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也不想教你去。”李祁伸手为高峤整了整盔甲,微笑道,“不过去了长安,说不得便与娇妻美妾,美酒名马相伴了,也没甚么坏处的。”
年轻的将军身子一僵,心下忽觉一阵惶急,脱口道:“那又有甚么好。”
李祁闻言一怔,迷惑道:“你说甚么?”
她面上的疑惑不似作伪,高峤却再清楚不过地知道自己僭越了,于是他不肯再多说,垂首不语。
可李祁却仿佛忽然起了兴致,非要在此处问出一个结果来,不依不饶地笑问:“孤心里着实疑惑,还望高将军体谅,给我一个答覆罢。孤记得高将军在从前在安西于阗时还同孤说过‘出入有声名’的话呢,怎的如今又八风不动起来?”
话至此处,李祁语中的疑问是真是假都已无关紧要,高峤终于被她那轻佻而不自知的亲近惹恼了,心下的情绪骤然如天龙八部中的摩呼罗迦一般显出无可抑制的恚怒来。
但他终究是按了下去——将那些不能受到回应的情意一齐按了下去。虽然那有些难过,他面上到底不曾显露出来。高峤最后一如既往地平静道:“那些并不是属下在意的,便都是外物。长公主若觉得那些好,自然是长公主心里在意的缘故。”
李祁闻言默然,移时方颔首道:“高将军说得有理。”
见她不再多问,高峤暗自松了口气,转身重新上了点将台。
崔承祖回到节帅府便被安置在客院中。至夜,僮仆将一桌饭食奉来,恭肃道:“原本阿郎是该为崔相公接风洗尘的,可自从吐蕃事后,燕云外的异族几欲兴兵,阿郎如今实在走不开,便委屈崔相公了。”
“岂敢。”崔承祖忙道,“只是劳烦问一句,长公主现在何处?”
那僮仆见崔承祖如此客气,有些惶恐地应道:“长公主今夜未曾在府中用膳,骑马出门了。”
崔承祖奇道:“长公主时常如此么?”
僮仆听他问起,不免得意,方才的惶恐也去了几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含笑道:“说起长公主的厉害,范阳无人不晓的。便是阿郎自己,都说长公主胜过男儿呢,那些女儿家的规矩,长公主从来不守的。”
崔承祖心下虽不以为然,却仍笑道:“长公主自然胜过须眉,便是圣人也称赞的。”
范阳节帅府中曾有一匹紫连钱的白马十分得李祁的钟爱。自李祁少年随父到了范阳,便自行褪下紫袍犀带,换上了皂衣抹额,连女子的发髻都不常梳。旁人都道,长公主是不爱红妆的,不在大校场的时日里,她只爱爱骑着那白马四处驰骋。可等到后来那白马年老物化,却也不见她有分毫难过的样子,很快便又挑了一匹连钱马。
今夜她便是骑了那马出门去的。
高峤在范阳有一座怀化将军府,白日操练完,夜里便歇在那里。李祁轻骑简从地纵马往怀化将军府去,至府门前,方回首向身后的两个随从笑道:“不必在外头候着,自行饮酒去罢。”
怀化将军府门前自是有人守门,一见李祁连忙向内通报。李祁身后的两名随从去后没多久,高峤便匆匆在府中出来迎她。
清月下,高峤看着李祁一人一骑,袖手立在将军府门前,不由呆了一呆,一时连行礼都忘了,只怔怔地立在门前。
李祁见他这等模样,抿唇一笑,索性不等他下阶相迎,自己信步上了石阶,站在他面前取笑道:“高将军,不请孤进去么?虽说这天已是快四月了,可夜来风雨,还是怪冷的。”
她不说也罢了,话音刚落,方才还是清风朗月的夜色忽然黯了,竟当真落了些雨丝,且还渐渐大了起来。李祁见此反而笑意更甚:“孤竟不知,还有和天公打商量的余地。”
高峤连忙将她引进府中正厅。
因为高峤不曾娶妻纳妾,又不好歌舞,是以怀化将军府至今甚是舒阔,并无女子。李祁进了正厅,高峤亲自接了她罩在外头的大衣裳,将衣裳悬好后方向她道:“长公主怎么这时候来了。”
李祁不答,回身出了正厅,立在廊下往外看,半晌才笑道:“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呢,便是高将军不想教孤来,孤也走不得了。”
高峤低声道:“属下并没有这样的心。”
“孤知道你没有。”李祁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白日里,你分明是生气了。后来没有发作,是因为孤对你有恩,你便谨守礼数、不敢逆上么?”
她虽然这样说,心里却知道高峤绝非为此。高峤平素最是守礼谨肃的人,但他也从不是一味顺从上意的人,否则在安西时,李祁也无须对他拔剑了。可她偏偏要这样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教高峤说出她想听的话来,可她分明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什么的。
但高峤仿佛能通其意一样,鬼使神差地领会了李祁话中未尽的含义,然后闭口缄默了。任李祁再如何激他,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廊下一时陷入了沉寂,只能听见风雨击花的声响。高峤府中花草可称稀疏,幸而那雨算不得大,不至红瘦。
打破寂静的是李祁,她于夜色中缓缓开口,声音低得仿佛叹息:“可惜没有鸡鸣声。”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高峤手指一颤,却立时反应了过来,似是被一桶冷冽的水从头浇下。他有些荒唐地想:这样的夜里,李祁又说了这样的话,自己合该是欢喜的。
可他愈加清醒。
这清醒源于他对李祁的了解和明白,高峤涩声道:“在安西于阗的那夜,属下说过甚么,长公主可还记得么?”
李祁颔首,语中带笑:“高将军说愿意永远站在孤这一边,只是盼着孤不要再如那卖笑女子一样利诱将军了。”
高峤别过脸去:“属下不曾这样比。”
“那也差不多了,高将军。”李祁语中原本的笑意渐渐变得冷了,“孤今夜来,是想好生同你说话的,可你也太不通事了。莫不是比起这样说话,高将军更喜欢孤抵在你脖颈上的剑刃么?”
高峤心下一凛,下意识地转首看向李祁,却见她迅疾而轻巧地伸出手来,轻轻在他脖颈上一切,道:“孤可不信,哪里有这样的人呢?”
他反应了许久才听出李祁这句话是接着上一句说的,终于隐隐露出一个笑来:“属下怎样都好,只要长公主高兴。”
这句话便是最过了,再近一分,便是僭越了。高峤冷静而理智地想着,李祁是最凉薄又刻薄的,他亲耳听过她对那个曾经推崇进而效法的姑母息国大长公主的讥讽,也知道她对那个病弱苍白的弟弟李泱的不在意,不管她外面矫饰得如何温良恭俭,内里都是那个在宫宴上冷眼看着别人推杯换盏的孩子。虽然他不能改变什么,但好歹知道了李祁是个怎样的人,也就能知道要如何才能不令她耻笑。
李祁目不瞬地望着他,开口笑道:“既然已经见到了高将军,孤又怎么不欢喜呢?”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不待高峤再说甚么,李祁转过脸去,望着廊下的雨丝,忽然又转口道:“孤从前跟你说过高阳公主和辩机的事罢。那时候孤说瞧不上高阳公主,并不是因为她淫乱,而是因为孤瞧不上辩机。”
高峤原本开口,听她这话竟又住了,有些疑惑于她话中的含义。
李祁轻轻一笑:“所以孤也并不是甚么好的人,高将军可记住了。”
她说着,伸手拿过一旁仆从手中备好的斗笠,也不穿方才外头罩的大衣裳,径自往雨里去了,一面走一面回首扬声道:“等镇军大将军往长安去时,记得教府中仆从把这衣裳还回来,否则教未来的将军夫人瞧见了,要生气的!”
末尾语中带着真切的笑。
第二日,崔承祖再往怀化将军府上去宣旨时,高峤一反常态地直接推拒,自称年少德薄,不敢受赏。
崔承祖无奈,回到节帅府中,将原委告知了李策。李策失笑不语,问身侧的李祁:“阿祁昨日可知是怎么回事么?”
李祁亦是蹙了眉,摇首道:“不知。”
于是崔承祖事与愿违,终于没能在入夏时回到长安,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将高峤拒赏的事告诉李玚。
大明宫中,紫宸殿内,李玚将崔承祖送来的奏疏看了数次,那奏疏中将高峤拒赏的经过写得分明,他竟也瞧不出其中缘由。
一时无解。
然而五日后,襄王李策亲自写了一封奏疏送到京中,接着便是鱼延年的奏疏奉于御案之前,李玚看毕大悦,便准了高峤,教他仍在范阳。
【贰拾叁】女娲戏黄土
很快便到了承徽元年的五月初,李玚早在四月末便往华清宫避暑。华清宫莘莘漠漠,山殿戌削,登上楼阁便觉身轻,缥焉天风。他一定要谢洵与他同住在长生殿中,谢洵因着自己原本便不喜溽暑,便顺势谢恩应下了。
闲暇时李玚便携着谢洵在芙蓉园中看花,抑或是在荔枝园中啖新荔,一时有君臣遇合的曲子流传。
这日黄昏,一场豪雨过后,长生殿内格外清凉,而君臣二人仍在殿中。新启出的冰置在长木案上,因无旁人,谢洵便歪在矮几一侧,李玚亦坐在凉席之上,还伸了膝盖教他枕着。
谢洵对此并不觉惶恐,也无甚么“天子膝已枕矣”的自觉,只安然而自在的受了。他随手将李玚方才给他的奏疏放下——那是鱼延年的奏疏,向李玚懒懒地恭贺道:“圣人心中所念,指日可待了。”
李玚见他此时放松的模样心内爱极,又因不得回应而觉可恨,伸手便去结他的头巾,口中道:“谢郎又知道朕的心事了?”
谢洵最重风仪,遂偏头一躲,不防磕在一旁的矮几上,痛呼一声便伸手捂着额头。李玚一惊,连忙收回手去,想了一想又伸手去拉谢洵捂着额头的手,轻声道:“快教朕瞧瞧碰得厉不厉害。”
好在谢洵不曾撞到案角上,松开手时李玚只见他额角青了一块,倒并未见血。李玚轻轻舒了口气,抚着他的额角上的青紫笑道:“还好,不甚厉害。”
谢洵伸手将他的手拨了开去,自己站起身来,觉得那博山炉中的香气淡了些,又懒怠自己去添——自然有管香的宫人看着,可李玚之前吩咐了这香燃尽了也不必再添,那宫人便不去管它 。此刻谢洵却觉得非要找些事做才好,否则便与那些宫词中的女主无甚相异。
可李玚却不肯轻巧地放过。
自谢洵从浙西归京,仿佛忘了他去京时李玚那句自知无望的话,对谢懿的死亦是出乎意料地未曾表露出该有的伤悼。他从前如此,归京后仍旧如此,不亲近也不远离,仿佛空等着李玚自己将此事忘却一样。
近来诸事繁琐,李玚无心纠缠谢洵的态度,而此间闲暇,绰有馀裕,他又忽然想问了。然则他并不想舒绅缓佩,鸣玉以步,只是仍旧坐在原处,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笑语:“谢郎怎的知道朕的心事了?”
谢洵伸手整理案几上的奏疏,也不立时应对,等将已尽数看完的奏疏理好后方漫不经心地道:“体察圣意,莫不只是黄门的本事么?”
“谢郎这样说,不妨猜一猜朕现在心里在想甚么罢。”李玚不由动气,却仍旧肯耐着性子道,“若说错了也不妨事,朕自己说。”
谢洵背着李玚,面上显出百无聊赖却又勤恳谨慎的神色来,淡淡地道:“圣人这样说,是想要臣分桃么?”
他到底还是开口回覆了,李玚不无得意地想,然后便带着欢愉地笑,起身上前握住了谢洵的手,微笑道:“朕不喜欢吃桃,倒是新荔可以分一分。”
谢洵这个人是最刻薄而有礼的,但跟李祁的境况又全然不同,他生来如此,也没甚么改变的打算,且又想要显名,便在待人上留神些。对待常人尚且如此,遑论此刻面见的是圣天子,他闻言果真在那瓷碗中取了新荔,向李玚递了过去,微笑道:“圣人若想求一夕欢好,臣自当侍奉枕席,也不必圣人唱什么越人歌来听。”
李玚不由蹙了眉头,仿佛不能理解谢洵的意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谢洵见他这样,不免要发笑。那笑自然不是方才说话时面上的温和微笑,而是带着一点讥诮、李玚最不愿见到的嘲笑。
但他并没有笑,仿佛是外间已然转作温和柔润的细雨将他的脾性也涤得婉转了些。便非如此,至少在面子上看起来是这样。
谢洵抿唇,收住了原本要逸出来的笑意,缓缓地道:“若是那些翰林院的学士,自然要说此为乱伦之始,绝不敢为。然则臣并没有那些的文人气节,虽说嬖幸的名头不好听,可若圣人能不教旁人知道,臣自己也不觉得是甚么大事。”谢洵将话说得分明冷静,李玚也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地分辩道:“朕不是这样的意思。”
李玚说完那句话后便想到甚么似的闭口不言了,而谢洵则静默着等他接下来的话。可李玚忽然想到其实这样的话无益于谢洵理解他的话,可若到此刻谢洵也不能理解,那么也不必再多说甚么。
于此,他几乎要将那些淇奥之思化作恼恨,握着谢洵的手不由愈加使力。
谢洵痛得蹙眉,绮丽的眉眼却不曾因此减弱分毫,反倒更添楚楚。而谢洵自己对此是没甚么念头的,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放在李玚的手上,轻缓地教他放松力道,然后低声道:“岂无他人?”
此话一出他便道自己痛得糊涂了,这样的句子也拿来引典,唯恐李玚不接一句念子实多一样。心下一乱,不免也烦躁起来,用力一甩便甩开了李玚的手,想要亡羊补牢地找补,道:“臣失言了。”
“岂无他人?”李玚带着笑重复了一遍谢洵方才的话,却没接下这句诗,重新在年少时借以发时所读的那些诗书中寻了一句接道,“匪我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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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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