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李怀安连着好多天都没松懈过,今日还上了一回战场。神经紧绷着,一把老骨头也像在热油里滚了一圈,和着皮肉伤的疼痛一起发作。 他有气无力道:“那就快去,别等人跑远了。” 说着拍了拍军医的手臂。 “不用弄了,待会儿还得重新包扎。” 李越转头看他,眼底布着少许血丝,皱眉道:“最要紧的时候已经过了,您留在这儿,别去了。” 没等李怀安说话,又靠近过来,低声道:“我没有要让您置身事外的意思,但现在您看上去随时会晕倒。” 他无奈笑了笑,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再清楚不过,但停在此处总会不甘心。他还想见一见摄政王的庐山真面目,待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听戏都要听个全套,仗我只打一半吗?我还能坚持下去,走吧。” 圣上叹了一口气,朝他走过来,冷不丁伸手按了按他左肩。 李怀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啊!” 李越没用劲,手上的力道还不如平时给皇叔按摩的时候重。 他喊完才反应过来,补救道:“也不是很痛,你吓我一跳才叫出声的……” “你怎么不跟我说这里有伤?”李越在战场上才发现皇叔左肩有问题,使不上力,并且皇叔总会无意识捂住那地方。 “我……” 李怀安愣了愣,正准备解释,李越便按着腰间的佩刀转身大步离开,对着属下冷声吩咐道:“伤员留下,召集后方骑兵,全速追击。” 太上皇看着对方踏上楼梯,准备离开瞭望台,猛然回过神,慌张起来。 迈出两步打算追上去,却因为靠着柱子休息了片刻而提不起力气,眼前一花。 这病秧子身体还真是不争气。 顾不上疲惫和疼痛,稳住身形,朝背影大喊:“李越!” 圣上脚步顿了顿,还是回了头。 李怀安看着同样强撑着的侄子,方才的执着都消失无踪,高昂的语气也低落下来:“别再受伤了。” 李越有些怔愣,最终点头答道:“好。” 台上一群人几乎都跟着圣上下了瞭望台,更多人在城中集结,纷纷骑着战马。 李怀安追到台边,探身朝下看去。 路边扎了一些火把,发出微弱又浓烈的光。李越翻身上马,抬头遥望一眼,便挽绳扬鞭,御马狂奔。浩浩荡荡的骑兵绝尘而去,飞速驶出城外,一路向北。 太上皇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台上还留下来的几个人,除了军医还有三五名士兵,都是他不认识的人。 “突然这么安静。”他嘟囔了一句。 战事在顷刻间席卷了延州城,又一瞬间远离。动乱之后的城中安静异常,大多数百姓早在几天前就已携家带口逃走,留下来的也藏在深巷中,不敢出门。 城外横尸遍野,无人说话;城内的活人也不愿开口。 倒是与和平年代的夜晚一样安静,只是和平时的安静让人心安,战时的安静却总让人嗅到一丝血腥味。 士兵们听清了他的低语,却没敢接话,只有军医犹犹豫豫开口道:“您需要立即休息。” 太上皇戏谑看过去:“你也觉得我像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吗?” 军医的小山羊胡子抖了抖,垂下眼默认了。 李怀安方才跟上去两步,确实是想和李越一起追赤余人。但他一迈出去便知不太可能了,恐怕没等他跨上马走两步,便会直直坠下去。 “那就走吧,随便找个地方先坐下来,休息片刻再说其他的事。” 他挪动绑了石块般的腿,慢慢下了瞭望台。 放眼望去,城内到处都有魏军在给战场善后。夜色渐深,鲜血已经看不分明,数不清的火把照着,竟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温馨感。 然而李越还在领兵追敌,这里已经不算最前线。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也不知道到何种地步才算战胜。 他想了想,打算去找留下来的将领,商量一下把城外的大营迁至城中。免得战线越拖越长,而后方补给过远。 李怀安转身,对着离得最近的一个年轻士兵招了招手:“贺将军还在这城中吗?” 士兵垂首答道:“贺将军与陛下同行,不在城中。” “那你把那位……”他努力回想那人的姓名,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艰难道,“把这里军职最高的人叫来,一同商量军策。” “是!” 士兵退下传令去了,李怀安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军医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太上皇动静,便问道:“您不是说寻个地方坐下休息吗?” 李怀安眉头深锁,额上浸出一滴冷汗。 他也想走,奈何迈不动步伐,强忍到现在的后果便是头痛又席卷而来。 看来坐是坐不了了,他只有不省人事躺着的份。 这念头一闪而过,便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整个人向下坠去。 * 从前李怀安一旦昏迷,便爱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在赤余那几年,常梦到的是故乡故人。回到魏国后,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常梦到的就变成了赤余的那段痛苦回忆。 可这一回,他好像没有梦到任何东西。只隐隐约约觉得整个人泡在了一池水中,身上的衣裳黏着皮肤。 难受之余,还能感受到全身上下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酸痛。 让他在昏迷中也不好过。 带着一身倦意醒来,睁眼便是一片黑暗。 身体朝一边蜷缩着,他分不清自己躺在何处,只觉得身下既不像冷硬的地面,也不像军营里硬板的床榻。 手指张开,触摸到的是柔软的衾被。 李怀安试着动了动身子,这才觉得全身上下都出了一层冷汗。贴身的衣裳被汗浸湿,黏在皮肤上。 缓缓坐起来。身上仍然酸痛。但比昏迷之前好了许多。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清了一些东西。 这是个中原人的房间,而且还是有钱人的,陈设摆放皆略为奢侈。 李怀安拿不准自己的处境。几乎怀疑自己还在高烧中,脑子被烧糊涂了。 这还是延州城中吗? 他摸索着下床,光着脚找到烛台,用一旁的火折子点燃。 室内总算有了光亮,他举起烛台,走到窗边。正准备偷偷摸摸开窗看一看外面情况,便有人推门而入。 来人打着灯笼,是那位军医。 走进来将一室烛台都点燃,朝他行礼道:“太上皇。” 李怀安转过身问道:“此为何处?” “从前的延州镇使家中,开战之前,赤余在延州的官员已经逃走了,所以这房子空着。” 怪不得这里看起来不像民居。 “我昏迷了多久?” 军医犹豫片刻,答道:“三日了。” 李怀安差点没端稳烛台,忙问:“圣上呢?” “陛下率军大破赤余,如今已收复了宪州。” 手中烛台倾斜,一滴烛蜡直直滴到他手上。李怀安被烫得一瑟缩,瞬间回过神来。 想了想宪州的位置便不安道:“这阵势,不打到关外誓不罢休了?” 军医没回话,另外禀告道:“大军已北进,延州已经没有大营了,陛下另拨了一千人驻守在此,护您安全。” 又是孤零零一人,李怀安有些失落,试探问道:“圣上还说过其他什么吗?比如说……什么时候派人来接我,或者让我醒了去找他?” “陛下只说,”军医道,“让您好好养伤,不必挂念,等他战胜归来。” 李怀安沉默半晌,只一声叹息。 小兔崽子野心够大的,怕是要把赤余灭国才算战胜。等他归来,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当初被逼着御驾亲征,上了战场后,却也没有半途退缩的道理。千万士兵都看着,若是皇帝都畏畏缩缩,这仗也别想打了。 他无可奈何,谁让李越刚好是当今圣上。 “那就听他的,再养几天伤。”李怀安走到桌边放下烛台,“你先退下吧。” 军医却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这是京中给您的信。” 李怀安接过来拆开,是齐恪写给他的。 言辞谦和,但看得出来在变相抱怨。说善后工作做得差不多了,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中大臣都排着队想去凝华殿见他。如今要么他赶快回来,要么让李越赶快回来,不然他也要兜不住了。 “这丞相还挺能耐……” 李怀安一瞬间几乎想让齐恪来当皇帝,省得他和李越再劳心费神,还得搭上性命。 然而愿景终归是愿景,叔侄之中必得有一人回京。 他随口问道:“赤余摄政王还没被抓到?” 军医虽然是大夫,但也算半个士兵,对战况尤为清楚。 “没有,但赤余内部出了乱子。” “什么乱子?”李怀安顿时来了兴趣。 “赤余皇帝两天前突然驾崩了。”军医说着忍不住笑了两声。 “驾崩?”他把信纸照原来的折痕叠回去,冷笑道,“这时机可真好,赤余还有心思打仗吗,不争着抢皇位?” 果然只要皇帝儿子多,麻烦也会跟着变多。别说皇子之间互相斗来斗去了,就连皇帝本人也不是那么安全。 病危?驾崩?谁知道是因为什么呢。 李怀安放下信纸,舒了一口气:“这仗不会再打太久,赤余也该降了。” 作者有话说: 纵观天下风云,还是魏国皇室最相亲相爱……战争结束之后应该就没剩下几章了_(:τ」∠)_
第56章 太上皇苏醒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前线,彼时李越正靠着树干打盹。他睡得不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下意识立刻睁眼。以为是军情,却被告知太上皇在延州城醒了,身体无大恙。 四周火星点点,无数只火把静静燃烧着。他们先锋部队追击至一片树林,今夜没有扎营,大家都是露天席地暂作休息。 越往北天气越干燥,雪也早已经停了。李越背靠着粗糙的老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幸好他当初狠心没让皇叔跟来,不然一身伤何时好得了。 报信的士兵被他打发下去休息了,周围又只剩他一人。 夜已深,他本想再闭上眼休息一会儿,说不定还能入睡片刻,却再一次听见了脚步声。 这次的声音他异常熟悉,这段时间都听厌了,闭着眼沙哑道:“不去休息,来找朕做什么。” 贺迁原本放轻了脚步,被发现后索性正大光明走过去,在斜对面一棵树底下坐下。 他是老将军之子,又被流放到南疆五年,本不算御前红人。奈何圣上对他有知遇之恩,把他当做亲兵,这段时日打到哪儿都把他带着。 贺小将军一到军营便释放本性,何况又被战事磋磨了这些时日,对君臣之别看淡了许多。 也背靠着树干,曲起一条腿看向圣上。 “这几天交战四次,哪次没胜,但怎么你看起来还是闷闷不乐?” 被圣上斜瞟一眼,贺迁立即坐直改了口:“臣困糊涂了,是陛下,陛下。” 李越没再和对方计较,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火把。他也又累又困,声音里透着疲惫。 “擒贼先擒王,现在一个王都没抓到,也就你开心得起来。” “陛下想抓摄政王?”贺迁总算看清楚了圣上的心思,疑惑道,“老皇帝都死了,赤余朝中谁还愿意保他,您让他自生自灭不就好了。” 李越也知道这个道理,可事情哪儿有这么简单。他看着跳动的红色火苗,半晌才道:“两天了,从皇帝驾崩到现在,他那群儿子有争出什么结果吗。要是放过摄政王,只会让他坐享渔翁之利。” 他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成人之美的。 贺小将军皱着眉,不自觉用右手之间卷着地上的野草,也出神了好一会儿。想来想去却愈发急躁,骂骂咧咧低声道:“我也是服了赤余那鬼地方,要啥啥没有,就怪人破事比谁都多。” 骂着骂着转头抬了抬下巴,来了好奇心:“诶,您说那摄政王到底长什么样,让老皇帝爱得三迷五道的。要是真抓到了,不如带回京城让百姓都开开眼界。专门打个铁笼子,和赤余小皇子关在一起,就放在城西集市口,过路的有事没事瞧上一瞧,不挺有乐子的吗?” 吧啦说了一通,倒把圣上的脾气念叨出来了,冷冷道:“那你倒是抓人啊,影子都没见着,你说个屁。” “您别急,臣觉得还可以收个费,充实一下您和太上皇的私人金库。”贺迁一本正经地编着,“一次十文钱,京城南来北往这么多人,每个人瞧上一次,太上皇就可以多做几件新衣裳。等到没人看了,再把他们打入牢中问斩。” 李越捡了块小石子扔过去,不偏不倚打中贺迁的脑袋。 “朕要是指望你们,不如直接交出玉玺投降。” 贺小将军哎呦一声,也不敢揉脑袋,却听出了圣上的言下之意,试探着问道:“陛下有对策?” 李越又捡了一块石子,在指尖把玩。 “他赤余伙同魏国朝臣,想干涉我们的内政,我们也能干涉他们的。况且老皇帝生了这么多儿子,不试一下倒浪费了他老人家的生育能力。” 贺迁眼睛一亮,在宫里长大的人和他这种野大的确实不一样。 “行,那臣现在派人去?” 圣上又瞥他一眼:“要等你派的人到赤余,仗都打完了。” 随手扔下石子,站起身来:“朕早就派人去了,应该很快便会有消息。” 皇帝站着贺迁小将军便不敢舒舒服服坐着,立刻直起身来:“陛下英明神武……您这是要去哪儿?” 却只见圣上扬长而去,抛下一句:“去没你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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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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