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许湛的脸上显出了一丝癫狂的笑意。 许湛从阴暗思绪中抽身而出,便瞧见了外头昏黄的日头,他便朝着外间大喊道:“林大正。” 霎时,林大正便从殿外小跑着进来,脸上只挂着一抹讨好似的谄笑,只跪在地上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去将苏清端带进来。”许湛端坐在上首,盘龙纹袍随风轻轻摆起,却露出了他佩戴于腰间的莲花状玉佩,林大正只是略瞥了一眼,便埋下眼不敢再看。 “是。”林大正应下后,便要行李离去,可下首的许湛却又将他叫住,只吩咐道:“长公主怎得还未回来?雨停了,你去将长公主带回来吧。” 林大正自然不敢有异议,便屈膝退了出去。 他一退下,许湛便又将井龙先生的诗集翻了出来,这两日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莲儿究竟看上了苏清端什么?论相貌,自己也并不那个寒酸的书生差,论地位权势,那书生便如蚍蜉撼树一般自不量力,唯独在才华方面,他略逊了那苏清端一筹。 前朝灵帝是个诗书鬼才,莲儿这几年虽不爱吟诗作画,可她骨子里仍是极爱诗书的,自己也只能在这诗词歌赋上下些苦功,日久天长的相处下,莲儿总会明白,只有自己是真心待她好的。 片刻之后,那林大正便将姿态狼狈的苏清端带进了御书房,只见他虽身躯仍似从前一般挺拔高秀,可眉宇间的颓丧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苏清端颇有些失魂落魄,他便神不守舍地跪倒在地,只木着脸向许湛行了个礼。 他这副“失礼”的模样却让许湛转怒为喜,只见他倨傲地靠在那龙椅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下首的苏清端,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审视着落败的苏清端。 “起来吧。” 苏清端便应身而起,疲惫的双眼便望向上首的许湛,他二人四目相对,无形的机锋在御书房内剑拔弩张了起来,可片刻后,苏清端便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只对着许湛行礼道:“陛下。” 君臣之别,便将苏清端压得透不过气来,这世上有谁能与这无上的皇权相抗衡,自己的性命皆是系在他一念之间的一句话罢了,更遑论与君主去争抢喜爱之人呢? “放心,朕不会要你的性命。”许湛见他似有害怕之意,便语气颇为轻松地说道。 苏清端却只觉自己的四肢如坠冰窟,彻骨的寒冷将他吞噬在无尽的地狱中,崇明帝不仅要将他心爱之人狠狠夺去,更要以优胜者的姿态践踏他的尊严,可他连一丝反抗的意图都不能有。 “陛下,长公主不是货品,她有自己的爱恨嗔痴。”苏清端到底是忍不住要为许莲辩白一番,可他这番话却让上首的许湛俊脸一沉。 努力将自己内心的怒意压制下去后,许湛好半晌,才低笑出声,不屑又讥讽地说道:“这是朕与莲儿的家事,就不劳苏爱卿操心了。” 爱卿乃是陛下对三品以上的大臣的称呼,而苏清端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官,这句爱卿也是名不副实的,苏清端明白,这是许湛在讽刺他越俎代庖,插手皇亲国戚之事。 “微臣不敢。”苏清端见陛下似有不悦,便只得跪在地上,语气诚恳地向许湛认罪。 “不必跪了。”许湛略扬了扬手,只将下首的苏清端放在眼里仔细打量了一番,便是他不喜苏清端,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书生生的极为清隽文雅,瞧着便给人一种清爽挺秀之感,哪怕此刻他只是个如蝼蚁一般的从五品小官,可他那双清明自持的眸子里却没有丝毫的怯意。 “朕当真是不喜欢你们这种酸腐书生。”许湛便笑着从那龙椅上走了下来,只走到苏清端身旁,伸手将他搀扶了起来,“可你才识渊博,治国策略皆是头头有道,比那些尸位素餐的纨绔子弟要强上百倍。” 苏清端不敢不给许湛面子,便顺势站了起来,只是听到许湛口中的“治国策略”,他不禁有些疑惑,陛下是如何知道的? 察觉到苏清端眼里的疑惑,许湛便态度温和地解释道:“你虽不够格殿试,可你的科举之文,朕已一字一句地品读过,你文章里写的治水患的策略十分新奇,朕很赏识你,如今江南贪官横行,水灾肆乱,民不聊生,你可愿意立身为命,前去江南,救民于水火之间?” 苏清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以为今日许湛将他唤至御书房,必是要为了长公主之事,将他狠狠敲打一番,可此刻的许湛却露出了极大的善意,自己多次不敬,他却既往不咎,甚至还要将治理江南水患一事交给自己? “你不必惊讶。”许湛便走上了自己的案桌,只将一道有关江南水患的奏折递给了苏清端,“国事当前,这点情爱之事无足挂齿,江南因水患,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之事不绝于耳,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书生难道不想为民做些实事吗?” 苏清端心内大震,片刻后,他才缓缓抬眸望向许湛,便掷地有声地说道:“启禀陛下,微臣愿意。” 说完这话,他却立刻跪倒在地,只对着许湛恳切开口道:“臣愿做陛下的刽子手,替陛下除水患,压世家,若是臣当真能将这些事皆做好了,还请陛下答应臣一个请求。” 许湛自然明白苏清端口中的请求与许莲脱不了关系,可此刻的他实在是求贤若渴,许莲固然重要,可江山社稷却比许莲重要百倍,他便只能拿话将苏清端绊住,只听他道:“待你立下大功之日,朕再细细听你的请求吧。” 苏清端虽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可许湛今日的做法已是让他大跌眼镜,一时间他也不敢再提其他的要求。 “是,臣遵旨。” 许湛见苏清端应了下来,一时间紧绷的身体便也松散了下来,他便笑着对苏清端说道:“明日早朝,朕便会宣召提拔你的旨意,爱卿,你可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是,多谢陛下。”苏清端便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克制有礼地许湛说道。 * 许莲苏醒后,便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紫颤木的雕花床榻上,那一层厚厚叠叠的帐缦皆是由价值千金的软烟罗制成的,便是尊贵如她,也不舍得用这样的布料来做床帐。 她一定还在皇宫中。 许莲依稀记得自己遵从许湛心意,与苏清端说了绝情话后,便遇上了一阵滂沱大雨,再下一秒,她便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宫殿中。 “公主,您醒了。”一旁的春杏十分喜悦,见许莲醒来,便要上前为她喂药。 许莲却推拒了那放在自己嘴边的药碗,只问道:“本宫在哪里?”声音沙哑无比,只是说了一句话的工夫,许莲便觉得自己的身体似散架一般疼痛了起来。 春杏这才噙着泪,如泣如诉地说道:“公主,您一个人跑去那偏僻宫殿做什么?那些太监寻见您时,您正晕在地上,险些将奴婢吓死了。” 许莲这才回忆起了昏迷前心如刀割的自己,可此刻,当她想起苏清端那个哀切又悲伤的眼神后,一股悲怆之意又袭卷了她的心扉。 “公主,喝药吧。”春杏见自家公主又脸色惨白了起来,便只能小声地哀求道。 “本宫不想喝。”勉力说完这几个字后,许莲后抬头望了望这座富丽堂皇又十分陌生的宫殿,她眉眼一冷,便问春杏道:“本宫这是在哪儿?” 春杏似是有些讷讷不敢语,可望见许莲冰冷的脸色后,她只能如实回答道:“公主,这是陛下为您专门造的筑莲殿。” 听到这讽刺至极的“筑莲殿”后,许莲便神情激动地要从那床榻上挣扎起身,她只道:“本宫要回自己的公主府。” 春杏只哀切地望了她一眼,便喃喃地说道:“公主,陛下不会让您离开皇宫的。” 许莲闻言,微愣了片刻,而后便苦笑了起来,边笑着边流下了两行清泪。 “是啊,他已是不再信我了,堂堂天子,却连脸面都不顾了,只把我当成了一只真正的金丝雀,只怕我再也回不了公主府了吧。” 春杏虽是面有戚戚,纵有万般之话想劝解许莲,在望见她心如死灰的双眸后,春杏也只是叹了口气,便讷讷不再说话了。
第52章 接风宴 那内务府总管不以为意…… 春去秋来, 许莲便居于筑莲殿中寸步不出,身边的奴婢除了春杏,便只剩许湛精心安插进来的几个不苟言笑的女官。 春杏在暗地里掉了不少眼泪, 生机盎然的长公主正在一点点枯萎,她终日里只是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出神,连话都不曾多说一句。 崇明帝初时还总来筑莲殿看望长公主, 可长公主竟如提线木偶一般,不管崇明帝如何讨好问话,她都是木着一张不辨喜怒的脸,连一点回应都不曾给陛下。 陛下好几次都是黑着脸出的筑莲殿, 只因他一靠近长公主,长公主便摆出一副要咬舌自尽的模样。 长此以往,便是陛下也不爱往筑莲殿来了,长公主却欢快了许多, 有时甚至还会搭理春杏几句话。 又是一日夕阳西下时, 许莲身着一件素衣, 正歪靠在一张软椅上,双目微阖, 气色红润,要比前头瞧着生动许多。 春杏一时间也有些喜悦, 便屈膝上前行礼道:“公主,今日您可有想吃的膳食?御膳房的小李子正在外间等着呢。” “他回来了吧。”许莲对春杏的话恍若未闻, 只望着外头云卷云舒的景象喃喃出声道。 春杏闻言, 便立刻跪倒在地,只颤颤巍巍地哀求道:“公主,如今苏大人已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大理寺少卿,您不必再为他担忧了。” 谁知许莲却是自嘲一笑, 熠熠生辉的眸子里满是哀伤,“为他担忧?本宫如今不过是一只被折了羽翼的金丝雀罢了,有什么资格为他担忧?” 先头许莲心存死志,便如同一朵枯萎的花儿一般丧失了生机,春杏无法,便将长公主的情况上报给了许湛。 许湛听了后,到底是默了半晌,而后便吩咐春杏道:“将苏清端的消息告诉她吧。” 春杏便将苏清端远赴江南,平定水乱,整治贪官,造福一方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长公主,而长公主听后,却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她只是流下了两行清泪,只说道:“虽然我与他此生无缘,可他能实现俯仰天地,立身为民的抱负也是好的。” 公主虽是如此说,可春杏知道,苏公子便如同一根针一般扎在了公主心上,便是一呼一吸间都能揉疼公主的五脏六腑。 可到底,公主不再枯萎。 春杏获了崇明帝的许可,便总有意无意地将苏清端的消息透给长公主听,长公主也果真一日日活跃了起来。 “公主,再过一月,苏大人便回京了,倒是陛下还会为他举办一个接风宴呢。”春杏见许莲出口之话十分颓丧,便只得说些别的话来岔开。 许莲闻言,略带欣喜的目光便游移在春杏身上,可转瞬间,她眸中的光亮却又悄然熄灭,“接风宴,他不会让我去的。” 这个他指的是谁,春杏与许莲都心知肚明,陛下哪怕再大度,只怕也不会让长公主出席接风宴。 “长公主,您不必如此想着苏大人了,如今他功成名就,美人在怀,已是无限风光了,这一年间,他连一封信都未曾递给长公主,可见他早已将您忘了。”春杏这话的确是出自肺腑,她待长公主的确是真心实意的,苏清端若真念着长公主,为何不与陛下开口,自请旨做驸马? 可见男人都是一副样子的,功成名就之后哪儿还想着旧时的恋人? “美人在怀,是什么意思?”许莲却抓住了春杏一时情急之下的漏洞,只目光凛凛地问道。 春杏这下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便只朝着许莲磕了几个响头,仓惶解释道:“公主,奴婢是猜的,苏公子如今声势显赫,又生的如此清隽俊俏,要与他结亲的人家自是络绎不绝。” 许莲却只是意兴阑珊地敛下美目,淡淡一笑,道:“你不必骗我,告诉我实话吧。” “陛下…前日里赐婚下去,将镇国公府的大小姐许配给了苏公子。”春杏无法,便只得将实情说了出来,只是说完这话,她便将自己的头靠在冰冷的地砖之上,不敢再面对许莲。 谁知上首的许莲却只是沉默了半晌,而后便长叹一声,只含笑说道:“起来吧,本宫又不会吃了你,你总这么害怕做什么?” 春杏如蒙大赫,她望向许莲一脸平静的面庞,心内更是一阵疑惑,长公主她为何如此平静?这实在是有些奇怪。 “公主,那小李子还在外间等着呢。”春杏这才收拾了自己紊乱的心绪,只将话引到御膳房的小李子身上。 “本宫没有什么爱吃的,你看着办吧。”许莲仍是那副不喜不怒的样子,只是眉眼间的郁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见许莲如此说,春杏也只得黯然退下。 春杏一离开,偌大的筑莲殿里便只剩下许莲一个人,她压抑许久的泪水才夺眶而出。 待晚间之时,许莲的情绪才恢复如初,春杏仍是照常为许莲捡择菜色,待她将食盘内的菜色皆拿出后,才瞥见食盘底部的纸条。 她便有点踟蹰,只欲言又止地望向许莲,为难地说道:“公主…” 许莲不解其意,只以为她又有什么苏清端的消息要禀报上来,便问道:“怎么了?有话就直说。” 春杏在许莲灼灼的目光下也不敢弄什么假,只能将食盘里的纸条呈了上去,许莲面带讶异地将那纸条拿了过去,只细细品读了一番。 春杏便也有些好奇,她只偷偷瞥了一眼烛光上许莲娇俏似花的面庞,只想在这张脸庞上寻出一些蛛丝马迹出来。 “春杏,本宫收到这纸条的事,若是传到了许湛耳朵里,便是这几年的交情在,本宫也要杀了你,你可明白?”许莲将那纸条放进了自己的衣袖中,而后便似笑非笑地望向一旁跃跃欲试的春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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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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