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博站着不动。 「怎么了?」 「关中蝗灾,府库可用余粮几乎耗尽。」 「那便兴义仓,向民间征粮。」 「陛下觉得,国库还有余钱征粮吗?」 我看着他阴沉的脸色感觉莫名其妙。「前些年盘点,国库尚有银钱五百万,难道现在还会比这数少不成?」 「难为陛下还记得前些年的事!」徐博冷笑一声,「前年大旱,关中颗粒无收,赋税无着,官仓发放钱粮赈济。去年陛下先造围场,花费银钱百万,又修陵墓,陵墓未成,至今花费已达白银一百八十万两。 「今春南蛮北上来袭,我国调集二十万人马迎战,之後更要封赏有功将士,前後消耗白银不下两百万,前些天陛下又下诏建江南行宫,还要花去多少银两,消耗多少民力,陛下可曾算过?」 不管是见面还是上书,他几乎毫无变化的慷慨陈词,我已听得颇为不耐,只道:「事已至此,你莫非教我将钱吐出来吗?那江南行宫就暂不建造了,快回去收拾局面吧。」 徐博看了我半晌,道:「臣父年近七旬,缠绵病榻,恳请陛下准臣辞官回家尽孝。」 我冷笑。「这个节骨眼,你要撂挑子不干?」 「臣自诩社稷之臣,本想跟随明君成就治世,如今才知臣自视太高力有未逮,恳请陛下成全。」 我哈哈大笑。「你终于肯承认朕不是明君了?这倒让人松了口气。」 徐博叹了声,道:「陛下即位之初,兢兢业业专心谋国,即使称不上不世英主,也是勤政明君,可陛下这两年来的作为,却真正让臣心灰意冷了。」 「我本就不是为了做明君,你一开始不就知道?」 「陛下为私情而窃国器,本非正道,如能逆取正守,那么千载之下,未必就没有好名声,谁知道……唉。」 他说得惋惜,我却突然觉得很累,摆摆手道:「你遗憾多多,朕却已志得意满。」 徐博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捉住我的衣袖,低吼道:「陛下要自毁,可想过天下黎民何其无辜?」 「朕……管不得那么许多了。」我扯回衣袖,抬手拍拍昔日战友的肩膀,「你走吧,朕之後当有明君,到时候你若仍然有心有力,可再出山为国效命。」 「哪有明君?」徐博苦笑,语气中也少了恭敬,「那两位皇子,中人资质而已,守成尚可,要收拾眼前的烂摊子可差远了。啧,陛下怎么就生不出个好儿子呢?」 我轻笑。「你真觉得日後会是元祈他们继位?卿可知道,去年腊月,有人带着十来骑死士,一口气冲出了金明关。」 徐博大为惊讶:「你是说元熙皇子?你对他的行踪了若指掌,居然还放任——」他瞪大眼看我半晌,终于露出恍然的神情,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的意思我明白,既然最後大位还是落在兄长一脉手中,之前篡逆的种种举动简直无稽之至。我悠然笑道:「当初若不下决心,我这一生怎么能算活过?」 「罢了,我也算随你活过这一回了。可笑啊,本以为可以大展宏图,谁知你是这么个和稀泥的软蛋。」徐博始终挺直的肩背耷拉下来,沧桑神色登时将人变老了十来岁。 只有对于似他的这帮老兄弟,我心中存着些愧疚,正要出言安慰,郑秉直来敲门。 「陛下,贵人醒了,四处找您。」 「你看,我活够本了。」我指指寝宫方向,对他笑了笑,当先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你啊,也趁早知足吧。」 「臣恭送陛下。」他这句话中隐约有颤音,我没有回头。 也许这一别,便是永诀了。
兄长勉强睁大的双眼在看见我进房後安心闭上,打个呵欠随口问:「你去哪了?」 「徐博刚走。」 「哦,又是他啊。」他双眼下有着淡淡的黑影——留在行宫後,那张面具就被我丢掉,从此以真面目示人。 「嗯,不过以後不会再来了。」 「呃?为什么?」 「他请辞,我准了。」 他仿佛一瞬间睡意全消,愕然瞪着我:「你在说那个丞相徐博?」 「没有第二个吧。」 「为、为什么?」他艰难地咽口口水。 「自然是不想干了。」 他眼波流转,突然一笑,道:「你惹人讨厌了?」 「我无法达成他的希望,他死心,君臣一拍两散。」 他一耸眉毛。「最近事情多,他烦了?」 「若我不烦,他不会觉得烦。」 他在床上跪坐起来,双手缠住我的脖子端详我的脸,两人仅隔寸许,没多久就轻松地道:「我可没看出来你烦心,气色还比在京城时好了不少。」 「关中蝗灾、巽江水患、西南地裂、北狄叩关,随便一件就能消耗国力大半,却偏偏接踵而来,你说,是不是上苍在惩罚我的贪心?」 在我的紧紧注视之下,他脸上没有微笑以外的情绪表露,只轻飘飘地说:「流年不利,几十年里总有那么几次的。」 「为什么都给我碰上,真的不是上天故意降罪?」 他微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天下处处都在流传着这种猜测,州府屡禁不止,坏事滚雪球般越来越多,由不得我不信。」 「你……你没有想过,也许是有人故意散播流言?」 「流言也不是起自今日。我这个皇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天下那么多双眼睛在看,我时时告诫自己不能失败,现在看来,果然还是才具不足,无力回天。」 「真奇怪啊。」他咯咯笑起来,抓我的手臂,低垂的头教人看不清面目,「你明明允文允武,也握了天下权柄在手,按理只有别人嫉妒你的份,却为什么连一般人程度的自信都没有?」 第一次被点出这样的毛病,我想了许久,缓缓地道:「也许,是因为你始终没有给我信心?」 「我?」他好笑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是说我?」 「我最想得到的东西,这么多年你始终不曾给我。」我将手覆在他的左胸前,平稳跳动的那一处,可有过一时半刻为我骤然起伏? 「怎么?」他敛起笑,上扬的嘴角带出几许讥诮,「我现在又不是落魄书生了?」 「是与不是,到底不是我能决定。」我迫不及待结束这个话题,不容他有丝毫思忖的时间,换了开朗的表情道:「对了,你不是说想坐游船观景?咱们的楼船已整饰完毕,明日天气若好,就早起出门怎么样?」 他有些恍惚地瞧着我,道:「好是好,不过,你起得来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瞥一眼沙漏,竟然快要天明。 「也罢,睡个回笼觉,吃了中饭再去,晚上就歇在船上。」 我正要开口召宫女进来更衣,他摆手道:「几个人鸡啄米似的等在跟前,怪可怜的,我遣她们睡下了。脱个衣服自己不会吗?就知道呼来喝去。」 我抬臂向两侧舒展,耍赖道:「那你替我脱。」 他横我一眼,双手在我腰间忙碌起来。之後很长一段时间只见一颗黑色的头颅在我胸前微微晃动,胸中涌上渐渐熟悉起来的满足感。真心也好作伪也罢,对于我来说,的的确确感觉到了快乐,正如刚才对徐博说的,我该知足。 天子常服毕竟不像便装那么好脱,兄长手又不巧,弄了半天才算将腰带与一应佩饰解下。他又踮起脚,替我解领扣。 过没多久,只听他不耐烦地啧声:「你不会弯一下腰啊?长得高很得意吗?」 我依言俯下身,眼看扣子被他胡乱拉扯,摇头道:「你瞧瞧,要是喊人来,早就弄好了。」 「就你金贵!」总算开始解第二颗,没多久他烦躁地一扯,竟将扣子直接拔了下来。 眼看他死死盯住攥在手里的钮扣没有反应,我忍笑安慰道:「这扣子缝得不牢靠,明天叫尚衣局拿去钉好。」 他把钮扣往我手里一塞:「自己缝!谁叫你乱喷气到我脖子里?」 我觉得好笑,都在一起多少回了,他还是不禁逗。看他气鼓鼓的样子,还是顺毛摸为妙。「好好,缝就缝吧,针线在哪儿?」 他翻箱倒柜,终于将针线盒递到我跟前。 我没有干过这活,穿个针就弄了半天,再加上他在一边瞎指点,扣子虽说是钉上去了,歪七扭八的针脚却几乎蔓延了整个领口。 他翻来覆去地瞧,最後得出结论:「真难看。」 我没好气要反驳,他却低头,拨动着钮扣笑起来:「九五之尊做针线活,真是不伦不类。」 他的神情沉静柔和,我刹那间有种民间夫妻闲来对坐、挑灯夜补衣的错觉。现在的情形,又或者以往在房里各自做着事情,不经意抬头,眼光接触时那相视一笑,都比肢体交缠时更感觉充实。 他解开我的发辫,开始轻轻地梳理,他手生,力道拿捏得不太好,头皮不时被扯痛——这其实无所谓,我只顾着贪看铜镜中映出的认真容颜,看他好似将为我梳头,当作一件顶顶要紧的事情来做。 我情愿时间便停留在这一刻不再前进。 这样的亲昵时光,也许有限了。
我们在楼船上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大船沿着曲水的另一支流绯江,自北向南行进。天子出巡,肃清两岸行人住家并行船商旅,地方官迎候上贡,种种规矩不在话下。 他时而与我一起放小船到江心垂钓,时而抱琴自娱,还做了两首曲子出来,我暗中命乐师照他的琴谱编了诸般乐器的工尺谱,交给伎人加以演练。 十五月圆,华灯初上之时,钟鼓管弦齐奏,霓裳羽衣蹁跹,他吃惊之余高兴非常,半醉半醒地拉着我一块随乐音起舞,我不善此道勉力奉陪,时不时趔趄跌撞,他见状笑得更欢。 正在兴头上,郑秉直报说阮长荣候见。前些日子巽江中游十县民变,我遣阮长荣率军镇压,多半是来复命。 我出得大舱,身材略微发福的戎装汉子刚刚上了船舷。 「事情办好了?」 阮长荣看我一眼,躬身道:「臣与民变首领碰了头,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官府征敛过甚又逢天灾,实在活不下去这才造反,以臣之见,朝廷还是怀柔抚恤为好。」 「既然如此,你放手去做就好。」 阮长荣似乎难以置信,抬头望我说不出话来。 我笑。「老阮,你以为朕定要逼你赶尽杀绝,才符合近来的作为,是不是?」 阮长荣紧绷的面容松弛下来,嘟囔道:「我可搞不清楚您到底怎回事。」 「想想看,你也是苦出身,朕若真想杀戮百姓,何必派你前去?」 阮长荣仔细打量我。「您突然间干了一堆蠢事,京里都在传皇帝得了失心疯,怎么现在看起来还挺明白的?」 「也许你们眼中的蠢事,在朕来说,只是想要尝尝宠溺心爱之人的滋味而已。」 「陛下您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我收到斥候密报,孙元熙已经去见了北狄新王,对方有意借兵给他夺取天下,丁寅的暗卫无孔不入,此事您早知道了吧?」 我点头。「他已于前日入关。」 他拍拍胸膛,「我老阮虽吃得胖了,打仗的事情却还在行!给老哥哥交个底吧,下一步怎么办?」 「不怎么办。」 「啥?」 「不要与他无谓结怨,没有好处。」 「你、你你难道要拱手让位?」阮长荣惊得结巴,尊称也不记得用。 我看着大舱里醉醺醺转悠的身影,不答。 「你、你——你气死我了!」阮长荣拼命跺脚,「早知道你看上的竟然是那个人,老子绝不跟你打天下!」 我哈哈大笑。「不跟着朕,你哪能吃得这么胖?」 阮长荣气呼呼地道:「既然如此,就给我乖乖当你的皇帝,把那些劳民伤财的事都停下来,弟兄们也好善始善终,享一辈子荣华富贵。」 「围场是朕要与他一同自在狩猎,修墓是朕许了心愿要死後合葬,建江南行宫,是他说南方温暖秀丽最适合养老,劳民伤财朕无所谓,只要他高兴——你看,朕如今已无丝毫公心,本不该占着这个位置。」 阮长荣手摸腰间,才发现佩刀已在见我前被解下,双手握拳,横眉怒目地道:「老子这就去灭了他!」 我斥退团团围上来的侍卫,道:「阮大哥要杀他,先杀了我。」 「你——唉!」 他心有不甘地啐了一口,转身跳上小舟,箭一般远离而去。丝竹之声入耳,我望着朗月映照下的江面出神。 徐博已然急流勇退,而阮长荣化解民变,卢双虎平定南疆,姚文赐安稳朝局——开国功勋不论,有这些实绩傍身,又都劝谏过我如今的作为,就算改朝换代,他们几个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我一甩衣袖,扬起笑脸进入大舱。 「你怎么这么高兴?」 他迎上来,几乎是倒在我的怀中,两颊生晕,浑身的酒气。 「想到有你陪在身边,我就高兴。」 「这是甜言蜜语吗?」他傻乎乎地笑起来,修长的手指在我脸庞上滑动。 我捉住他的手,抵在唇边一下一下地亲吻,轻道:「别离开我,好不好?」 「……嗯?」他合上双目,爱困地敷衍,浅浅的鼾声随即传来。
又过去半月,楼船回航驶向围场。睡到半夜,我感到一阵心悸,惊醒过来,身侧的半张床上已经失了温热。 感觉很不对劲,呼吸陡然变得沉重,我几乎是费尽了所有气力起身,不断告诉自己他只是如厕,又或者睡不着去走走。 外屋郑秉直与两名宫女靠墙坐在地上,脸色平静,看来是昏睡过去。 「来人!来人!」 「在!」卫队长应声来到跟前,看到屋内情形,吃了一惊。 「陛下?」 「可有异状?」 「安稳如常,并无异状。」 「叫薛范过来。」 「薛将军二更时离船,说去此地县衙接洽防务。」 「他一个人?」 「带了一名亲随。」 我叫卫队长准备轻舟,又找来夜间瞭望的侍卫问清他们行进方向。 因我出巡,绯江沿途口岸多有戒护,我命人点起烽火,远近各口岸随即封锁江面,他们只要没有登岸,就逃不远。 顺流而下约莫三、四十里,隐约瞧见一条小船正往芦苇荡靠近。我叫来一名船工,听他言道,此处河口狭窄,大一些的船只便转不过去,再前进也是曲折水巷,水草繁茂,是藏匿的好地点。楼船的船工操桨比对方利落许多,没多久便靠上去,两舟相距只有数丈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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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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