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只淡淡道了一声,“坐。” 陆行之一顿,应了一声是,撩了衣摆,在棋台右侧坐下。 一盘棋,陆行之下的是满头大汗。 赵明修放下一枚黑子,棋盘上黑白子旗鼓相当,他抬眼看着陆行之额头上的汗,随口问道:“怎么,你很热,还是说同朕下这盘棋,让你很紧张?” 陆行之手一抖,手中白子险些跌落,忙道:“臣子无状,还请陛下恕罪。” 赵明修嘴角勾起一丝笑,而后道:“你不用紧张,朕又不会吃人。” “你是个聪明人,想必也已经知道朕今日为何召见你。” 这话已经暗示的十分明显。 陆行之当然能听明白,他心里剧烈的开始挣扎起来。 赵明修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平静的抛下一句让他的心情更为震动的话来。 “从今以后,佛家之地,你就别再去了,与那些世外之人谈经论道,容易移了性情。” 陆行之脸色煞白,陛下知道他常去找了然禅师下棋也就罢了,怎会知道他同僧人讨论佛法之事?他为了不被家中阻拦,每次去的时候,皆是用的化名,外人更是无从得知。 他时常内心煎熬,终于在此时此刻,再也支撑不住。 赵明修神色愉悦,他落下一子,淡淡的说了三个字,“到你了。” * 赵云兮没能等到亲自见一见陆行之,她被太后身边伺候的人请了回去,原是太皇太后娘家宁国公府苏家来人了,来的正是宁国公府国公夫人,带着一大家子刚从外地回来,头一件事便是入宫给太后请安。 她松了一口气,比起见陆行之,她更不想写功课。老太傅出的题目太难,她想了大半年都还没动笔。 宁国公府这回入宫可真是及时,她就更迫不及待想要见亲戚。 她刚踏进寿康宫前殿,便有乌泱泱一大堆人向她行礼。 人群中那位年纪同太后相差无几的妇人,笑容满脸上前同她见礼,“多年不见,殿下都这么大了。” 赵云兮上前忙扶了一把,“表嫂不必如此多礼。” 待赵云兮落了座,宁国公府中晚辈皆上前同她见礼。 她辈分高,这些晚辈里,有些是子辈,有些是孙辈,有些脸熟,她从前见过,也还记得。有些小小年纪,豆丁大点儿,她是见也没见过。 宁国公夫人便在一旁给她介绍着。 一通认亲下来,她又送出去了好些见面礼。 花了快一刻钟,她才认清楚谁是谁。 “原是想收拾妥帖,明日再递折子入宫。” “只是有一件喜事,臣妇心中惦记着要同您讲,这才……” 宁国公夫人同太后许久不见,自是有许多话要讲。小辈们坐在跟前,也都是太后便将小辈们都打发去暖阁玩。 赵云兮闲着无事,便同小辈们坐在一处说话。 只是小辈们很是拘谨,在她面前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她坐了一小会儿,就觉着无趣的很。 她叹了一口气,太后同宁国公夫人说着旧年往事。 如今同小辈在一处,小辈又畏惧她,也说不上话。 就是这一点不好,她才十七八岁呢,因着辈分的关系,同龄人也大多是小辈,见着她就要称呼姑姑。 就算是她的伴读,也大多是十分规矩,只陪她读书习字的,不敢僭越。 从小到大,好像也只有同阿洵在一起,方才没有什么拘束。 毕竟年岁小时,不懂什么辈分,阿洵还比她大,她还叫了好几年的哥哥…… 她正觉得无趣呢,却觉着裙子动了动,低下头一看,便见一个三头身的娃娃正悄悄摸她的裙摆。 那小豆丁也抬头看她,一双大眼睛像是葡萄一般,看她看的呆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中还抓着她的裙子不放。 旁人都反应了过来。 苏家的一个女孩子,十四五岁大的模样,紧张不已,上前将小豆丁给拉了起来,就呵斥,“小六,你怎可在殿下面前如此失礼。” 赵云兮轻轻一笑,安抚道:“不必这般拘束。”她俯下身去,将小豆丁给抱了起来,小豆丁长得可可爱爱,身上还带着奶香味。 这个小六,是苏家长房,也就是她大舅的曾孙女,算算辈分,小六该唤她姨祖母。 小六活似个白面馒头,瞧着可爱,赵云兮便逗她,“知道该叫我什么吗?” 小六脆生生答道:“姨祖母。”又奶声奶气道:“姨祖母,裙裙,裙裙好看。” 倒是个胆子极大的。 她心情好了不少,又问起前来致歉的女孩子,“四娘也不必拘着,坐着同我讲讲岭南的风土人情吧。” 苏四娘拘谨的点点头,坐在绣墩上,讲起了这几年在岭南所见所闻。 * 宫中要落锁的时辰了,宁国公夫人这才带着小辈们归家,出宫之前,又再三请赵云兮过两日去国公府做客,几位老夫人也都惦记着她,只是年事已高,不好入宫。 赵云兮应下了,宁国公夫人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赵云兮陪着太后说了一会儿话,终于想起来陆行之。 “嫂嫂,我先前瞧见了那位陆探花,模样长得俊俏,比画像上的还要好看几分,学问也不错,阿洵的问题,他的见解也十分不错。也不知阿洵同他的棋局,谁赢了。” 太后尚不知此事,此刻听她说起,来了兴致,让人去问话,谁赢了这盘棋。 宫人很快就回来,“陆探花赢了陛下半子,陛下龙心大悦,嘉奖了陆探花。” 赵云兮乘胜追击撒了一通娇,终于让太后有所意动,“你既相中了他,瞧着他不错,过几日,就宣陆家家眷入宫,哀家也见一见。” 赵云兮高兴起来。 若是不出意外,这门婚事就这样定下,她就不用再继续为驸马人选头疼。 竖日清晨 赵云兮亲拟送去外祖家的礼品单子。 如今的宁国公是太皇太后的三哥,之前因为被调任岭南道节度使,还有其它种种原因,便举家搬去了岭南一带居住,今年搬回来是为了准备一场婚事,也为了重新在京都开始新的生活。 扫尘迁居,这称得上是一件大事。 殿外有人脚步匆匆而来,还有鸣音斥责的声音响起,“大清早的,这么着急忙慌成何体统,气儿喘匀了再说。” “方才朝会上,陛下钦点陆探花入御史台,没想到陆探花竟向陛下请旨,愿剃度出家入鸿恩寺修行编撰佛书。他还自请受罚鞭三十,陛下大怒,此刻已经陆探花送去刑台。” 说话的是琳琅宫三等宫女,年岁不过十二的百灵,是个极其机灵的丫头,每日都在跑腿去宫中各处。 “陆探花也真是的,既然要出家,干嘛要送画像入宫,还叫殿下相中了他……” “得亏是这赐婚的旨意还未下……” 此刻鸣音都来不及阻拦,百灵就又急又快的说完了整件事。 赵云兮手中的毛笔跌在了地上,发出了声响。 鸣音忙劝安慰,“是他不识好歹,殿下不必为此伤心。” 赵云兮倒也没有伤心,满心里都是震惊。 这陆行之怎会突然就出家? 她堂堂大楚长公主,竟然被佛祖给打败了?!
第4章 愿殿下,早日寻得真心人 十八岁探花郎,青年才俊,前途一派光明不可限量。 宣和帝拟旨召陆行之入御史台,御前当差,这可是实差,毕竟连状元郎都被放了外任,去做一方父母官。 探花郎竟要自请出家。 修行是一件清苦之事,这尘世间又有多少人会舍了红尘俗物,去过那清心寡欲的苦修生活? 赵云兮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她被陆行之这番举动震惊的无以复加。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有感,这会儿竟下起了雨,还夹杂着冰渣子,冰冷刺骨。 落轿之后,赵云兮独自撑了伞,前往刑台。 她脾气虽好,却有三分傲气在,她又不是非陆行之不嫁。若是陆行之不愿意被选召驸马,何必送画像进宫? 临近赐婚前夕,他怎么就要出家了? 自请罚鞭三十,还能有命活吗? 何至于斯。 走到深红宫墙外,已经能清晰听见鞭子抽在皮肉之上的声响。 赵云兮忍不住随之一颤,鞭子抽在身上,该有多痛啊。 她停住了脚步,看着跪在雨天里受鞭刑的陆行之,陆行之浑然已经快成了一个血人。 陆行之却闭着双眼,一言不发,坦然的受着鞭笞之刑,仿佛鞭子抽到他身上时,丝毫不疼。 她看着陆行之的脸,不知怎的,她心中涌现的怒气也消散了去。 她心中只有一个问题,这人如此坦然面对,到底是为何? 就这么想要出家吗? 她的到来很快就引起宫人注视。 监刑之人,正是王福。 王福看见她竟来了此处,吓了一跳,冒着雨走向她,劝着,“殿下,这里多腌臜,污了您的衣裙可就不好了,还请您移步。” 赵云兮捏紧了伞柄,“他还要挨多少鞭?” 王福为难,难不成这小祖宗还要替陆行之求情不成? 他忙规劝,“殿下,这陆行之是自请受罚,就算今个儿他被打死在这里,也都不能求情呀,殿下。” 赵云兮抿了抿唇,露出些许茫然之色,“我才不要为他求情,我只是有话要问问他。” 行刑的太监,并没有因谁的到来,而失了手上的力度,每一鞭都能抽到人皮开肉绽,又不伤了筋骨。 陆行之已经感受不到痛楚,受刑是他心甘情愿的,每一鞭抽在身上,他心中的愧疚难安便会少一分。 他幼时便与佛结缘,这些年他不是没生过干脆就出家的念头。 只是家中尚有血脉至亲,难以割舍。 了然禅师提过,他心性不定,总有一日会害人害己,他并不能理解禅师此言。 昨日那场对弈,陛下要他取舍。 他终于从中领悟。 就算他如今按照家中所愿,入了朝堂,娶了公主。 只是在他往后的某一日,顿悟出家时,平添一位被他辜负之人。 幸好,如今一切都还不算晚。 他的耳边只是划破空气的鞭笞声响,心情却越发坦然。 不知何时,三十鞭终于罚完。 他想,他可能这一刻就要死去,不过他也无悔,因为此生,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 他的意识逐渐散去之时,忽而听见耳旁有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你为何想要出家?”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眼前人的身影带着被雨水浸润后的模糊,却也止不住她耀眼光芒。 他看见那人在他面前蹲下,将伞撑在他头顶,为他遮住风雨。 “你挨了三十鞭,都快死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可真奇怪。” 陆行之张了张口,他每呼吸一口气,胸腔都会阵痛一刻。 “草民,五岁时曾与佛结缘,在佛前起誓,愿此生在佛前侍奉。” “只是家中尚有血脉至亲,不能断绝。” “我曾想过,此生不若就依照长辈所愿,用功读书、走上仕途,甚至能有幸被殿下看中,重振陆家门楣。” “只出家的念头一直也不曾断绝。” 他说了几句,便用力的咳嗽了起来。 “昨日我才领悟,举棋不定,是何等卑劣不堪。”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话也说的越来越语无伦次。赵云兮要仔细聆听,方才能听清楚他所言。 “我不想,到死的那一天,才明白自己不止辜负了旁人,也辜负了自己。” “索性,如今一切都还不算晚。” 他越说,心中越觉轻松。 最后,他深深的看了眼前人一眼,幸好他未曾辜负眼前人。 “愿殿下,早日寻得真心人。” 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雨地里。 独留赵云兮茫然无措的蹲在大雨天里,浑身被雨水打湿。 鸣音等慌了神,忙上前替她遮雨…… * 这该是春冬交替的最后一场冻雨。 森严庄重的宫殿,檀色窗户大开,有一道颀长身影,独自站立在窗前,看着这场雨,神色幽深。 赵明修不太喜欢雨天,准确来说,一切灰色阴霾的天气,他都不喜欢。 王福轻手轻脚地走入殿中,躬身行礼,“陛下。” 赵明修并没有回头,“如何了。” 王福颇有些为难,“陆行之挨了三十鞭,晕了过去,按照您的吩咐,原是让太医给他上了药,就抬去慈恩寺的。” 王福问的小心翼翼,“只是,长公主殿下去见了陆行之一面,还同陆行之说了好些话,陆行之晕倒后,殿下看着有些伤心。” 他自是耳聪目明,一五一十将那场雨中对话给复述了一遍。 殿中寂静,连雨声都离得很远,王福过了许久,方才听见那清冷之人的回答。 “今日伤心不过是一时,总好过以后……” 语气渐弱,王福待再仔细听,却又没了声响。 王福待仔细再说说。 赵明修已然转过了身,眉目肃然,他的眉骨生的高挺,便显得双目更为深邃,从前王福便不能轻易揣摩他的心思,去岁那一场初雪过后,王福更是琢磨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就像长公主的婚事,赵明修私下插手颇深,王福都不敢深想到底是为何。 赵明修开了口,“让你找的人,可找到了?” 王福回过神来,忙道:“是,人已经找到了,正秘密接回京都途中,没有惊动任何人。” * 赵云兮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很热,好像有人在拿着帕子给她轻轻擦着额头和手心。 像是小时候,奶嬷嬷每回在她发热时,照顾她时会有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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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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