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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引

作者:卫十七娘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6-03 00:00:03


今次出征大楚,钦陵只带了李禤一个妻子,原因无他,若非如此,他实不能安心离国。

天光微亮时,李禤正在驻扎在西城城外的王帐内梳妆,钦陵便坐在一旁翻阅她往日看的乐府诗,虽不能竟通其意,却也能领悟一二。侍女槐绿已久不为她梳汉人发式,有些生疏,兼有赞普在一旁,虽不出声,她却总归是有些怕的,便有些惭怍地道:“婢子着实手拙,倒耽搁了末蒙的事。”

李禤将一支步摇搁在妆镜前,和声笑道:“这有什么,你只梳个椎髻罢,旁的也费事。”

槐绿依言而行,李禤望着镜子里的人抿唇笑道:“外面还有等着的,你竟也沉得下性子来看这些,大约这便是那兵书里说的本心固了。”

镜子里的那年轻人蓄了须,所以瞧不出具体的年岁,只看出了沉毅稳重,内里似有烈焰的面目,正是赞普钦陵。钦陵闻言不由一愣,那乐府也就看被撂在一旁,问她道:“哪里的兵书?”李禤却是笑而不答,只带了几分戏谑道:“怎么,赞普这是要治我的罪么?”

他二人一问一答也不觉如何,槐绿却是忍不住想起曾经听李禤在灯下诵读的那些或缱绻旖旎、或安和静谧的诗词,不由面上也带了笑,原本的畏惧便去了几分。

发髻梳好后,李禤起身行至钦陵身侧,正看到他翻到那首《舂歌》。钦陵的汉语现在已学得极好,遑论那样简单的句子: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钦陵觉出她在身侧,声音便比方才低了些:“原来你们汉人也有这样的事么?”

“自然有,这又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莫说帝王家,便是寻常百姓,生逢乱世,难道就能安稳平顺的过一辈子么。”说着她伸手将那乐府诗集拿了过来,叹道,“这《舂歌》里的母亲,死得极惨,‘断手足,去眼,煇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可惜一绝色佳人,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钦陵听罢亦不由动容,李禤在一侧瞧得清楚,心下却明白他并非感叹戚夫人的遭遇,而是想起了自己那早早去世的生母。钦陵年少有谋,若非他没有得力的母家,这赞普之位也实在未必要兄终弟及,想到这里,她也不由沉默下去。

“你不必日日新妆。”却是钦陵先开了口,语气仍旧是平日里的肃然,仿佛无论何事到了他的口中,便都是十分要紧的正经事一般,“反正我也看不出什么区别。我走了,你自己小心身子。”

李禤不免有些诧异道,“不吃饭便走么?”

“外间事繁,不能陪你吃饭了。”

钦陵面上终于露出几分抱歉,“此战过后,我便多陪你。”

李禤倒不在意钦陵的许诺,只挑了挑眉道:“那你在这里,就只为了看我梳妆么?”她此话一出,自己也觉得不像样,便欲寻个旁的话题将它岔开,却不想钦陵却应了:“嗯。”

她微微一怔,不等再多说什么,就瞧见钦陵行至妆台前,一把拿起那支步摇,郑重地插在了她的发间,而后大步离去。

那王帐的幕落下后带起一阵风,吹得她微微瑟缩,仿佛经不住这冷意一般。

至晚,除下臂上的瑟瑟时,李禤按着肋下轻轻咳了几声,觉得似比从前又痛了些。她走出帐外抬眼望去,但见外头天色昏沉。钦陵出外巡视,只带了她这一个继承来的妻子,旁人皆是虎视眈眈,尤其另外几个妻子的亲眷,更是将她视为死敌,若非近年来她的身子不好,又被医师确诊不能生育,必然会招来更多的仇视。

她如今的丈夫钦陵对此倒是看得很开,只在暗中告诉他的共命人好生照看她,旁的都不必理会。也正因此,李禤带着随身的侍儿槐绿走了许久亦无人来拦。

“听说今日赞普又遣人出使楚军了。”李禤如今虽说已然可以熟稔地同吐蕃王室以吐蕃语交谈,私下同侍儿讲话却仍旧习惯用故国的语言,“也不知是为着什么缘故,更不知如今率着楚军的将军是谁?”

话音未落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望去正是离开一日的钦陵。钦陵手中拿了一件毛皮衣裳,走至近前不由分说地为她披上。李禤甫一见他便笑,以吐蕃话揶揄道:“赞普怎么又带了衣物,这里可没有受凉的雏鹰儿来让您怜惜。”

钦陵为她披衣时才看见她穿得厚,却仍是冷着脸道:“这样晚,怎么还出来。”

李禤却不怕他,反倒仰面抬手虚虚地比了比,方才回首向他道:“因为这里有新月和星星啊。”她说着伸手去拉钦陵的胳膊,换了汉语笑盈盈地道,“愿我如星君如月。”

被拉住胳膊的年轻人终于和缓了神色,却仍旧是绷着脸,开口竟亦是汉语:“怎么讲。”

“车遥遥,马憧憧。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李禤仍旧面上带笑,“听得懂么?”

“听得懂,你往日不是常教我看那些……你们汉人的书么?”钦陵抽出胳膊,淡淡地道,“那新月比星星好看许多,你来做新月罢。”李禤一怔,别过脸去摇了摇头笑叹道:“你啊……”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回帐后,李禤卸下钗环,看着钦陵略显疲累的神色,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轻声道:“西城仍旧打不下来么,守在西城的主将是谁?”

钦陵本来已然阖上眼目休息,闻言又睁开了,沉默许久才道:“是个姓高的将军,你不必多想,很快便打下来了。”

“赞普不必虚宽我的心。”李禤叹了口气,柔声道,“我的一身一体俱在赞普身上,再不做他想了。”

钦陵闻言眉心一动,张了张口,似乎想对妻子说什么,却终究归于沉默。

李祁从西城城头回到于阗国王为她准备好的府上时已是深夜,一旁的高峤经过一日的守城,眼底尽是血丝。李祁推门时不经意地看见,便道:“高将军先回去罢,不必守在外面。”

言罢见高峤不语,却也没准备离开,李祁一笑,也不关门,只抱手倚在门上笑道:“高将军有话问我么?”

高峤盯着李祁盯了许久,才开口道:“属下心里有个疑惑。敢问长公主,为何不答允白日里那个吐蕃使者来与我大楚和谈时所提出的条件,那些条件……也算不得过罢。”

【拾捌】城南已合围

李祁如今住的府上有一方小池,那小池待素秋而开律,借碧沼以凝光,于阗国王以为此小景秋日里可供清玩,博她一笑。李祁见后果然喜欢,是以住进这府邸的第三日便将卧铺下在了这小池之畔的偏房里。

如今援兵未到,钦陵又加紧了攻城的动作,使战事吃紧,她已难得有余暇休憩,却不想在这样难得静谧沉和的闲暇夜里,也不得安眠。

然则思及白日里那吐蕃来使的言行,李祁又动不起气来,于是她末尾只伸手将鹤羽大氅裹了裹,温和道:“高将军以为,如何算过,如何又算不得过呢?”

高峤沉声道:“吐蕃今岁大旱,圣人步步紧逼本就不是仁善之举,到此地步钦陵赞普仍旧不肯放还永安长公主亦足显其真心。今日那吐蕃使节分明说只须许他们以币易粮,待两三年后国内生计和缓,便可加倍还回来,长公主何故不允?”

“高将军,你可真是个好人。”李祁闻言忍不住要笑,却微微一抿唇定住了神,眼波流转间,在月下望去宛若玉人,只是她说话时语调幽幽,颇显冷寂,“事到如今,孤照实告诉你罢,孤纵使守不住西城,教吐蕃军队攻入这于阗国都,也绝不与那钦陵妥协。这样的事,有一便有二,他说来日便加倍奉还,谁又知道来日是个什么光景。这些年吐蕃造孽甚多,高将军若不知道,只管去问这城中百姓,教他们一件件的讲给你听。”

高峤咬牙,神色再三变化,指节已被他攥得青白,最后终于厉声道:“属下敢问长公主,除了前头的这些理由不算,长公主就没有私心么?”

他这句话的语气极重,李祁似是被镇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只默然地望着他,片刻后才笑出声来,接着便再也止不住笑,笑罢方轻声道:“自然有啊。”

此言落在高峤耳中不啻惊雷,李祁却不管不顾,铮然一声将腰间佩剑拔出剑鞘,抵在高峤的颈上,笑吟吟地道:“这些于阗人死多少,于孤有何干系,算他们命里有此一劫罢,倘若此战就此罢了,圣人便会以为干戈无用,不如玉帛,阿爹既然肯向圣人称臣,便实实是靠不得了。倘若此战就此结束,孤辛苦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呢?高将军,你也知道,若是连军功也没有,孤就当真与那些深宫妇人无甚区别了——或许还要更凄惨些呢!”

高峤怔怔地看着李祁,眼底仿佛有什么彻底消失的东西。李祁不知为何想蹙眉了,接着便听他涩声道:“长公主是要杀了属下么——就像杀那些叛乱者一样。”

其实这涩然的语气可能是李祁的错觉,但她偏偏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她偏头想了想,虽然握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语气却松快了许多:“不。你跟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高峤不解地看着李祁,接着便听见她改换的温和语气:“君石,我希望你能跟我站在一起。”

第二日正午,李祁接到了鱼延年的飞书,大军大抵三日后便到了。

李祁览信大悦,亲上城头视察军容,下了城头正碰上于阗国王。

于阗国王适才已听李祁的副将同他说明了此间形势,副将说此次吐蕃军队意外地能沉住气,之前已然攻下于阗所辖数镇,在与楚朝军队于大非川对峙将近半月后,便将军队扎在了于阗都西城对面,攻城不下,便开始围城。

如今于阗国王见李祁不辞辛劳日夜助其守城,感激涕零,正欲向李祁拜谢,却见她笑吟吟地向东一指:“长安据此数千里,天高地阔金银满仓,况又有龙气相护。若是国王畏惧强敌,不若在那里等着。”

于阗国王一愣。

李祁笑意更甚:“国王听孤一言罢,我大楚军队已在路上,不日便到了。吐蕃与于阗素来不睦,堵不如疏,何不将其引入西城,围而歼之?”

于阗国王性子想来极软,只想了一想便应了下来。

等他召集宗亲大臣与宫廷中时,他身侧那最年幼的小公主却是个耐不住羞辱的,闻说李祁之言立时怒声用尚不熟练的汉语斥道:“父王,如此羞辱焉能应下,便是那《放光般若经》里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实在可耻极了!”

此言一出,李祁不由微微眯了眼睛,向于阗国王道:“公主所言的《放光般若经》是什么,里面又有什么道理?”

于阗国王立时唬得软了腿,竟是直接屈膝跪下向李祁恳求道:“小女年幼不懂礼数,求长公主宽恕她罢。”

那小公主愈发涨红了脸,于阗国王所率君臣皆不敢相阻,她回头向她的兄长、姐姐和臣民们一一看去,意图得到一些支持以证明自己所言的正确性,却只看见一双双或恐惧或躲闪的眼睛,只有她的二哥哥有些焦急的对她连连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多说,她终于有些失望地回首看向自己那个向大楚朝长公主跪拜称臣的父亲,微微红了眼睛,却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后来李祁身侧的高峤回忆这个勇敢而幼稚的小公主时觉得,倘若小公主再年长一些,经历足够的挫折磨难,就会知道这样程度的折辱倘若善加利用,便可以敦促自己的臣民齐心,卧薪尝胆以待天时来雪恨。可她实在太年轻了,明亮的眼睛里容不得沙粒存在,洁白的心上容不得墨迹画上,坚硬笔直的肩背也容不得自行弯折。她一厢情愿地以为父亲的屈膝是为了活命,自以为是地以为于阗的好男儿都已战死沙场,自怨自艾的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能懂她坚持的人。

可大约这世上有些悲剧就出在这里,高峤冷静地想着,然后他看见那个小公主微微扬起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交叉手臂缓缓地道:“我的父亲唤我李琅玕,说那是你们汉人的典籍中所载的仙树,但我的于阗名字是菲碧。”

殿中众人皆是不解她话中意思,李祁蹙起眉来,见在她身后的一个王子有些不安地走上前去,站到她的身侧拍了一下她的肩道:“琅玕……”

一语未毕便见李琅玕受惊似的伸出一只手推开了他,另一只手拿出一把华丽精美缀满珠饰的短匕,不等人反应便反手将那短匕刺入自己的心头,厉声道:“我为于阗而死!”

那于阗国王惊得呆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悲痛欲绝地嘶吼,不待从地上站起便手脚并用地爬到李琅玕身侧,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开口时却是李祁等人听不懂的于阗话。

李琅玕气息奄奄,低声以于阗话应对,大约一语未尽便咽了气,高峤隐约瞧见那于阗王落在小公主发上的眼泪。至此,于阗臣民尽皆默然,垂首等待着于阗国王的下一个命令。

于阗国王在抱着李琅玕无声地流泪,李祁以目光示意部下安静地等待。过了许久,那于阗国王才抱着菲碧起身,将她的尸身放在之前被她推开的王子怀里,低声吩咐道:“先蒙住琅玕的眼睛,过一会儿抱着她走。”

待王子应下,于阗国王便回身向李祁走去,重新屈膝跪下,声音虚弱了许多,却仍旧坚持道:“小女年幼,如今又已然丧了性命,求长公主宽恕,助我一行人去长安罢。”

李祁闻言定定地注视了于阗国王片刻,才缓缓笑了,让开一条路向他道:“请,我的部下自会助国王平安往长安去。”

于阗国王平安出城的消息很快传来,李祁坐在于阗国王的御座上,闻言轻轻一笑:“咱们也走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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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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