情深意笃,杨伭年龄尚小,章承望喜欢杨伭,便是向丽妃靠拢,基本上也可以算作是杨佑的助力。 这个关节,光明正大的结党不现实,只要别人不反对,站在暧昧不清的立场上便已经是对自己最有利的条件了。 杨佑相信章太傅的人品和用心,杨伭和他待在一起也算是安全的。 杨伭虽然不怎么想读书,然而章太傅于他而言是近乎父亲的存在,何况章太傅还会给他讲些朝野趣闻,他也乐得和章太傅在一起。 章承望本来就是太傅,督促皇子学习也是本分,朝堂也没人怀疑他。 各人心怀鬼胎,竟然维持了一副诡异的平衡。 转眼就到了除夕。 从敖宸警告以来,杨伭不仅没出什么问题,连病都没得过,一次风寒感冒都没有。 杨佑的心不仅没有放下,反而越提越高。 总觉得要出点什么事应了敖宸和陆善见他们的说法才安心。 除夕当天,无疑是这种紧张的最高点。 杨佑头一个晚上直接没睡着,睁着眼睛数着滴漏的声响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被瑞芳叫起来,要赶着穿上最隆重的衣服去宫里庆贺新年。 瑞芳指着杨佑的黑眼圈,手里拿着胭脂在他眼下铺开,“给王爷上点胭脂,精神些。” 杨佑打着哈欠,却一点困意都没有,问道:“宫里有消息吗?” 瑞芳怔了怔,笑着说:“没有,您一天都问几次宫里的消息了,这不是马上进宫了吗?” 杨佑坐上马车,马蹄声声,朝着宫门前去。 天还没亮,街上早已人声鼎沸,这是今年最后一次市集了,商贩们都争取在这时多赚些钱,居民们都开始准备年夜饭,明明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四处都升起了炊烟。 有几个小孩跟在杨佑华丽的马车周围,一路上唱着:“藏浦之渊,有二龙焉。” 杨佑看他们追得辛苦,封了几个红包丢出去。 小孩高声叫着,“谢谢贵人!” 杨遇春在前面赶车,说道,“王爷,也赏俺一个呗。” 杨佑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等着,你的在后面呢!”
第64章 宫城的路依旧那么熟悉,杨遇春没有进入宫城的资格,只能在外面等着,瑞芳和杨佑一起进了宫。 养心殿门口的丹陛上竖起巨大的宫灯,一为天佑,一为万寿,官员、妃嫔、宫女、太监打扮一新,宫城披红挂彩。 杨佑一进宫就和杨伭紧紧挨在一起,手和视线没有一时一刻是离开杨伭的。丽妃见他紧张,过来安抚道:“你也莫焦心,到底最后一天了,又是这样的场合,横竖出不了什么。倒是你自己,前阵子不是还被……,你先小心自己才是。” 杨佑抿着嘴摇摇头,他可以不信陆善见,可以不信弘光,但不能不信敖宸。 只有自己看着才放心。 丽妃今日穿着一身红色的锦袍,绣着追云的一双燕子,一头乌黑的秀发挂着金丝八宝的朱钗。恰到好处的妆容遮住了她皮肤上细细的皱纹,乌发红唇,端庄中又带着高傲的魅惑。 照旧例祭祖,赐年礼,宣读一通吹嘘的文书,看了一场奢靡的表演之后,官员们便退场了,只留下皇室宗亲和重臣。 杨庭当上皇帝之后,就没有了兄弟,基本上留下来的都是他的儿子和爷爷辈传下来的亲戚。 光是想想就知道这个场景除了刀光剑影就是无聊。 估计是想在宗亲面前挣点面子,杨庭的男宠们都没上殿,丽妃最近因为杨伭的原因,说话做事务求低调,也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场面上就只剩下各家的虚与委蛇、含沙射影。 杨佑抱着杨伭枯坐,等着守岁的时间熬过去,只要礼花一响,他这颗心就算回到了肚子里。 杨伭小声地说道:“哥哥,我要吃东西。” 杨佑看了看摆在他们桌上的精致糕点,各挑了一块塞到嘴里,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定自己没什么异样后才让杨伭吃掉。 枯坐一夜,杨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度疲惫的状态,头脑却越发清明,杨伭把玩着胸口的龙鳞,这是他发现的新玩具,无论将龙鳞放到哪个地方,冰冷的温度依旧不会改变,无论用什么东西凿刻,龙鳞上几乎不会留下痕迹。 他故意将龙鳞贴到杨佑的脖子上,看杨佑冷得缩脖子,咯咯地笑起来。 随着子时越来越近,杨佑的心不受抑制地狂跳着,心跳穿越过嘈杂的人声,无比清晰地传来,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觉得自己的心脏即将跃出喉头,或是因为剧烈的跳动而停摆。 然而没有,杨庭站起来,大太监高声宣布,子时将至,众人前往养心殿前的广场点燃焰火。 杨佑摸了摸胸口,将杨伭搂紧了几分,跟在人群中往广场去。 养心殿前整齐地放着一排焰火,四周都是戒备的禁军,以防走水。 杨庭站在最高的台阶上,其余人按照血缘远近依次站在剩下的台阶上,一根长长的引线从台阶上延伸而下,直通焰火,引线旁每隔三尺便站着一个太监,防止点火不顺。 一旁的宫女接过杨伭,站到了丽妃身侧。 今夜无风,雪也停了,正是个好天气。 杨庭接过太监手中的火把,亲自点燃引线。 橙黄火红的火焰像一条蛇一样飞速前进,在众人心中默念的倒数声中,一声声巨响,明亮的烟火冲向高空,在黑夜中盛放着绚烂的光华。 众人鼓掌叫好,依次向杨庭道贺。 烟火在天上如流星般碎散开来,烧烬的火星纷纷掉落在地,还有些砂石落到了杨佑的衣服上。 杨佑将余光留在了杨伭身上,冷不防看到了令人惊骇的一幕。 一大团似乎根本没烧完的烟火,直接从地下的筒中飞向杨伭。 杨佑几乎连呼吸都忘了,一种从脊背窜上来的恐惧让他牙齿发抖,再顾不得什么礼仪,他凄厉地叫着杨伭的名字,往丽妃身边跑。 烟火和火铳大约是一个原理,杨佑深知烟火的可怖,然而他还是慢了,丽妃只看到一道炽热的白光,接着便听到了宫女的惨叫和杨伭的哭喊。 杨伭和宫女顿时成了一个火球、 丽妃被站在一旁的湛芳推开,牢牢地抱着不让她冲上前,丽妃慌得说不出话。 到是林贵妃先反应过来,叫禁军过来救火。 须臾之间,两个人都完全被火焰覆盖,四周的人逐步避开。 杨佑最先跑到杨伭身边,脱下上衣便开始扑火,耳边响起各种尖叫。 丽妃的哭喊,禁军的口令,皇亲的絮语全都直接破碎成毫无意义的符号,他眼中只有一件事—— 杨伭不能死!杨伭不能死! “让开!” 一桶桶冷水泼来,杨佑被一双手拉开,他挣扎着要往杨伭的方向去,崔珏猛地将他往后一拉,摔在地上,“火已经灭了。” 禁军原本就备有灭火的东西,几桶水泼下去,宫女和杨伭身上的火便灭了。 杨佑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杨伭身边,两人的衣服都被烧成了焦炭,只剩下些布条挂在身上,宫女的背上有大片的皮肤被烧伤,杨佑扒开她,将杨伭抱在怀里。 杨伭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反应。 杨佑的眼泪当时就失控了,坐在原地,除了流泪,再没有别的想法,脑海一片空白。 崔珏赶紧将杨伭从他手里抢过来,“没死没死,还有气,太医!太医!” 这一声声太医仿佛将他的魂叫了回来,杨佑勉强站起来,手因为挥动衣服灭火而脱力,双脚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软。瑞芳过来撑住他,含泪道:“王爷,咱们也去看看太医吧。” 原本欢欢喜喜的大年夜因为这一场诡异的事故提前结束了。 更令人惊奇的是,太医诊断下来,杨伭根本没事,宫女身上倒是有不少烧伤,可是杨伭屁事没有,浑身上下除了衣服被烧坏,连个指甲盖大的疤都没有。 他昏迷不醒大约是受了惊吓。 众人都说是上天保佑。 知道真相的杨佑想着,可不是天神保佑吗? 在太医院睡了会,杨伭便醒了过来,抱着丽妃直哭。 杨佑因为救火吸入了些烟尘,胸口的伤又有些复发,好在不碍事,手上有几个水泡,也都被太医处理妥帖。 明明刚才还惊魂未定,等瑞芳把杨伭醒来的消息告诉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头顶上悬着的利剑终于掉了下来,虽然造成了些许伤害,但是一切还好,还好…… “这边算是应了劫数?”他自言自语道,如此就不必再担心杨伭出事。 杨佑终于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 闹了一通,又要开始养伤,杨佑奉旨养伤一直养到了元宵节。 敖宸依旧没什么动静。 元宵节又免不了宫中宴席,杨佑先是去看了看杨伭,杨伭似乎没受事故的影响,依旧活蹦乱跳。 受伤的宫女被丽妃赏了一大笔银子后送回了老家,那笔银子,足够她一家人坐吃三代。 晚宴过后,年轻些的皇亲们约着去逛街,唯有上元节,女子可以毫无顾忌的出门,因此这一天也被视作是寻求姻缘的吉日。 杨佑没什么心情,就留在了宫里,他寻了个没人的去处,近了敖宸的地盘。 天已经黑了,他手里提着一柄宫灯,先是去神庙了看了一番,庙里什么都没有,又积了一层灰。 佳节如此,他不想打扫,再去到湖边,黑黢黢的深湖如同倒过来的夜空,除了一点点银白色的星星之外便什么都没了。 杨佑双手支在嘴边,大声喊道:“敖宸敖宸敖宸敖宸敖宸……” 哗啦一声,水花飞溅,全部往杨佑身上扑来。 杨佑机敏地往后退了几步,敖宸的身影出现在水面上,他黑色的衣袍上,暗金线绣满了飞龙,一头黑发披散在肩上,面露不善地说:“叫魂?饶人清梦!” 杨佑坐在岸边对他笑了笑。 敖宸冷着脸走到他身边,朝着杨佑踢了一脚,“坐过去点。” 杨佑往旁边挪了挪,敖宸坐到他身边,抬手揽着他的肩。 杨佑转头看着他有着紧致线条的下颌,“怎么这一次休息这么久?” 敖宸啧了一声,“好不容易遇到你们这些凡人不搞幺蛾子的时候,我还不得好好积累积累?” 杨佑理解地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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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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