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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奁琳琅

作者:尤四姐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6-01 03:00:03

  易老夫人怔忡了下,听柏嬷嬷这样说,方觉得事态好像有些严重,愕然望过去道:“当朝第 一家……那不也得讲理,听一听女家长辈的意思吗。”
  “正是因为敬重老太太,才派了宰相娘子登门保媒,若是专横些,直接下旨赐婚,老太太还能抗旨不成?”
  所以就是给脸不要脸,痛快了一时,从没想过后果。
  “那……”易老夫人站起身,茫然在地心踱步。踱了会儿回身问柏嬷嬷,“女家自矜些,也没什么吧!了不得宰相娘子下回来,我再改口就是了。”
  可是还会有下回吗?
  柏嬷嬷不言语了,半晌方道:“派个人出去,把今日的事告知大哥和二哥吧。他们在官场上行走,预先有了准备,万一遇见变故也好应对。”
  怎么就会有变故了?易老夫人蹙了蹙眉,觉得这老婆子有些杞人忧天。但有些话,好的不灵坏的灵,实在没办法,只好依着她的意思,让人出去通传易云海哥俩。
  小厮飞也似地从门上窜出去,迎面和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对面的人险些撞得五脏六腑移了位,骂道:“干什么,你家老太太得了急病,忙着出去请郎中?”
  小厮赶紧呵腰,“我一时跑得急,没看见您,实在对不住。”
  张太美揉揉胸口,白了他一眼,“到底干什么去?”
  小厮道:“我们老太太让给两位郎主传话,把宰相夫人来给明娘子说合亲事的消息告知两位郎主。”
  张太美这才缓和了神色,摆摆手道:“去吧去吧。”自己撩了袍子,进前厅复命去了。
  进门见袁老夫人也在,忙恭敬行了一礼,复对明娘子道:“回小娘子的话,跨院筹备得差不多了,公子今晚在这府里过夜。只是晚间还有应酬,恐怕回来得晚一些,让小人回禀小娘子一声,半夜听见门上有动静,不必惊慌。”
  明妆说好,看他又长揖一礼,退了出去。
  袁老夫人这时也该回去了,站起身道:“不知禁中会怎么安排,倘或有了消息,一定差人来告知我。西边那个老咬虫,照旧好吃好喝供着她,别让她寻着半点错处,将来又出去抹黑你。”
  明妆道是,一直将外祖母送到马车前。袁老夫人进了车舆仍是不放心,又含蓄地提点了她一声,“庆国公终究是外男,仪王殿下就算大度,你自己也要懂得分寸。”
  明妆点了点头,“外祖母放心吧。”
  袁老夫人这才坐定,让小厮驱动起马车,慢慢往热闹街方向去了。
  重新回到内院,明妆也闲不下来,换了身衣裳到新开的香水行附近转了一圈。下半晌达官贵人们有了空闲,因上京讲究的澡堂稀少,这里便成了好去处。明妆坐在车内朝外看,西边的一处空地上停放了好些马车,香料的芬芳从门庭上飘散出来,熏染了整条街,不时还有新客前来,随行的人背着个包袱,亦步亦趋把家主送进门槛。
  午盏啧啧,“咱们的生意很不错,比南城的‘小西京’还好些呢。”
  明妆却出神盯着隔壁的铺面,“盘下来,卖巾栉香药还有衣裳。”
  午盏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果真见边上那家书坊门可罗雀,忙传话给了马阿兔。马阿兔蹦起来说得嘞,摘了头上帽子掖在腰间,踱着方步往书坊大门上去了。
  后面的事,可以交给管事的去办,无非就是商谈赁金的事,若不肯转租,还可以在别处另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想办法与这书坊老板交换。
  明妆不用等结果,就让小厮赶车返回界身南巷了,路上和午盏一人买了一份冰雪冷元子吃。刚开春的午后微微暖,一口碎冰下去透心舒畅。只是不能让商妈妈知道,两个人快快吃,到了门上刚好吃完,把竹筒收拾起来扔进路旁的草丛里,擦干净嘴,就可以若无其事地进家门了。
  房内女使侍奉她擦洗,脱下罩衣上榻小睡,商妈妈在一旁替她掖被子,一面又忧心,“今日被老太太一闹,万一禁中作罢了,那怎么办!”
  明妆拽了拽枕头侧身躺下,梦呓似的说:“妈妈别愁,是咱们的,跑不掉。”
  想是有点累了,这一觉睡得悠长,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快下山了,起身用了暮食,便歪在灯下看书,一连看了几个时辰,精神抖擞地翻着画本子,一面支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将要交戌时,门上婆子终于来报,说:“公爷回来了,吃了好些酒,是左右架着进门的。”
  明妆很意外,“他吃醉了?”
  印象中李判不贪杯,以前爹爹带他赴宴,他一直都是沾沾杯就作罢,这回想必是大人物宴饮他,才不得不应酬吧!
  “我去瞧瞧。”她趿上鞋,提着裙子迈出了门槛。
  午盏和煎雪忙跟上去,商妈妈端着银盆站在廊上喊:“干什么去?”可惜没人应她,三个身影一溜烟地跑出了月洞门。


第38章
  探身看, 灯影幢幢下,见两个随行官搀扶着酒醉的人进来,七斗在前引路,比划着说:“这里……这里……”
  李宣凛的个子很高, 两条腿也尤其长, 伴着蒜,迈不开步子的时候, 简直觉得两位随行官挪步也艰难。
  明妆从边上走出来, 问七斗:“李判怎么醉成这样, 遇上高兴的事了?”
  七斗正要开口说话, 那个垂着脑袋的人抬起头来,勉力应了句:“我没醉……哪里有什么高兴的事……”
  可是看他的脸,颧骨上隐隐有红晕,在玉色襕袍的衬托下,莫名显出一种少年般温软灵秀的况味。
  没有高兴的事, 难道是借酒浇愁?思及此, 明妆忙朝正屋指了指, “快把人掺进去, 七斗铺好床,别让他冻着。”
  七斗应了声是, 发足先跑进去安排,明妆这才发现他带来的人里没有一个女使, 果真军营中呆惯了, 不食人间烟火, 于是转头吩咐午盏:“明日点两个机灵的, 派到跨院来伺候。”
  安排归安排, 目下还是需要有人照顾的, 自己不能干看着不管,便跟着脚踪进了跨院。
  小小的院子,对他来说有点寒酸,明妆心里老大的不好意思,因为自己的缘故,他没法住进园子里来,这回喝醉了,无论如何得趁机表表关心。
  两个随行官将人安置在了榻上,七斗替他脱了皂靴,回身问:“公子渴吗?要喝茶吗?”
  他一手盖住眼睛,一手无力地挥动了下,“出去。”
  他向来说一不二,就算半醉,身边的人也不敢不听令。七斗没办法,求助式地看看明妆,明妆立刻大包大揽应承下来,“不要紧,有我。”
  七斗感激不已,连连呵腰说:“多谢小娘子。小人就在外面廊子上,有什么事,小娘子只管招呼小人。”说着从内室退了出去。
  明妆站在脚踏前,看那人仰身躺在榻上,好奇怪,忽然生出了许多陌生感。
  油蜡点在案上,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因此人面杳杳看不真切,只有廊上的灯笼透过窗纸,洒下一点朦胧的光。
  要照顾一个酒醉的人,怎么照顾毫无章法。明妆想了想吩咐午盏:“到厨上,让锦娘煎一碗二陈汤来。”又对煎雪道,“打一盆温水,给李判擦洗擦洗,去去酒气。”
  两个女使得了令,忙各自承办去了,明妆弯下腰,轻声问:“李判,你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然后盖在眼上的小臂慢慢挪开了,那双眸中雾霭沉沉,无言地望了望她。
  “是哪个贵人邀你喝酒吗,做什么喝成这样?”她蹲在他面前问,“你想不想吐?我拿个盆给你,好吗?”
  然而看着眼前这张脸,哪个会想吐呢,他摇头说:“我没醉,不过多喝了两口,回来的路上吹了冷风,已经清醒了。”
  至于哪个贵人邀了他,其实并不是多要紧的人,不过是以前旧相识,从青州入上京办事,相约在杨楼叙旧罢了。
  可不知怎么回事,今晚的酒好像特别杀恨,他的酒量不算太好,三两下就有些糊涂起来。但这绝无仅有的一回醉酒——也算不得醉酒,可能算微醺吧,倒让他有了截然不同的一种体验。心里的困顿、公务的重压,包括肩上担负的责任,一瞬间都不重要了。不要这样一板一眼毫无破绽,也不要人前体面无可挑剔,卸下一切,才勉强能够喘上一口气。
  侧过头看,年轻的面孔就在不远,忽然想起刚升作判官那年,有一回他病了,十岁的明妆也曾这样蹲在他榻前,怀里抱着她的扑满①。那扑满是一只好大的肥猪,鼻孔圆圆怼在她脸颊上,她小声问:“李判,你为什么不找大夫看病?是因为没钱吗?没钱不要紧,我有,你听……”说着大力地摇撼了两下,里面铜钱啷啷作响,十分豪迈地说,“我有好多呢,砸了它,就能给你请大夫了。”
  年幼的她不知道,他在捍卫军士的尊严,小病小灾,挺一挺就过去了。结果最后因为她的坚持,一场伤风闹得人尽皆知,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很好笑。
  咽下了往事,他温声问她,“今日禁中来提亲了?”
  明妆“嗯”了声,“圣人托宰相娘子登门,结果宰相娘子被我祖母得罪跑了。”
  原本应当气愤于易老夫人的荒唐,但他却浮起了笑意,喃喃说:“很好。”
  明妆不明白,纳罕道:“好什么,宰相娘子都被我祖母气坏了。”
  他的唇微微翕动了下,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沉默了。
  他就是这样,考虑得太多,一句话都要掂量再三,即便有了如今的身份地位,也依旧审慎克制,从不轻狂。明妆问:“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叮嘱我?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一定听你的。”
  可是真的会听吗?他那双眼睛在幽暗处灼灼盯着她,她背着光,眉眼模糊,但轮廓清晰。他看见她鬓角稚嫩的绒发,纤细柔软,孩子一样。明明她还小,过完年才十六岁,十六岁,为什么要这样急着与人定亲呢。
  叹了口气,他问:“你喜欢仪王吗?”
  明妆觉得不太好回答,含糊道:“他位高权重,可以让我嫁得很风光。李判,我想洗清爹爹身上的冤屈,要是嫁了仪王,是不是就能证明爹爹是被冤枉的?至少坊间的人都会这样认为,对么?”
  小小的人,也有她的坚持和执念,绝口不提自己有多艰难,但他看得出,她对父亲的死耿耿于怀到今日,心里的痛苦早就泛滥了。
  “大将军的冤屈,我一定会为他洗刷的,但是要给我些时间,让我一步一步去完成。”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柔,带着一点鼻音,像情人间的耳语。奇怪,原来他还有这样温存的一面,要不是自己从小就认识他,大概要被这嗓音撩得脸红心跳,不能自已了。
  抚抚胸,她笑着打趣:“李判,你和平时不一样,喝醉了真有趣。”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心里只是暗笑,真是个不知事的孩子。
  蹙眉调开了视线,他知道劝告没有用,但还是要多句嘴,“与仪王的婚事,再考虑一下吧。”
  明妆也想考虑,但他留京的时间已经不满五个月了,这短短的五个月内,也许什么都来不及发生,待他远赴陕州鞭长莫及,一切还是要靠她自己。
  所以不要再犹豫了,决定的事也不要更改,她说:“我不打算考虑了,仪王长得不错,为人也谦逊,我可能有些喜欢他。”
  他听了,重又望向她,“你看到的只是表象,一个志在天下的皇子,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
  可是她说喜欢,喜欢……这却是个无法反驳的理由,年轻姑娘的爱慕可以毫无道理,谁也不能说她做错了。
  这时煎雪端了热水进来,一路送到睡榻前,压声道:“小娘子,水来了。”
  明妆卷起袖子,回身绞干了手巾,展开后往前递了递,“李判,擦擦脸吧。”
  他没有应她,心里只觉烦躁,正想开口让她回去休息,她却垂手在他脸上掖了一下。
  隔着手巾,能感觉到那纤纤的掌心,温热过后清凉扑面,他心头一跳,不自觉往后让了让。
  明妆倒并未察觉他的不自在,很体恤地说:“你闭上眼睛睡吧,我替你擦。”
  娇生惯养的姑娘,没有伺候人的经验,但是擦得很仔细,连他的眼窝都照顾到了。
  李宣凛愈发尴尬,挣扎着说:“我自己来吧。”
  无奈人家根本不理会,嘴里说着“醉了就快睡”,擦完脸,顺便把他的手也擦了。
  李判的手,指节细而长,若是用来握笔,大约连普通的羊毫都会身价倍增。如今用来握剑,秀骨之下又暗藏无尽的力量,多让人惊讶,原来优秀的人,不管哪一行都能做到极致啊。
  明妆这人很奇怪,她认识一个人,最先留意的不是脸,是手。犹记得当年他初入官衙,那纤纤十指像女孩子一样,长了这么多年,上过战场杀过敌,到如今还是保养得很好,算得上天生丽质吧!
  大概是看得贪婪,躺着的人微微缩了下手,缩进了被褥里。啧,看看又不会看坏,明妆一面腹诽,一面上前给他掖了掖被子,隐约听见他嘟哝了句,“那个李霁深……有什么好!”
  他很少质疑一个人,更何况这人还是王侯,所以在他眼里,是真的不看好仪王。
  明妆何尝不知道呢,他这样聪明的人,当然看得出仪王娶她的用意。自己是有些自私了,既想借他之势嫁进帝王家,又不想让他再去掰扯爹爹的旧案。毕竟他是爹爹旧部,一场胜仗让他名震天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弥光不在官家面前进谗言坑害他,已经是万幸了。
  反正他会回陕州的,她心想,到时候一切自己想办法,虽有些顾前不顾后,了不得玉石俱焚吧……
  总之不要去商谈那些太深入的东西,过于沉重,心就飞不起来了。于是明妆重又堆出了笑脸,坐在脚踏上说:“我不是孩子啦,好与不好,我自己会权衡的。倒是你呀,住在这跨院里,实在太委屈了,我明日就把祖母接到东园,将西边腾出来给你。”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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