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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引

作者:卫十七娘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6-03 00:00:03


这奏疏写得情真意切,李玚见了愈加烦躁。那父讳冲撞昭宗的举子已然被革职,且永不许再考科举,按李玚的意思是要按渎职罪处罚谢洵,却不想张夷则宁愿搭上自己,也要把谢洵拉下水来。

可若细论下罪责来,谢洵的责任反更大些。考功员外郎胡庆季抢先一步自请降职出外,同时掌管科举的数人亦同此行,李玚倒不好偏帮着谢洵。而谢洵的奏疏很快随着张夷则的来了,疏里陈其过错,请出任浙西节度使。

李玚看到那封奏疏后怔了许久,忽然觉得这实在是最好的办法——他不信杨公赡,又动不了冯昭辅,即便留着谢洵在朝也是无用。谢洵年纪轻轻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早已引起诸多臣子的不满,攻讦他的理由亦无非是他性子虽好,却处事刻薄,失了宰相气度,若是此刻教他出外,在地方上历练些时日,一则可避朝臣攻讦责难,二来也可给冯昭辅一个交代。主意已定,李玚默默地在紫宸殿坐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年幼时养在独孤皇后膝下,见多了宫人逢迎讨好,亦知那些逢迎讨好的不可信,后来年岁渐长,自己所有之物无不是亲自讨来的,便不再求旁人赠予,再往后,他又明白未必所有物什皆可讨要,便将那些物什分开,知道哪些是可以要的,哪些是不能要的,哪些是或许可以要的。起先他只敢将手伸向可以要的物什,对另外两者避之不及,后来才懂得利用手段,将那些或许可以要的收入掌中。李玚想得分明而冷静,在那些或许可以要的人或物里,谢洵是他最想得到的那个。

见李玚忽然站起身来,郇弼忙上前道:“大家有何吩咐?”

“你去请谢相公来。”李玚淡淡地,带了十二分的克制,“快些。”

谢洵在府中待诏,很快便到了紫宸殿,领路的黄门照旧是苏严。进了紫宸殿,他端见李玚坐在御座上等着,神色不辨喜怒。

行礼参拜过后,李玚命他上前,向他道:“朕已然准了谢郎的奏疏,命谢郎以工部侍郎为本官充浙西节度使。谢郎这便准备往浙西去罢。”

谢洵接过那奏疏,俯身谢恩道:“谢圣人降恩,臣不胜感激。”

李玚沉默片刻,挥手命殿中黄门退下,待殿中只剩他与谢洵之后,方下阶行至谢洵身前,低声道:“那日朕向谢郎诵《绸缪》,并不是祝贺谢郎与那郑十一娘成婚的。”

他上前一步拉住谢洵的手,不闪不避地望着谢洵,温和道:“是为了朕自己——山有木兮木有枝的意思。”言毕不等谢洵反应,他又笑起来:“谢郎这样的人,从来便是衰桐凤不栖,不出两年,朕一定再将你接回来。你这只凤凰,便等着栖在朕的身侧罢。”

居摄元年六月初一,谢洵出京赴任,此番出外,他未带新婚的妻子,只带了四五仆从与侍儿琅嬛。

年轻的圣人登上城门目送着他车马辚辚的离开了长安,眉眼深沉。

太常引

光阴迅速不停留,春去又还秋。

展破皱眉头。

且唱和、仙歌散忧。

百年短景,争名竞利,图恁惹闲愁。

休恁苦贪求。

但得过、随缘便休。

——[卷一:日出安穷(完)]

【拾壹】回风动地起

居摄元年六月十八,溽暑难消。大明宫太液池中莲花朱蕊碧茎,直教青桂羞烈,沈水惭馨。季夏的时节多雨,近来犹盛,其实依照从前的例子,早该搬至华清宫避暑,皆因息国大长公主出丧,李玚才将这事搁了下来,再往后宫中事故频频,他也就没了兴致。

直等到快七月的时候,李玚才想起那被晾在四方馆的吐蕃大相论勃藏来,因此事停了许久,来报的黄门说那大相多有不满,还往吐蕃传了许多信去。李玚倒不甚在意这异族大相的态度,只欲多将他留一阵子。

下了早朝,李玚甫进紫宸殿便听见外头有黄门官来请见。等那黄门一进来,李玚便认出了那是个掌管四方馆事务的,遂将手头的奏疏合上,果真见那黄门将一封私信模样的纸笺奉了上来。黄门等郇弼下阶将那信笺接过,递至李玚手中时方开口道:“吐蕃大相论勃藏说,这封信是永安长公主给襄王的家信。襄王殿下既不在长安,给长安长公主抑或永平郡王看也是一样的。”

李玚将信封打开,从中抽出了黄门所说的出于李禤之手的家信后将其展开细看,起初微蹙着的眉渐渐展开,面上也露出喜色,含笑道:“禤禤阿姊到底是明理之人,终究是太傅教导出来的好学生。”

那家信上的字迹是李禤练的一手极好的簪花小楷,言辞清淡温和,娓娓相叙,将自己在吐蕃的经历简述完,末尾说明了自己留在吐蕃的意愿。李禤大约知道父亲姊妹的态度,便列了许多典故出来,讲道理利弊说得郑重分明,教人辩驳不得。方才黼扆前的香炉内燃着暑热里闻来很是舒心的江南道升州进贡的甘棠和永州的零陵香,几案上还放了冰块,身旁有宫人执了文扇为他去暑,这一切却都没有李禤的一封家书令李玚欣悦。那书信被李玚郑重折起,向那尚未退去的黄门道:“去请长安长公主来。”

传旨的黄门到襄王府时,李泱正在书房读书,听得外头有传旨黄门到了,遂合了书卷整衣出迎。听完黄门的来意,少年郎温和笑道:“晨起阿姊与高将军往龙首原骑马去了,说不得要正午再回来。若是中贵人等得,便在府中歇歇脚,若等不得,孤便遣人带中贵人去寻。”

与李祁策马的将军名唤高峤,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却已然受封怀化大将军,成了李策的心腹,此番进京诸将中,以他官职最尊。李祁知他为人清直,模样又好,必定十分讨长安的小娘子欢心,遂故意领着他从朱雀大街骑马行过,却不想直到龙首原亦不见高峤面色改换,唬得那道旁的娘子们鸦雀无声,他却仍旧是出门时的肃然,忍不住莞尔笑道:“高将军这样整肃,是欲待稷下谈经去么?”

高峤闻言,于马上正色按着礼节道:“属下随长公主出门,不敢轻佻有失分寸,拂了长公主的颜面。”

李祁显是不觉倘若高峤放松些,于自己的颜面有何贬损,只觉得他这样正经寡淡,竟也十分有趣,遂开口笑道:“有一件事却是好笑,孤说与你听,你却不许说给别人。数月前咱们往长安来时拜会太傅,可不是赠了先生许多礼物么?你道先生回礼时回了什么——在那许多书里,除《女则》、《孝经》这些正经书外,竟还夹了一册《北里志》呢!只因泱儿年纪还小,孤便偷偷收起来了。”

听得此言高峤先是一怔,继而那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目里终于泻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斟酌片刻才道:“想来那也不该是为郡王殿下备下罢,太傅手下的人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李祁不意他也知道这等市井传奇,闻言笑道:“孤不同你顽笑。孤瞧着这样的传奇好看得很,像郑举举之流的故事孤便喜欢得紧。可惜孤前儿收拾行李收拾得匆忙,又有郡王殿下在一旁看着,不好将那书册也收着,便丢开了,你在范阳,可也见过这样的书册?”

她问得实在坦然,倒让高峤愣了愣,年轻的将军只片刻就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那些传奇话本,末将从军之后便不曾再看了。”

“那画本呢?”李祁仿佛忽然来了兴致,非要同他问出什么,“不是你说的那种传奇话本,是有画的那些……画本。”

年轻将军教长公主大胆而直率的顽笑话逗引的面上有些挂不住,掉转过头去,咳嗽几声方道:“长公主身份贵重,这样的画本还是少看些好。”

“将军说的是,孤也是这样想。”李祁轻轻叹了口气,“否则一直嫁不出去,面上也觉得没那么好看。”

高峤听得此言,不由蓦然转过首去,自觉失言地告罪道:“属下冒犯长公主,请长公主责罚。”

见到高峤难得显出慌乱的神色,李祁佯作色住马,望着他渐渐白了的面色,忽地笑出声来:“谢子含如今孩子都有八岁了罢,这左右也冒犯不到孤身上,有什么值得告罪的。”

李祁说的谢子含正是谢洵的二兄谢沁。谢沁,字子含。征辟于昭义镇,因着昭义镇与范阳镇多且复杂的缘由,两镇之间摩擦不断,而昭义镇的节度使萧庭全不像卢龙节度使徐温那样温软,故而与李策是有旧怨的。李祁今年十九岁,十岁那年曾经被昭宗李蒨赐过婚,郡马指了年长她许多的谢家次子谢沁,只等她过了及笄便要完婚。赐婚的来使到范阳时她还在范阳的大校场上骑马。那时她刚随李策来范阳不久,李策对她的婚事不欲多加过问,只命来使自己去问她。那来使倒也老实,闻言于晨光熹微时便等着她,直等到被正午的日头晒得面色通红,才看见十岁的小郡主施施然地从马上下来,懒洋洋地打开李蒨写的书信,然后笑眯眯地开口问道:“孤听说谢家三郎生得美,却不知这二郎如何?”

那使者连忙道:“谢家的三位郎君都是不差的,谢三郎君生得好看,可谢二郎君精于武事,便自然不是一路的比法。”

“哦。”李祁闻言只是望着他,等到那传令官面上挤出来的笑撑不住了才笑吟吟地开口道,“你去寻一个见过谢子含的人来给他画像,倘若他合孤的眼缘,孤便应了这门亲事。”

后来李祁等了半个月,没等来画师所绘的画像,却等来了从长安骑马来的谢沁。那时谢沁一身短打,已然及冠的青年遥遥望去如同皎皎明月,直到后李祁见到谢洵时才模模糊糊地有个念头,这两个人果真不是一路比法。可那时李祁年纪尚轻,只是无可无不可地想着,倘若此生就这样了,嫁给这么个人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他须得……

须得怎样她还没来得及想好,就听明白了谢沁的来意。

谢沁是来退婚的。

于是小郡主的一腔绮思就此烟消云散,撑着最后一点骄傲主动退了这门亲事。

那时此事教李祁视作大辱,如今长大了倒不觉得如何,不过一笑置之的事,究竟也不肯再轻易许人,且又亲见息国大长公主李兕的事,竟隐隐生了终身不嫁的心思。

高峤见李祁果真没什么动气的意思,略略定下心来,正要再开口时却听见远处有车马声传来,回首望去果见有一队人马往这里赶来。

“你猜那来的,是不是圣人所遣的黄门?”李祁分明也听见了,却是眼也不抬,只笑向高峤道,“策马左右也策不成了,你回府后命人仍旧收拾行李,记得悄悄将那册《北里志》寻出来给孤。”

高峤一笑,颔首应了。李祁见他回马往襄王府中去,这才主动提马上前,果见那来的一队车马里头一辆车里有个眼熟的黄门。那黄门见了李祁连忙下车,笑道:“大家在紫宸殿等着长公主说话呢,永安长公主的家信寄到长安来啦!”

李祁微一蹙眉,却迅速地下马上车,半晌随着那引路的黄门到了紫宸殿前,她默默地打量着紫宸殿上面的斗拱飞檐,忽然笑了:“孤远在范阳,这长安好景,竟是怎么也看不够的。”

带路的黄门不意她忽发此言,呆了一呆方斟酌道:“大家看重长公主甚于颍王殿下多矣,倘若长公主不舍得长安,便长住又有何妨?”

“你这黄门倒是乖觉。”李祁似是又笑了笑,却不肯再多言,只等黄门进去通传已毕,方步入紫宸殿正殿中。进了正殿便见到李玚正在翻阅中书门下的宰相们递上来的奏疏,清咳一声行礼道:“圣人万安。”

李玚直将手中奏疏看完,才抬眼向她笑道:“阿祁快过来坐,也瞧瞧禤禤阿姊的家信。”

李祁坐在黄门早已备好的软椅上,从郇弼手里接过李玚所言之家信,粗粗一览,神色却已然变了。

“这是禤禤阿姊自己的意思。她既与钦陵赞普两情相悦,朕也不愿强坏人姻缘。论勃藏大相已将他国内形势说得明白,此次前来不过是要求个安心,回去堵那些贰心臣子的嘴罢了。”李玚微笑道,仿佛不曾看见李祁冷下来的面色,“阿祁觉得如何?”

李祁很快整好脸色,兰佩承风一般的好姿态,起身道:“既是长姊自己的意思,臣妹也不敢有旁的说法。”

见她终于妥协,李玚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想起太后冯言之前的嘱咐,便又笑道:“朕这里倒还有一桩事,要与阿祁商议。”

襄王府中,李泱命人将药碗端下去后,在正厅以手托着下巴呆呆地望着几上昏沉沉的一点灯明。

他已经等了许久。

等到李祁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为何无人通报,只怔怔地向外看去,下颌上还带着一点方才维持同一种姿势久了的痕迹。不等他开口,李祁见他这般模样便先笑出声来:“薄晚支颐坐,中宵枕臂眠。小郎君,薄晚已过,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李泱开口时声音带着沙哑的调子,却很温和:“高将军回来后教人收拾起身的行李,我想着还不知道何时启程,便等一等阿姊,也好心里有数。”

少年说话时带着几分孩童的亲昵,却没能等到李祁的回应,有些诧异的向对面背着他倒茶的李祁看去,却见她手臂微颤,竟是倒茶也倒不稳,不由立时起身朝她走了过去。行至李祁身前,李泱有些不敢置信地道:“阿姊,你在哭么?”

李祁眼角已然红了,见李泱站在面前,眼中全是惊诧的神色,不免觉得难堪,勉强镇定道:“泱儿,不必收拾了。”

“什么?”李泱疑惑道,“咱们不走了么?”

“不是不走了。”李祁一字一句道,“是你要留在长安。”

李泱一怔,仿佛没听明白一样,片刻后才低声问:“要留多久呢?”

紫宸殿内烟丝弥漫,李玚锋利的面目隐在后面,看不清是何种神情,声音却是柔和的:“朕与太后商议,河朔苦寒,犹以冬日为甚,泱儿身子不好,不若留在长安,也得以名医照拂,说不得能大好些,也是好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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