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严寒,新降细雪。谢洵裹了裹罩在紫衣外的海豹皮制成的大氅,望着温和柔宓的谢慈,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他想起旧时谢慈甘愿嫁与徐家儿郎,与他食梅衣葛,咀蘖餐荼虽甘之如饴,却分明不是如今的柔顺,那明黄的鞠衣宛如一盏漆了东观铅黄的灯罩子,将她原本热焰一般的性情扣在内里,只显出温和的清冷,直教谢洵想起来自己狐裘下的十三銙冰凉的金玉带来。
萧韶上前伸手为谢洵解下狐裘笑道:“谢相公快进去罢,大家也在里面呢。”她言毕回转身去不由吃了一惊,连忙抱起那跟在身后那穿着一件猩猩红的宝象花绫罗短袄衫的孩童忧心道,“观音奴怎么出来了,也不怕冷么?”
被抱起来的孩童咯咯一笑,伸手圈住萧韶的脖颈,声音犹带稚气,却与她十分亲昵:“不冷的,萧娘子也快进去罢。”
观音奴身后的谢慈见此轻轻一笑,谢洵便向她行礼道:“娘子万安。”
闻听谢洵的声音,观音奴忽的自萧韶怀里探出头来道:“你是三舅舅么?”
其时诸人已然进了殿内,瑞碳烧得甚旺,令那殿中的酴醿香气都发了开来,酴醿所宜的沉水香燃在七宝博山炉内。适才观音奴的问话正教在殿内饮茶的李玚听见,遂含笑接口道:“正是,观音奴从前最喜欢三舅舅的,如今可还认得么?”
稚子年幼,自然是不认识的。只是观音奴不知为何,竟十分喜欢谢洵,闻言便立时上前,抱住谢洵的腿道:“三舅舅抱一抱我罢。”
谢洵见他,便想到了郑晔腹中的孩子,心下喜欢,果然将他抱了起来。
谢慈见此,柔柔地抚了抚观音奴的额发,轻轻道,“观音奴最喜欢虢儿阿姊是不是,往后见了三舅舅可要更听话,好教三舅舅疼你。”
观音奴闻言怔怔地半晌不语,在原处出了会儿子神,见在谢洵眼中便是八十种随形之妙好。
然后谢慈轻轻一叹,旋身向里,向李玚笑道:“观音奴还小。”
谢慈收回抚着观音奴的额发的手时,那鞠衣上绣着冰凉纹饰的袖角不留神擦过观音奴稚嫩的面颊,观音奴乍然醒转,恍然有些欢悦地笑起来。
李玚微笑道:“朕在这里,你们总不能尽意。紫宸殿中尚有奏疏,朕且去了。”
谢洵在宣微殿不宜久坐,兼他另有朝事要禀奏于李玚,遂待李玚去后,他少坐片刻便向谢慈告退出门了。
“三哥哥!”谢慈见他就要出殿门,叫住了他,“等阿嫂诞下孩子,教她多来瞧一瞧我罢。”
谢洵虽不至不忍,却也微微动容,颔首应下方去。
奉命自宣微殿外等候谢洵的是苏严,他已被调至东内当差。见谢洵出来,他便将手中的六角宫灯递了过去。
谢洵见他便觉熟悉,却一直等到快到紫宸殿时才忽然想起来他是郇弼身边的人。此时一阵朔风吹过,仿佛裹挟着宫墙外的萧瑟气息,吹得谢洵平白打了个冷颤。即便身着大氅也抵挡不得。
幸而此时已到了紫宸殿的殿门外,苏严止步回身,想将那六角宫灯从谢洵手中接了回去,正好看见他尚未来得及掩饰的瑟缩样子,含笑开口道:“外面是冷得紧了,谢相公快进去罢,大家还在里面等着呢。”
谢洵颔首,却没将宫灯送还,秾丽堪可入晚唐词的眉眼在已近阑珊的灯火映照下更是添三分艳色。只是苏严离得近,不无诧异地瞧清了他眼底的乌青和苍白的面色,心下觉得他似乎比之从前又消瘦了些。
忽有一晚妆初了的高挑女子疾步上前,唇角带笑地向谢洵伸出手去:“谢相公把灯给婢子罢,庭燎亮得紧,想来谢相公该看得清。”
苏严闻言眉梢一动,却默然不语,见谢洵亦未将那宫灯转递给萧韶:“左右就这几步了,无妨。”
“谢相公宽和。”萧韶不再多言,只笑道,“请进去罢。”
谢洵提步拾阶而上,等到进了紫宸殿才发现殿中唯有坐在御案前的李玚一人,连那撰写起居注的黄门都不在。李玚早听见谢洵来了,却连眼角都没能抬上一抬,他只静静地看着御案上的一封奏疏,沉默许久。
此刻殿中寂静非常,谢洵终于敛衣行了一礼,开口打破了沉寂:“臣已将圣人发落刘宏词的制诰了结。从此往后,圣人可高枕无忧了。”
李玚闻言,总算将目光从奏疏上移开,拨了几分分给谢洵。等到他将目光完全放在谢洵身上的时候,眉梢眼角又显出了谢洵往日里看惯的缱绻。李玚默然许久,试图从满腹思绪中挑出了一句最温和的:“太傅病重,张刘等人出外,如今中书门下的相公便只剩下崔承祖与杨绅了。从前秉笔宰相在中书门下诸相中轮换,朕想着,今后便由卿独秉国钧罢。”
谢洵面上不由一奇,然后施施然笑叹道:“圣人便这样信任臣么?倘若日后臣成了第二个冯昭辅,想起今日的事来,该如何自处呢?”
李玚立时被他这带着几分讥诮且不在意的语气激出了几分羞恼,勉强按下将起的怒气,语调却是按捺不住地渐渐扬了起来:“谢子望!”
“臣在。”谢洵已然直起身来,只恍若不觉似的立在御案前悠悠地笑,“圣人吩咐便是。”
坐着的年轻圣人见他如此不由眉眼一沉,犹自压着气道:“你就非要这样么?”
一语既出,谢洵忽然觉得仿佛李玚说出甚么话来都理所当然得顺畅许多。可李玚偏偏甚么也不再说,只有些无奈恼怒地望着他。
谢洵忍不住轻笑出声来。
似有香冷入瑶席。
【贰拾玖】桃李又春风
很快便入了腊月,早霜启色,深雪又降。至夜,大明宫东内紫宸殿中,李玚将李昉抱在怀里,携了来看望幼子的李虢儿行至殿门前,望着殿前的雪成纷扬之势,回首向一旁侍立的萧韶道:“你瞧,又下雪了。”
萧韶尚未开口,李虢儿已然笑眯眯地接口道:“好风景。”
李玚笑向她道:“正是这样。”
说着便教苏严去中书门下请谢洵来看。
李虢儿见此,笑吟吟地道:“阿爹偏心,这样的风景只想着谢相公,却不想着虢儿也想跟阿爹一起看呢。”
李虢儿如今已然七岁,冬日里一身胭脂红裘,立在斗拱之下肤光胜雪。她那眉眼间大是承了李玚的锋利,却时常笑着,不须婉伸郎膝上,已是无处不可怜。
李玚将怀里的李昉放下,轻轻点了点李虢儿的前额,嗤笑道:“你的心思朕还不知道呢,左右观音奴今日已然教朕从阿慈那里带出来了。你只管领着他去顽,朕也不管了。”
听得此言,李虢儿欢呼一声,全无平日的端庄,拉了李昉的手便要走。李昉如今将近两岁,虽说已然会行走,却还不长于奔跑,幸而李虢儿心思细腻,只拉着他的手缓缓而行。
李玚犹不放心,向萧韶道:“一会儿多叫上几个黄门轮换掌灯,别出甚么差错。”
萧韶含笑应下,李玚便在紫宸殿前等谢洵来,半晌方等来了去传人的苏严。
苏严叩首道:“启奏大家,今日不是谢相公当值,他已回府去了。”
李玚有些不悦道:“往常并不见他这样早回去。”
口里虽如此说,究竟也无可奈何,李玚看雪的兴致大减,有些恹恹地回了殿中。苏严见此连忙跟了进去,等无人时方悄悄地向李玚道:“谢相公猜着大家今日大抵是要传他的,只是实在有旁的事牵绊着,说是往后日子还长,甚么非要争一朝一夕呢?”
苏严以为的一朝一夕自然与谢洵所言的不同,只是李玚听了自然立时会意,便转怒为喜道:“是甚么了不得的大事,谢相公可说了么?”
“仿佛是姜拾遗的事。”苏严有些不确定地道,“今日过午谢相公便出宫去了。”
李玚闻言一怔,继而无奈笑道:“朕知道了。你且去罢。”
苏严口中的姜拾遗是左拾遗姜翰,从前的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旁人都道他性子比崔承祖还要软弱些,李玚却知道并非如此,倒也不是甚么说不得的私隐,不过是从前得罪过禤仪和谢洵。只是如今冯昭辅一党已被清剿,他因着无甚大过,便只贬官而未出外。因朝中一时无新人可用,李玚也不愿在此时为难他。不想谢洵却非要揪着旧事不放,李玚自不至于为一个姜翰逆了谢洵的心意,便不再多问。
等宫人服侍李玚躺在榻上,迤逦退去后,李玚在暗处睁开了眼睛,轻轻一叹:“还是这样的性子。”
却隐隐带着笑意。
自长安腊月的那场雪尽后,谢洵在外行走时总觉着空气里是寒浸浸的,纵然乘坐轿撵也挡不住外间的冷意。他挑帘张目向外看去,深觉那梅花未见得瘦了,江山却是已然改换。
谢洵坐在檐子里漫无目的地想着,忽听见外间的小僮低声道:“阿郎,到了。”
轿帘挑开后一阵刺骨的风扑面而来,谢洵叹道:“今岁似乎格外冷些。”
小僮是新买来的,故而不敢擅自对答,先想了想,暗自看了谢洵一眼,揣摩着他的喜怒,才小心地回道:“去岁吐蕃旱了一个夏,才引来那场战事。小人想着,如今多降些雪才好。”
谢洵闻言转面向他笑道:“你说得很是。”
那小僮见他展颜,这才默默舒了口气,却仍旧忍不住有些好奇谢洵此行的缘由。之前于阗国王携臣民至长安来,李玚命鸿胪寺卿沈承轲与礼部尚书姜翰共同安置他们。楚朝历来的六部尚书大都有旁的职务,姜翰亦然。他受任以来十分勤恳,又洁身自好不沾风月,唯一的爱好便是养马。姜翰的宅邸与谢府离得稍远了些,谢洵也不常与他在私下往来,是以如今到访,纵然事先递了拜帖,仍旧教人摸不着头脑。
到了姜翰的宅邸,谢洵见他出迎时步子竟有些趔趄,不由上前扶住了他道:“姜拾遗小心。”
姜翰微微叹了口气道:“某于心有愧。”
谢洵面上和煦的笑意凝了凝,缓声道:“进去说罢。”
主客二人行至中庭,姜翰忽然驻足,指着庭中所植的一株红梅诵道:“赠远虚盈手,伤离适断肠。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
他语调苍冷,带着些无可奈何之意,谢洵闻之心下一动,想起来时的种种臆测,不由又觉得真切了许多,面上便因此带了些刻薄的笑意:“姜拾遗实在忧国忧民,某不可比。”
姜翰长笑一声,然后渐渐淡下神色道:“谢相公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更是有圣人照拂,岂能与咱们这些人比。”
这话便是已毫不顾忌旁人了,谢洵便也索性直接道出来时的缘由:“姜拾遗自己选的路,干旁人什么事,倘若不想做,自己一刀抹了脖子却也干净,如今悲悲切切自怨自艾,扯出这些不经之谈,又向谁诉苦来?”
姜翰从前原本领教过谢洵锋利至此之言辞,张口欲待辩驳却无法可辩,耳畔犹自闻得谢洵冷淡的声音:“姜拾遗,吐蕃大旱颗粒无收,遣使向我朝借粮,圣人起先虽怒于吐蕃对永安长公主的折辱,却暗地里也命太府寺监管此事。那太府寺卿唯冯昭辅之命是从,姜拾遗不加证实,后来上报说已处理好此事。后吐蕃进犯,安西报来的消息也是言说吐蕃赞普人心不足恩将仇报……这也没什么,非我族类,某也不太关心这个,只是永安长公主的死,怕是姜拾遗也未曾想到罢。”
谢洵说到最后唇角微弯,叹了口气:“不患寡而患不均,那吐蕃人便是太心实了,总归还是蛮夷啊……”
姜翰原本苍白的面色听至后来反倒镇定了,冷冷一笑道:“谢相公说了这样许多,无非是记着某从前讽刺过禤卫公与谢相公,倒难为谢相公将这些查得分明。”
“唉,满朝公卿,倒是唯有姜拾遗可做知己。”谢洵笑出声来,“某知道凉国长公主在安西与吐蕃征战时曾擅自按下了许多吐蕃求和的消息,姜拾遗既然也知道,竟是个出人意料左右逢源的妙人。某此来到访所为何事,看姜拾遗玲珑七窍,便不多言了。”
谢洵来得快去得也快,甚至不曾饮上一盏姜翰备好的茶,便裹了裹狐裘转身离去。
姜翰怔怔地望着那中庭的瘦梅,忽然落下泪来。
家中老仆见此大惊,正要上前询问因何事,却听姜翰曼声长吟道:“湛湛长空黑。更那堪、斜风细雨,乱愁如织。老眼平生空四海,赖有高楼百尺。看浩荡、千崖秋色。白发书生神州泪,尽凄凉、不向牛山滴。追往事,去无迹……”
大约那些古往今来的愁苦都源于一脉,老仆虽不通诗书,却也能听出主人的悲苦:“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常恨世人新意少,爱说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对黄花孤负酒,怕黄花、也笑人岑寂。鸿北去,日西匿。”
姜翰以为长歌当哭,长调比小令也更哀些,诵完一阙贺新郎,却忽然自笑了:“某何曾有凌云笔来……”
左拾遗姜翰要致仕的文书被李玚暂且留中了,他召谢洵入延英时正是腊月十二日的傍晚,天色昏沉,青灰色的天际透出干冷的姿态来,直教人心里发寒。好在谢洵早备了暖炉,进了延英殿亦不曾放下。
“谢郎。”李玚亲自立在延英殿前朝他微笑,“同朕到太液池边走走罢。”
谢洵自无不应,君臣二人缓步而行。到了太液池边,李玚低低咳嗽一声,命身后的随侍退开,只留了萧韶一人服侍。谢洵见此便开口道:“晚来天寒,圣人还要保重身子才是。”
李玚笑着回首指了指萧韶:“这便是个上心的,朕前日早起不过咳了几声,她就日日灌朕姜汤喝,如今已好了许多了。”
被指着的萧韶含笑行了一礼道:“大家不嫌婢子无礼罢了。”
谢洵赞叹道:“萧娘子真正是个晓事的。不然圣人也不至将身边的宫人一茬茬的换,却留了萧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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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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