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时谢沁正在府中莳花,耐心听他将李玚新传来的旨意读完只止水一样地笑了笑,将那谕旨接了,而后谨守礼数地送周宣出门。
午后他仍旧往节帅府中去,萧庭命仆从将他带至书房,又教人退了出去,等室内唯有他二人时方很是笃定地笑道:“冯昭辅此举乃自寻死路尔,莫说皇上,我瞧纵使长安长公主也未必肯容他。只可惜了你家幼弟,此番被贬,可不是冯昭辅不依不饶的缘故么?倒是皇后星浔纵淑,竟一句劝也没有,她现怀着孕,若是开口求恳,圣人也该顾着些。”
谢沁闻言,摇首失笑道:“我家婳儿的性子便是皇后的性子了。节帅只瞧婳儿,可是个会求恳人的么?况且阿洵的罪责是他自己认下的,有什么法子。”
“这些都不要紧,我另有个疑惑。”萧庭默然思索良久,向谢沁低声道:“冯昭辅能有今日,绝非那些沉不住气的庸碌之人。子含,你说他一力阻你入京,是为着什么呢?”
此间暖烘烘的,谢沁闻言沉思,渐渐地,一缕凉意从心底渗出,忍不住裹了裹大氅。他想起当今的圣天子即位以来对文臣武将的态度,那些成股窜出的疑惑忽然分明了起来。
“圣天子虽年轻,却有城府。”谢沁叹了口气,“咱们先看着罢,纵有什么,现放着襄王殿下和长安长公主呢。”
“阿兕儿姑母并不是病死的。”范阳节帅府内院的花厅里烧着瑞炭,李祁抱着手炉斜斜歪在摇椅上,向对坐的李策告诉道,“阿冯子大约是知道这件事的,阿爹以为如何?”
李策身着常服,面上带着少有的闲适之色,闻言也不惊怒,只淡淡一笑:“我倒想知道太后如何。”
这话中意思甚深,李祁垂眸思索良久方明白过来,轻笑出声来:“正是呢,阿冯子不教长姊回来,便当真是为着大楚么?”
父女相视一笑,极难得的温情。李策想起什么似地道:“前日泱儿来的信上说师相的病已好得多了,你记着教人把那些药材换成滋补之物。”
转眼已到了除夕之夜,长安城里金吾不禁。除夕的宫宴被置在东内的文明殿,殿中歌舞升平,安平公主李虢儿在席间将一杯花椒酒端起来,亲自上前奉给李玚,一面还笑眯眯道:“虢儿听说昨日有人给阿爹报祥瑞,说是见华清宫里李树连理,隔涧合枝,想来是要应在阿爹身上的。”
李玚见她活泼爱动,说话时稚气未脱的模样甚是招人怜爱,便欲多同她说几句,遂伸手接过那花椒酒,尔后接口问道:“那虢儿以为,那祥瑞主何吉凶呢?”
“自然是主吉了。”李虢儿先是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偏头想了许久才接着开口,语气中却已然带了几分不确定,“《南史·垣崇祖传》中载‘木连理,上有光如烛,咸以善政所致’,《白虎通》里也有相类的记载,既如此,大约是上天赞许大家的政理罢。”
孩童清脆的声音在文明殿里传开,与宴之人皆是宗室,旁人也就罢了,王素闻得此言不由立时蹙起眉头,她并不记得李虢儿是这样爱在人前卖弄的孩子。
对坐的昭媛沈氏却接口笑道:“安平公主博闻强识,真正是教人羡慕王昭仪的好福气呢。”
李玚身侧的谢懿含笑赞道:“虢儿平日里便聪明得紧。”
一时间几个嫔妃所言便多是称赞之词,却听得李玚嗤笑一声,向李虢儿道:“你小小年纪,哪里便去读《南史》了,只管说你想的,不要怕。”
李虢儿闻言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松了口气,果真笑吟吟的上前拉住了李玚的手臂道:“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阿爹,虢儿自然是没读过《南史》的,就连那《白虎通》也还认不全字呢。虢儿只听说昔人有诗,曰‘人言人有愿,愿至天必成。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便想着说不定是要应在阿爹的姻缘上了呢!”
她此次的话说得直白坦诚,倒教李玚怔了怔:这小小孩童,已经知道什么是长相思了么?可他末尾只从最不要紧的地方问了一句:“你读白乐天的诗?”
李虢儿点了点头,笑盈盈地道:“娘子说乐天的诗尚质,现在读来正合宜。”
宫中妃嫔不少,然则能在宫宴之上,众人之前担得起李虢儿唤一声娘子的,自然便唯有皇后谢懿。
“既如此说,想来那连理的解,也是娘子告诉你的了……”李玚随口道,“既然娘子告诉你乐天的诗读来合宜,那你便诵一首罢。”
“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李虢儿诵完,见一旁的谢懿微笑赞许,心下欢愉,眉眼间更添亮色。
李玚颔首道:“虢儿的学问不错,阿懿同朕说过,《论语》和《孝经》都读了,在你这般年纪已是难得了。”言毕他向谢懿和声道,“这也是阿懿教导有方的缘故。”
一时殿中似有一阵寂静,就连殿中的乐舞都没能让殿上显得热闹一些。昭媛沈氏偏头看向昭容苏氏,见她面上也无半分佳节的喜色,遂低头笑了笑,再抬头时已又是温婉如水的模样。
李虢儿的眼珠微微一转,神色闪了闪,尔后她又露出几分好奇之色,追问道,“大家还没告诉虢儿,方才虢儿说得对不对呢。”
“都不对。”李玚沉吟片刻,才和缓道,“唐朝太宗皇帝在位,贞观十八年十月八日,山南献木连理,交错玲珑,有同罗目。太宗却不令百官致贺。”
“为何呢?”李虢儿听得怔怔的,不由仰面追问道。
“太宗皇帝说:朕观古之帝王,睹妖灾则惧而修德者,福自至;见祥瑞则逸而行恶者,祸必臻。”李玚低声道,“所以无论虢儿方才解的哪种,都不过是顽笑,听一听也就罢了。先朝炀帝好闻祥瑞,仪鸾殿的笑话至今未弭,朕又岂敢耽于祥瑞之论。”
他末尾的话李虢儿因不知典故听得似懂非懂,下意识地看向谢懿。李玚见此便松了手,拍了拍她的肩笑道:“阿懿既能教你《南史》,便能教你仪鸾殿的典故了。若有什么不通的,只管等阿懿闲了去问她。”
李虢儿乖巧道:“娘子怀孕怀得辛苦,虢儿等娘子诞下麟儿再去问罢。”
宴罢,李玚亲自扶着谢懿往宣微殿去。
谢懿于回去的途中忽然凉凉地开口:“妾听闻谢相公在浙西任职以来勤勤恳恳,四郎也该放心了罢。”
李玚含笑道:“嗯。朕打算过了年便将他调回来。”
谢懿蓦然转过脸来看他,渐渐冷笑起来,然不过转瞬之间便苍白了脸色,仰面摔了下去。
接下来的事来得迅疾而激烈,医女与太医来得甚急,萧韶见此心知李玚必不肯回紫宸殿去,便将他扶至宣微殿的前殿候着。
居摄二年正月初一,皇二子诞。
经了一夜的等候,李玚已然十分疲累,恍惚中闻得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须臾间便见一个小黄门奔向前来扑倒在地,语声带了几分凄厉之感:“启奏大家,皇后殿下适才已然诞下了二皇子!”
李玚不顾这等欢喜之事,眼前全是方才所见的谢懿苍白而毫无血色的面目,蓦地起身疾声道:“那阿懿如何!”
那黄门颤声道:“娘子她……她……”
李玚不耐,早已提步迈入内殿。
谢懿睡得昏沉,悠悠醒转时隐约看见李玚坐在榻前,手里还端着一碗浮着热气的药。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从谢懿的视角看去只以为他在打量不远处那饰以宝相花纹的帷幕。一旁侍立的崔雪蘅微红了眼,见她睁开眼睛时立时瘫软了身子。可她仍是不敢去拉李玚那绣着祥云纹的衣角,只颤了声音向他道:“大家,娘子醒过来了。”李玚似乎没听清,他有些疲累地看着地上的宫人,声音微哑道:“你说什么?”
崔雪蘅勉强平静下来,她等神情微微镇定了些,才缓缓起身,一字一句道:“娘子醒了。”
此刻李玚才从怔忪中抽离出来,转头往榻上看去,只见谢懿面色因着病色而显得苍白如雪,却果真是睁开了眼睛。他不由心下一松,开口时语调已然和缓:“你觉得如何?太医说等你醒了便喂你进药。”
谢懿仿佛没听见一般,看了他片刻轻声问道:“郎君还是娘子?”
李玚微笑道:“是二郎,只还没有名字,不如你来取罢。”
“小名便叫他观音奴,如何。”谢懿的声音虚弱极了,宣微殿内室的瑞炭烧得极旺,燃着木樨香的博山炉置于平日里谢懿常坐的东窗下,还有一檀香小扇在旁转着。她勉力扶着榻沿起身,推拒了李玚的扶助,望着他手中的药碗出了会儿神,然后伸手轻声道:“妾自己来罢。”
“医女说你昏睡了两日,如今怕还使不上力。”李玚一避,兀自将一匙汤药送到她的唇畔,“朕知你素日不是争一时长短的人,何必在此时跟朕争执。观音奴被我接到了紫宸殿,你什么时候好些,便将他接回来。朕等他满周岁立他为太子。”
谢懿歪了歪头,轻轻一笑:“四郎不是要接阿洵回来么,只一味杵在这儿作甚么,妾的身子已然好多了。”
她语气古怪,李玚却只轻轻一叹,坐于她面前:“阿懿,你是朕的妻子,不能比的。”开口后就连自己也觉出了这话的荒唐可哂,果见谢懿侧过脸去一哂:“有什么不能比的,都是天子朝臣罢了。当日妾还说过要以昭惠为谥号,大家也不曾驳斥啊,怎的如今却又说不能比了。”
“妾不愿与人争一时之长短,不过是因着那些东西都不是妾在意的。”谢懿徐徐道,抬起眼睛望着李玚,“可如今……不久当如何?”
“那你……”李玚声音忽然干涩了下去,“在意的是什么呢?”
他对谢洵的心思,一早便瞒不过她。李玚记得永圣年间的那个冬日,谢懿着一领雪白的狐裘步入他的斗室。她的语气是几可切冰断玉一般的寒凉,眼底则恍若长安夜雪般的静寂沉静,却又能自内里教人觉出彻骨的冰寒。
她说:“私者,乱天下者也。”
如今谢懿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忽的大笑起来,笑得渐渐现出凌厉讽刺的意味。最后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便掩饰性地向内别过身去,过了许久才复又转过身来,语气已然有了缥缈羽化之感:“是啊,妾在意什么呢?那些东西《诗》中没有,《易》中没有,《华严经》中没有,《金刚经》中没有,就连近日来妾教授安平公主的南华逍遥里也是没有的。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主妾无等,必危嫡子;兄弟不服,必危社稷。圣人嫡妻将亡,寡兄无弟,而今数来也唯有一臣,可陷君于不道之境了。”
“放肆!”李玚将手中药碗掷于地上,立时便有碎竹与碎瓷之声在内室中夹杂而响,他面上的神色在谢懿看来全然是色厉而内荏的模样,“他是你弟弟,你也要出言讽刺么。”
“可妾在圣人面前,向来是恪守君臣之分的。”谢懿兀地冷笑一声,仿佛已经全然不在意地继续道,“等圣人去了紫宸殿,替妾去信答谢谢相公的关照罢。”
李玚亦微微咬牙笑出声来:“皇后既自言将亡,却没能在南华逍遥中学出半分无为,倒学起法家韩非来摄政了么?”
“正是这样。”谢懿微笑道,“妾既愚且鲁,亦不曾在周孔典籍中学出仁义,唯有一句记得清楚: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妇人之过无他,惰慢也,嫉妒也,邪僻也。惰慢则骄,孝敬衰焉;嫉妒则刻,菑害兴焉;邪僻则佚,节义颓焉。’皇后位居中宫久矣,不曾读过长孙氏的《女训》么?”李玚声音沉了下去,“我不信。”
“是数者,皆徳之弊而身之殃。或有一焉,必去之如蟊螣,逺之如蜂虿。蜂虿不逺则螫身,蟊螣不去则伤稼,已过不改则累徳。”谢懿低声接了下去,随后便低低笑出声来,继而仰面展颜而笑,如同洛阳牡丹,“然妾无所惧。”
【拾伍】白杨何萧萧
居摄二年二月初十日,干冷已极的长安终于下起了渺渺依依的雨丝,长安早便有八水环绕,那巍峨严整的城阙在雨中略微泛起了缕缕雾气,朱红宫墙向里遥遥望去只见一片朦胧。这场雨自白日直下到午后,临到傍晚时分才渐渐有了些微止歇的意思,是时雨势将停未停,呼吸时还能闻见沁香萦殿。
郇弼领着几个小黄门自南内面见太后冯言时抬眼一望,察觉天色已经微微显了灰青色,且全然没有一丝云彩映衬着,竟是仿若还有一场雨至的意思。而南熏殿外的翠植红树经了白日里的一场酥雨,却是显得分外鲜嫩欲滴。
许久不曾踏足南内的郇弼见此也不由得跟来通传的刘遐笑道:“古人说的‘好雨知时节’果然不错,在东内常听大家说起太后殿下这里的木瓜海棠,今日这场好雨,这海棠想来更是‘不惜胭脂色’了。”
刘遐笑着向东拱了拱手,尔后领着郇弼向南熏殿行去,一边悄悄笑道:”咱们大家的孝心重,日日都来南内请太后殿下的安。倒是郇公公贵人事忙,纵然这风流物什开的尚可入目,又如何敢惊动您呢?”
经年的养尊处优令年长的宦者面上的细纹不甚明显,高耸的颧骨使他的面相显出阴鸷的形状,可郇弼只微微一笑,眉梢微弯便能作出和气的模样,开口却是正色道:“这话怎么说,太后殿下好聆梵音,可咱到底是上了年纪,身上又有那中人的腌臜气味,哪里敢来亵渎神佛呢,没得惹得那些贵人嫌。”他即使是在说话时腿脚也是不慢的,全不见身旁略较其年轻些的宦者沉下来的脸色,反倒是意态闲闲的抠了抠莹润的指甲道,“时辰快到了,若是入夜之前还叫不到人,大家可是要怪罪的。”
说话间几人已至南熏殿内殿,宋青衣正在殿前等候,刘遐见此便躬身驻了足笑道:“您请罢,太后殿下在里间诵经,等闲是不叫人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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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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