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绝不是健康的颜色。 他淡淡地笑着:“力有不逮,不能维持人形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忍不住抓着他胸口的衣服问道:“怎么就维持不了人形呢?”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包在掌心,“我说了,护国的龙气都是从我身上来的,若是齐国出了什么问题,我的龙气便会被耗掉,用以维持皇室的统治,保证天下不会大乱。之前的雪灾就耗了我不少龙气,好在你爹派去的人有点手段,没怎么让我费龙气就把雪灾解决了。两个月前,西北又大旱,我休息了很长时间才把龙气补回来。” 他的脸色根本不像以前,什么补回来,明明就是强撑着。 我大惊失色,“你为什么……” 从来没仔细说过…… 我问不出口。 我之所以能安稳地待在皇宫里,不正是因为敖宸消耗龙气维持着天下太平的假象? 他说两月前西北大旱,可是皇宫里至今没有消息。 他的担心没错,齐国没有他的龙气坐镇,只怕马上就得玩完。 可一个需要消耗外力来维持的天下,哪里又能真正地安稳呢?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终是闭上了嘴。 我没有资格问他任何事情。 我作为受益者,下意识地知道我不应该扯掉那一块遮羞布。 所谓的国泰民安,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假象。 他似乎不怎么在意这个话题,又开始和我讲一些神仙鬼怪的故事。 我趴在他的肩膀上,听得心不在焉,手指一卷一卷地玩着他的头发:“皇上给我指了一个侍读。” “哦?是谁?” “清河崔氏十八子,崔琰。” 敖宸赞道:“是个好人物,我就说你身上怎么有贵人之气,原来是沾了他的光。” 很有可能,我回想着御书房那几位侍读,虽然都是世家子弟,气度非凡,我还是没来由地觉得只有崔琰能成大事。 敖宸摸摸我的头,“怎么,你想招揽他?” 我摇头,“他的野心非同一般。” 他表面装得风轻云淡,但我知道,他绝非池中之物。 敖宸笑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有野心?” “我就是知道!” 我把敖宸的头发编成了一只麻花辫,然后又放手松开。 “他早就是我二皇兄的手下了。”我说道。 “你又知道了?”敖宸笑着说。 “我观察的。” 二皇兄杨倜这几年多来瘦了不少,渐渐有了翩翩公子的模样,他过目不忘,作文写诗很好,常常得到太傅的夸赞,算是称了他风流倜傥的名字。 听宫人说,他的诗作拿去外边,别人都赞叹他笔落惊天地,诗成泣鬼神。 许多人都说他才高八斗,堪比陈王曹植曹子建。 二皇兄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招揽到了许多年轻的文人士子。 望才而生仰慕之心。 崔珏也不能免俗。 我猜测,他会投奔二皇兄,可能还有我这个蠢货皇子的对比在其中推波助澜。 他投奔二皇兄正和我意,我也乐得在他更卖力地扮演一个草包,好让崔琰舒心,让二皇兄放心。 正如我所料,这些日子,二皇兄对我是越来越看不上眼,省了嘲笑我欺负我的力气,转而去对付其他兄弟。 远离权贵,真是令人舒适。
第11章 (修) 崔琰虽然看不惯我不学无术,可是偏偏拿我这个主子没有办法,只得乖乖呆在我身边,在我上课时提醒我不要走神。 我心里有点烦他。 他虽然是二皇兄的人,对我也算是很好了,可惜他管得太宽,非要管我那伪装出来的假象。 为什么聪明的人总是不给别人留装傻的余地呢? 敖宸又一次失踪了,这次我留了心眼,时常去偷听养心殿的宫女太监们讲话,也会在日常问章太傅一些东西。 没有任何消息,难道这又是一场在朝堂无人知晓的大灾祸? 我不得而知,因为有一件更大的事情掉到了我的头上。 娘怀孕了。 大约是三个月前,皇上大约又是在哪里受了气,不知怎么走到了青玉小筑,住了一晚。 后来娘就开始嗜睡,嗜吃。不久前太医终于给了确定的消息,这是个三个月的小生命。 我不知是不是该夸皇帝百发百中…… 娘求菩萨告神地渴盼着一个逆转地位的机会,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大太监宣了圣旨,娘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小美人,变成了丽妃。 我实在对这位父亲提不起太多敬意。 他既没有在我的童年扮演一个合格的父亲,也没有在娘的生命中扮演一个合格的丈夫。 娘怀孕的消息,让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她看起来你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然而在这表象之下,一个全新的生命在她身体中汲取着营养。 丽妃的待遇很好,好到让我觉得这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 一场她为了富贵荣华编造的梦,那个在秦淮河边宠幸她的贵人,让她在风月楼中等待了若干年的人,那个给她带来希望却将她囚禁在笼中的人…… 甚至是我,也许都是娘的一场幻梦。 或许她醒过来,就会发现自己还睡在绣楼的黑漆雕花大床上,每天定时定点被丫鬟叫起来,坐在梳妆台前画峨眉点绛唇,然后看着波光粼粼的秦淮河枯坐一整天,等着夜幕降临,等着华灯初上,等着一个又一个男人来了又去,在情事后草草睡去,第二天又重复这一切。 那我是什么呢? 我是因为她的愿望而产生的寄托吗? 她到底是因为爱着那个男人生下了一个爱情的种子,还是爱着那个男人的身份而做下一个疯狂的赌注? 她脸上的光华,竟然比她年轻时在秦淮河边的风姿还盛,对于权力和地位的渴望让她焕发了难以想象的生机,甚至可以超越时间的损耗。 她幸福地摸着肚子,问我:“佑儿,你说这是个妹妹还是弟弟?” 我没说话,看不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但是无论他是什么人,注定给我们带来非同寻常的波澜。 前朝的势力纷纷涌入后宫,在不断的角力之后,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皇宫里已经三四年没有孩子出生了。 不是没有怀孕的妃子,但是就是没有孩子出生。 这罪恶而诡异的平静。 平衡的局势不能让任何人打破。 可是娘她再次投下了一个疯狂的赌注。 她将此事告诉了皇帝,并且换来了一次高升,她相信仗着自己的在欢场的心计,定然可以抓住皇上的心。 我并不同意她这样做,但她仍然一意孤行。 我知道的,那个男人不爱任何人,只爱他自己。 不,他只爱他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娘的脸上全然是幸福,而我却终日难以安稳。 各宫的礼物都已送到,我们也即将从青玉小筑搬到清芳殿。 娘的手无时无刻不放在肚子上,似乎是怜爱,又似乎是保护。 我是沐浴在这样的爱中出生的吗? 她拉我入怀,抱着我,从进宫之后,她总是忙于妃嫔间的明争暗斗、后宫里的收拢人心。自从知道我无心帝位,在尚书房也表现奇差之后,她很少对我做这样亲密的举动了。 她的贴身侍女湛芳贺喜道:“宫里已经有了七位皇子,说不得要再添一个!” 娘摸着肚子缓缓回想:“我这几月确实喜欢吃酸的,说不准就是个聪明的小子。” 湛芳呵呵地笑起来,笑声像银铃一样欢快清脆。 屋子里的一群女人都笑起来。 半晌,湛芳才疑惑地看着我:“五殿下,您不开心吗?” 我摇摇头,“开心。” 我在宫里再也不孤独了,即将有一个新的生命来陪伴我。 只是他依旧要过着这样痛苦而压抑的生活,在可怕的皇宫里跌跌撞撞地长大。 如果可以,我情愿他不要出生在帝王家。 可是我不能剥夺他来到世上的机会。 我想让他过得快乐一些,平安一些。 我想守护他。 湛芳道:“怎么苦着脸?” 我笑笑,没有说话。 娘搂着我摸摸我的头,喃喃絮语:“佑儿,你十一岁,马上就是大人了,” 我看着娘的肚子。 我会比这个孩子大十多岁,我要保护他。 我也能保护他。 我们原来有四个从江南带过来侍女和老妈妈,这些年断断续续都死了。 青玉小筑现在有五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婢女。 分别属于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 只有湛芳同我们站在一起。 这偌大的宫里,竟然只有我们三个人而已。 原来在后宫,搬家是一件那么快的事。 我什么都不用做,只去了一趟上书房,回来的时候宫人们就搬好了一切事物。 清芳殿里全是梅树。 据说我朝某皇帝好男风,为了讨好他的男宠,在宫中辟了这样一处住所,遍植梅花。 史书没有记载男宠的结局如何,好像他就这么在历史上突然出现,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消失。 总归不是什么好结局。 因为那名皇帝也只沉迷了几年,之后该娶妃娶妃,该生孩子生孩子,陆陆续续召进宫的男宠被安置在各个宫室。 这样想来,我朝皇帝真是有个好传统,他们谁都不爱,只爱自己和权力。 娘的地位水涨船高,不断有人往清芳殿里塞人,娘都一并收下了。 她和湛芳在计划着什么,但是没有告诉我。 大概在她眼里,我是一个真正不学无术没有希望的儿子。 她很重视那个孩子,我觉得那就是她的下一个赌注。 昨晚一位宫女被白布裹着抬了出去,我问娘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轻轻的笑道:“没什么,失足跌了水而已。” 她明亮的月白色华服上,有一条喷溅的血迹,一点点血珠,没有引起她的注意,远处看去,好像她衣角绣着的一支梅花,在雪夜中绽放生命的光华。 一股渗透骨髓的寒意从我脚底下升起,我看着娘云淡风轻的神色。 她在昏黄烛光下温婉的侧脸,在琉璃屏风的折射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阴影投在墙上,风一吹来,张牙舞爪。 木门被风吹得咯咯咯地响,是影子在笑。 她鲜艳的口脂沾在了牙齿上,笑着说:“佑儿,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我的脖子僵硬地扭动。 她摸摸肚子,这时候已经很能看出一个生命的痕迹了,“大好的江山,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她自顾自说着,“只要你们想,娘就给你们挣来。” 她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 违命候只说到这里便开始疯狂地咳嗽起来,他捂着嘴,挺拔的身躯佝偻成一个畏缩的姿势,一点点鲜红从他指缝中滴落在纸上,和那点墨色混在一起。 红不红黑不黑。 我赶紧拿手帕给他,他却摆了摆手,然后抬起头。 眼睛通红,手上已经出现了深黑色的血块。 他的嘴角带着血,笑起来十分妖艳,看着手中的血块,带着一点遗憾,然而更多的是轻松:“时日无多了啊!” 我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了然地看着我:“看来你已经知道结果了?” 我点点头。 他平静地问道:“太医说我还有多久?” 我看向窗外的梅花,给了个模模糊糊的时间,“或许等花谢了吧。” 他笑了笑,接过我手中的帕子擦去血渍。 我应声道:“侯爷,夜色已深,还是早点歇息吧。” 他点点头,我扶着他到床上,熄了灯,抱着双腿睡在床脚。 我的背靠在床上,感觉到了不间断的颤动,他在轻轻地咳嗽。 我起身问道:“侯爷?” 他摆摆手,声音沙哑:“你们休息也不容易,就不惊扰别人了。” 靠在另一只床脚的小丫头还没醒。 他连生病也顾着别人的感受,真的会是暴君吗? 从他叙述的故事里,我看到了是一个过度清明的人。 能够克制自己欲望的人。 他会是一个暴君吗? 我没有睡着,一直在床边帮他递水,擦汗,擦血。 他的眼睛很亮,可是眼白已经开始浑浊充血,彻底破坏了那双眼睛的美感。 他似乎还想和我说什么,然而身体已经不允许了,他仍是目光灼灼地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小声问道:“有什么话非得在今天说完吗?” 他笑了一下,牙齿上还有血迹:“过子时了吗?” 我点头。 他满足地眨眼,喟叹道:“过了子时,就是皇弟的生辰了。” “很特别吗?是侯爷的哪位兄弟?” 他咳嗽着,手指在我手心里悄悄画了一个八。 他粗喘着平复气息,好半晌,才用虚弱的气声说道:“二月十二,惊蛰。” 他竟然开始唱起了童谣,“昨夜惊雷炸开花,今晨墙角仔细查。雄黄洒向害虫处,蜈蚣八脚满地爬。” 像是应和着他一样,窗外无端响起一声惊雷。 我吓了一跳,他垂下眼睫,“也是我们老八的忌日。” 他呵呵地笑起来,可是只能发出诡异的气声,反倒像鬼一样:“本来应该是我的忌日,我怎么能多活了这么些年呢?” 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勾起了他倾诉的渴望。 我在民间也曾听闻一些秘史,进宫之后更是有不少老人为了巴结我说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大概也知道一些。 如果那些东西都是真的,那违命候身上究竟背着多大的包袱和悔恨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6 首页 上一页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