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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龙

作者:九方歅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6-01 00:00:03

  要真是龙,为什么待在人间这种破地方?
  在海里乘风破浪,在天界遨游万里不好吗?
  我下意识就排除了真相。
  他似乎看见了我的动作,脚尖伸到我面前问:“还要看吗?”
  “看看看!”我连连磕头,闭着眼睛称赞道:“您的鞋真是天上地下独有一份,这绣线巧夺天工,花纹独出心裁,十分切合您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度翩翩……”
  一只大手抓住我的头发,他的手很大,直接抓住了我的整个头骨,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人的手指怎么会那么有力。
  哦,他不是人,那我理解了。
  他用力往上提我的头,我的头盖骨直发疼,半个身子都被他提起来,只有脚尖点在地上。
  他弯下腰来看着我。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脸。
  所有的诗句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
  他眼睛赤红,眼尾的皮肤有些薄,在白皙的肤色下透出几分桃花一般的绯色,眼尾上挑,眼睫纤长。
  他的脸美丽无比,眼神却寒冷刺骨,似乎带着湖底黑暗黏腻的淤泥和巨大压力,带着冰到极点的深刻情绪。
  那是一种好像是仇恨,又比仇恨更复杂,更深刻,更纠结的情绪。
  我一辈子都没懂,有什么情感可以比恨更浓烈,更刻骨,折磨得人日夜不得安息。


第8章 (修)
  当时的我一面被他的容貌所迷惑,一面又被他的目光所震慑,那情绪太过深重,只是接触到他的目光,我就开始喘不过气来。
  他深深地看着我,只这一眼,就让我坠入万顷寒渊,背后就是呼啸着死亡的阴风。
  他的手越来越用力,几乎要把指甲抠进我的头盖骨。头皮破了,血流过发根带来点点温暖,和他冰冷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看着我,眼睛却空空如也。我看见他眼中倒映着一个黑发稚童。那稚童一下变成穿着金甲的将军,一下变成身着黑袍的公子,一会闪过刀光剑影,一会闪过细雨连绵。
  最后,他眼中的所有云烟都消散了。
  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我。
  他松开了手,安抚似的抚摸着我的头,空中传来一声悠长又怅惘的叹息。
  我颤抖着落下泪来。
  他伸手为我拂去泪珠,指尖有着滚烫的温度。
  他捧着我的脸叹息道:“我本来……罢了,就当是再赌一把。我就信最后一次。”
  我听不懂他的话,刚刚分明是要杀了我的人,怎么莫名其妙地就放过了我?
  血顺着鬓角往脖子里流,染红了我的衣领。
  他抬手擦去我的血。
  我害怕他用其他方法折磨我,只能下意识地哭。
  哭得昏天黑地,涕泗横流。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地擦我的泪。他手劲很大,我好几次都觉得脸被他擦破皮了,又不敢说话。
  眼泪再多也有流干的时候,我的眼睛很快变得干涩酸痛,终于停下了哭喊。
  他用那悦耳却充满悲怆的嗓音说出了一番话,我在很多年间都觉得那十分荒唐。
  他说,他叫敖宸,是龙神。
  他还说,你想不想做皇帝?
  你想不想做皇帝?
  我看着敖宸从青玉小筑院子中的井里钻出来。在月下,一股白烟袅袅地绕着他黑色的身影。
  我笑道:“你怎么从井里蹦出来了?”
  他似乎心情不错,含笑走过来摸摸我的头,“还不是为了见你?你能看到我这件事不能给旁人知道,我只好半夜来了。”
  我像吃了一百串糖葫芦一样,心里甜得高兴,问道:“你不是龙吗?你可以飞过来,可以飘过来,还可以像书里面说的那样,凭空出现……”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我看见他的眼睛随着我的描述逐渐失去了光华。
  他不能。
  他为什么不能?
  “对不起。”我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晃。
  他刚从井里上来,手还带着水底的寒气,我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的指尖。
  他捏了捏我的手,“进屋吧,我教你识字。”
  我在上书房学习根本不敢用功,想听课都得逼着自己睡觉开小差,不能给父皇和太傅留下好印象。
  我偏偏又是个想读书的人。
  不为圣贤,不为理想。
  我单纯地觉得读书识字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在勾栏里那是唯一一件能让我超脱身体,忘掉俗世的寄托。
  在一声声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嘶吼声中,我仅有一方纯洁的天地,那便是书本。
  在书里我离开了尘世,离开了肮脏的肉体和龌龊的欲望,离开了痛苦的世界,永远享受着精神上最纯粹的愉悦。
  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人心私欲,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灭私欲则天理明矣。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教人存天理、灭人欲。
  皇宫是个比勾栏大得多的欲望坟场。
  唯有读书才能让我觉得宫里还有那么一丝清气可言。
  我不得不在上书房装傻,自己主动丢掉了读书进学的机会。
  谁知道那天从神庙回来后,敖宸没有再问我想不想做皇帝。
  他似乎转移了注意力,又或是发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开始教我读书。
  他博闻强记,遍通古今,知晓天上地下的秘闻,绝对是人间找不到的好老师。
  他从来不让我读圣贤书,总给我讲一些狐仙鬼怪、前代野史,顺带着教我认两个字。
  作为一名老师,他未免太过嬉戏了一点。
  我有时会反抗他的教导,说自己不想听故事。
  他便会在我的头上敲一个暴栗,骂我:“你才多大,想读什么书?你什么书都读不懂,老老实实听故事!”
  十岁的小孩难道不该读四书五经吗?
  他瞧不起那些传世的经典,总是说:“圣人的言论没一个顶用。你们这些皇子皇孙,天天读圣贤书,兄弟阋墙、争斗倾轧的时候,没一个耽误了大事。皇帝好色的好色,暴虐的暴虐,哪一个因为读书变成了圣人君子?既然读圣贤书和不读圣贤书都是一个样子,为什么还要痛苦地背经文?反正都做不成圣人,直接跳过读书这个过程做自己不好吗?释放天性不好吗?”
  我虽然读书少,本朝历史还是过关的,掰着手指数了数,发现本朝好像还真没有一个皇帝是好人。
  高祖穷兵黩武,文帝猜忌多疑,惠帝大兴文字狱,武帝严刑峻法。我的祖宗们,有好男/色的,有好女/色的,有专好/太/监的,有求长生的,有练双/修的,有修/酒/池/肉/林的,有喜欢在众目睽睽之下交/合的,有喜欢自/残的,有喜欢抓狐仙妖怪的,有喜欢斗蛐蛐斗马斗狗的……
  总之翻遍我朝八百年的历史,没有一个皇帝有正常人的爱好,有正常人的性格。
  皇宫如同被诡异的诅咒笼罩着,所有踏入其中的人都变成了怪物。
  我不想有这么一天,我必须要离开皇宫。
  如此看来,我朝被那么多皇帝折腾蹂躏还没有被灭掉,还真是天命所归……
  可读圣贤书和做好人哪里有必然的联系?
  天下读书人那么多,从古至今的圣贤不还是那么几个?
  书只会告诉你如何做人、做君子,读书的人做不到,书还会站起来骂人打人吗?
  知易行难而已。
  我觉得敖宸的观点有点不对劲,再和他学下去我的人生迟早会走上弯路。
  虽然有走弯路的风险,可在皇宫里我没有第二条学习的路可选,只好跟着敖宸,努力在弯路上走出一条直线。
  我每天都在院子里等着他,井水虽然寒凉却并不结冰。
  他身上会带着晶莹的冰晶,雪花落在他的衣服上并不融化。
  这个冬天,南方暴雪,北方凌汛,整个皇朝不得安宁。皇帝很少来后宫,母亲的受宠希望落空了。
  我有点小小的高兴,但只能和敖宸说。
  母亲终于远离了肮脏的欲望。
  敖宸叹息着点点我的额头,“你这孩子,有时候聪明无比,有时候又傻得可笑。后宫里不仅是母凭子贵,孩子也得仰仗母亲的地位。母亲的地位高,儿女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想做皇子。”
  敖宸摇头,“可你的母亲想做皇后。”
  我知道,“她做不到的,有的东西注定不属于自己。”
  敖宸趴在一张小木桌上,用手指沾水在黑色的桌面写字。
  这是我在青玉小筑里找到的最好的桌子,我们把它搬到房间靠窗的地方,旁边放上两个蒲团,就坐在窗下学习。
  窗外有一树红梅,长得歪歪扭扭,枝干特别难看,透着生病的味道。但敖宸很喜欢,每次过来都先在树边站一会,替它捉虫、修剪。
  我就在一边无聊地看着他。
  他极为喜欢梅花,大冬天的为了看梅花,非要开着窗上课。凌冽的北风夹冰带雪地吹进来,冻得我瑟瑟发抖。
  青玉小筑不受宠,内务府很少分东西过来,我连像样的冬衣都没有几件……
  最可恶的是他不准我点火炉,说点了火炉他不舒服。
  我都要冻死了!他还看着瑟瑟发抖的我哈哈大笑。
  他每次用水写的字都会在桌子上冻成冰,然后又用衣服擦去。
  ——当然是用我的衣服。
  龙神的年龄应该很大了吧,为什么为老不尊?!
  就着窗外的梅树吹冷风,我的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齐国的冬天可没那么平静。
  北方的凌汛导致百万人流离失所,南方的雪灾又冻死了不少人,引发三个蛮州的叛乱。
  皇帝对此焦头烂额。
  皇帝的后宫根本就是前朝势力的延伸,无论是赈灾还是平叛都是有大肥水的差事,为了争这几项差事,整个帝都都在暗中较劲。
  我觉得有点可笑,又觉得百姓可怜。
  我在秦淮河边便常常见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景象。
  那些在富人屋檐下躲避风雪的乞丐和流民,他们也有自己的家人和故乡,说不准哪一天就死在了街上,再也回不去了。
  数百万人好像只是一个数字,在真实的世界里却是成千上万个家庭的彻底消亡。
  百姓不会被记载在史书里。
  他们能流传千古的唯一方式就是家族的延续。
  只要后人活着,他们就依然存在于后世的血脉和记忆中。
  数百万人一起死掉,便是连记得自己的人一个都没有了。
  每个人都变成了史书上的一笔数字,没有感情地躺在故纸堆里,再也无人记得。
  谁管他生前的容颜和故事?
  敖宸有时会和我说说时事,但那种时候非常少,他似乎不想我过多地管帝国的事情。
  他真是一个非常矛盾的龙。
  既想让我做皇帝又不教我帝王之术,也不让我关心时事,天天跟我讲小故事。
  真是很奇怪的一个龙,龙椅可不是随便坐上去的,需要太多的权谋和心计。
  他好久没和我说当皇帝的事情了,我怕问多了他又旧事重提,也就不敢问了。
  我问他怎么看今年冬天的天灾人祸,他只淡淡地说:“在天地面前,人不过是小小的蝼蚁。在人间如果没有权势和力量,也是蝼蚁。倘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自然可以把别人当做蝼蚁来处置。”
  我愈发确定他的观点十分扭曲,和他学下去一定会走上弯路,但我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第9章 (修)
  不管这个冬天皇朝如何命运曲折,我依然向野草一般,度过了寒冬之后,在春天疯狂生长。
  我以前只到敖宸的半腰,现在勉勉强强到了他的胸口。
  连他都惊讶我能长这么快。
  齐国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个冬天。
  开春第一件大事是皇帝祭祀社稷。
  皇帝亲耕,皇后侍弄桑蚕。父皇没有皇后,后宫的妃嫔为了得到能在皇帝身边侍弄蚕桑的机会,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的争夺。
  宫里接连有好几个太监宫女莫名消失了。
  我和我娘属于凑上去争别人都不屑看我们一眼的那种人。敖宸跑过来对我好一番劝诱,说如果我娘想去,他可以帮我,到时候我娘的地位一定会水涨船高。
  会不会水涨船高倒是不大清楚,会成为六宫中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倒是一定为真。
  我一向拎得清,但架不住他老是在我耳边说,索性把球给他推回去,“我不想去,你既然觉得我娘想去,那你为何不亲自找她说呢?为何征求我的同意?”
  敖宸的脸色立刻变得很可怕,我那时正在低头写字,没看他,只觉得屋里的气温无端低得吓人,像数九寒冬似的。
  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好冷。”
  “我要是能见到你娘,还有你什么事?”敖宸嫌弃地说道。
  我抬头,“难道只有我能看见你?”
  敖宸直直地坐了很久,最后才叹气。
  他默认了。
  我心底竟然有小小的窃喜。
  屋内的温度又开始回升。
  他看见了我脸上的喜色,手撑在桌上问道,“人类为什么总能找到别人的弱点?”
  我不是很明白他的话到底指的什么,“或许正是因为人类太过弱小,所以要拼命地寻找敌人的弱点才能生存下去。”
  敖宸看了我很久,然后冷笑道:“你和杨烁当真是一个德行,聪明到让人觉得可怕。”
  我莫名其妙就被说了一通,有点生气。
  但敖宸就是这么一个人,他说话刻薄,还喜欢故意找茬,阴阳怪气地讽刺我。然而除了刀子嘴,他也没有对我怎样,反而是皇宫里除了我娘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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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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