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他们吵架了不到一个月,这一月来,她每天都避着赵明修走。 此刻竟好像快有数年未见的重逢之意。 “你想干嘛。” 她神色一顿,原是想要躲开,却又一眼瞥见,赵明修手掌上的伤痕。 这道伤痕已经有了些年月。 当年,她差一点点就以为赵明修就失去右手,再也没有办法痊愈。 就是因为这道她僵在了原处,一动不动任由赵明修的手轻轻抚着她头顶的发丝。 幸好,再无其他动作。 “那你就像从前一般,安心等我回来。”赵明修似呢喃轻叹。 赵明修十五岁那年,她十二岁,长兄猝然离世,留下一个让世人蠢蠢欲动,贪婪之心再不做掩饰的稀世珍宝。 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 在她兄长离世的那一日,成了宫变的导火索。 谁能想到,一向对她温和相待的堂兄,会率领叛军逼宫。 她大侄子手上的伤疤,便是那日为了救她而留下的。 十五岁的赵明修,虽然心智比同龄人更为成熟稳重,可尚且身姿单薄,并不完全是个大人,还未从丧父之痛中走出来,又要努力撑起因他父亲离世,而震荡难平的朝堂。 还要握着长\\枪抗击逼宫的叛军。 那时,赵云兮也才十二岁,尚不知这全天下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也会成为兵荒马乱的战场。那一日,她的母亲因为失去了儿子而哭倒在床,她等了许久不见太医前来,便自个儿前去太医署寻人。 只是出了她母亲住的宫殿,还未至内外宫门处,便看着惊慌失措的宫人四处逃窜,还有随之而来拿着刀剑乱杀乱砍的叛军。 她哪里见过这等景象,当时就在原地呆住了。 鸣音拉着她便跑,可她小小的一个人哪里又有跑得快,她跑的气喘吁吁,叛军的刀都已经到了她眼前。 赵明修手掌心上的伤疤便是那日为救她,徒手接下了叛军一刀才留下的。 那一日的皇宫,对她而言是,猝然离世的皇兄带来的悲伤、性情大变带领叛军逼宫的堂兄带来的难过、还有阿洵徒手握住快要落在她身上的刀而流下的温热的血。 旁人都说她是这世上活的最无忧无虑的公主。 可也无人知晓,那一日的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不知何时,她的头顶徒然一轻,却还留下了赵明修手掌的残温。 还有赵明修凝望着她的温柔双眼。 他还在等她的回答。 她抿了抿唇,咽下了所有的不自在,郑重其事道:“我当然会等你回来。” “阿洵。” “你要平安回来。” “无论你为何要答应这场狩猎,你都要平安回来。” 多日来,横挡在二人之间的重重问题,就暂且被她放在了脑后。 此刻她满心里只有担忧,不愿意再去想那些纷纷扰扰。 赵云兮忽而神色带上了猜忌怀疑,她看向赵明修,像从前那样不满道:“阿洵,你是不是故意在装弱骗我?” 不过是前去猎场狩猎,怎么就变成了奔赴战场的临别了? 赵明修眉毛微挑,带出了一丝笑意,“还不算笨。” 赵云兮瞬间就明白,“阿洵,你!” 赵明修神色淡然,又道:“朕以为姑姑,连北齐王女的话,都能全当成了真。” 赵云兮霎时就心虚起来,“谁,谁说的我将她的话都当了真?” “我这是与她虚与委蛇罢了。” 二人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哪里能称得上是她一个人在上当受骗呢。 明明就是她骗她,而她又骗了她。 只是这场骗局,却没能瞒得过赵明修的眼睛。 赵明修将她们两个都给骗了。 帝王心术,竟然用到了她身上! 可恶! 此刻她也不装了,干脆语重心长道:“人家北齐王女千里迢迢从北齐来到咱们大楚,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无非就是想同咱们大楚联姻,让大楚与北齐交好罢了。” 她自认为自己说的极其有道理。 赵明修却是嗤笑了一声,“姑姑真的以为,一个王女,便真能让大楚与北齐交好?” 赵云兮忽而就卡了壳。她不是没有读过书,前朝古人,也有为两国交好、安邦定国而派遣公主远嫁她乡,却甚少会有公主落得好下场。 以女子之身,安定一国,本身就是错的。 赵明修的眼神忽而变得意味深长,“所以,是朕在姑姑心里,比不过才见了两次的北齐王女?” “所以姑姑才会不顾朕的意愿,强行撮合朕与她?” “还是在姑姑心里,朕的作用就是用来与北齐联姻,换取更多的利益?” 三个问题霎时就砸的赵云兮晕头转向,害她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 王福远远地忽而出声提醒,“陛下,左相已经在长明宫外等候您前去商议狩猎一事。” 赵云兮松了一口气,她正好不知如何作答呢,赶紧离开才是上上策,“那你赶紧回去,莫让左相久等。” 赵明修忽而带有深意的提醒,“姑姑,朕今日才惊觉你长大成人,能替朕分忧解难了。” 留下这话,他竟又伸手拍了拍赵云兮的脑袋,嘱咐她,“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 他不是行事拖泥带水的性子,此刻就算同赵云兮关系缓和,也并没有多待,带着王福等转身就朝长明宫而去,不多时,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人前。 赵云兮不明所以的站在原地,琢磨着赵明修留下的话。 不对劲,什么时候她就能替她大侄子分忧解难了?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待到鸣音走到她身旁,她忽而就提高了声调,“鸣音,到底是我是长辈,他是长辈,长辈的脑袋是随便就能摸的吗?” 也不是在生气,还是在掩盖心虚。 鸣音只当她是在生气被摸了头,却也不好说陛下的坏话,只好道:“回去之后,婢子重新给您编发。” 等回了琳琅宫,赵云兮还在琢磨。 她那大侄子从来都嫌她读书不上进,行事懒散,估摸着若她是男子身,就会成为满都城里数得上名号的纨绔。 在他眼里,她这做姑姑的向来没有威严可言。 他才不会突然就夸她呢。 * 五日很快就过去。 猎场不在城中,需得提前一日前往。 赵云兮陪伴着太后,站在城楼上目送着赵明修离去。 乌泱泱的一片人里,她遥遥的与赵明修目光对上,赵明修只朝她点了点头。 出发的号角声响起。 赵明修率人离去。 而她陪着太后又多待了片刻,见着起风了,太后受了凉不住的咳嗽,她似才惊醒,忙扶着太后,递上了手帕,“嫂嫂,咱们也回宫吧。” “不过两三日,阿洵就会回来了。” 太后适才在众人面前,强打着精神,神色自怡,半点看不出担忧。 此刻众人离开,只剩下她们两姑嫂以后,太后紧绷着的神色终于松懈,露出了担忧。 太后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苦笑道:“这两三日,恐是怕比两三年还难熬。” 太后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她的父兄,她的夫君,从前也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那些年的战乱日子,她并非是没有经历过。 可是如今,她的儿子只是前去狩猎,猎杀凶兽,她担忧的心情便已经溢满了心间。 在她心里,她的儿子如今就算是皇帝,也已经快要将朝堂整顿干净,是一位优秀的帝王。却还是当年跟在她身边的小小孩童。 “那云儿陪着嫂嫂一起熬。”赵云兮便撒娇道。 太后不无感慨,“幸好如今母后住在青羊观里,尚且不知山下事,不然她该担心了。” 有赵云兮陪伴左右,太后倒也渐渐安心。 马车才行到西宫门前,赵云兮心里便止不住的想,也不知道阿洵此刻到了何地? 许是因为心中的担忧。 赵云兮当天夜里,睡着后便做起了有关于十二岁那年,宫变的梦。 叛军发现了她,发出了尖锐的怪笑声,提刀向她跑来,鸣音拉着她不住地往前跑,往前跑。可她太小了,腿又不长,只能靠着鸣音拽着她不住往前。 可惜鸣音也支撑不住摔倒在地,将她往前一推,“殿下,快跑。” 她边跑边回头想要去拉鸣音的手,鸣音只哭着摇头让她赶紧跑。 叛军还在身后,好似全都冲她而来,她跑的很快,十二年来最快的速度往前跑着。 只是她一个小孩儿,哪里比得上身手矫健的叛军。他们似乎在享受着她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乐趣,她像是一个猎物,跑到了精疲力竭的时候,他们终于围了上来。 她缩在墙角,看见他们手中拿着的刀枪,听着他们口中说的污言秽语。 有人朝她袭来,想要掀开她的衣裳,她狠狠地咬了一口此人的手不放,这人就被她咬的鲜血淋漓,动了怒,提刀就要杀了她。 那一刻,她是准备赴死的。 很奇怪,明明她前两日,她还因为跌了一跤,擦破了膝盖而在她母后跟前撒娇着要哄。 今日,叛军的刀都快要落在她身上时,她却丝毫忘了痛。 直到,阿洵带着人追赶了上来,同叛军交战,而阿洵接下了这人要落在她身上的刀。 她看着阿洵撕下衣裳上的布潦草裹住了手上的伤口,又将她小心从地上抱起,一边走一边耐心哄她,“姑姑,没事了,别怕。” 她想要说她一点都不怕了,可是一张口,都说不了话,只是委屈的搂住阿洵的脖子哭了起来,眼泪鼻涕擦了阿洵衣襟。 “姑姑别怕,别怕……” 梦中场景又是一换。 她成功的回到了她母后身边,宫中叛军还未全部剿灭。 阿洵带着人出去,她却死死地拉住阿洵的衣角,生怕他一出去就再也不能回来。 阿洵无法,只好半蹲着身,扯了扯她的脸蛋,安慰她,“你安心在这里等着,一会儿太阳下山时,我就会回来。” 她好像说了什么。 “等我长大了,我要为阿洵分忧解难,保护阿洵!” 睡梦中的赵云兮恍然。 原来这句话,竟然是她自己说的。 * 皇家猎场,坐落于都城外二十里,从前是荒山野岭,时常有大虫,豺狼等凶兽出现,害了不少人性命。 有一年,大楚经历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旱灾,山林之中的食物少之又少,山上的凶兽们在山里头找不着吃的,于是纷纷从山上下来,到处祸害百姓的家禽牲畜,甚至吃人。 那时,人命案频发。 圣祖帝便将此处给圈了起来,让周围百姓去其他地方安置落家,又亲自带着精兵良将前去打杀凶兽。 不知花费了多少力气,才终于将害过人性命的凶兽全都给杀光,还了一方百姓安宁。 后来,这里就干脆被圈了起来,成为了皇家猎场。 而此番,北齐进贡的十只凶兽便是被圈养进了此处,休养生息了数日,终于被派上了用场。 此番狩猎比试,需得将十头凶兽全都猎杀方能结束。 今日所有人都骑马。 赵明修也不例外。 侍卫长常衡随行在他身侧。 倒是王福,因着不会骑马,还享受了一把坐马车的乐趣。 他悠闲坐在马车内,不时地朝外看一眼他家主子有没有需要。 瞧见的,却是他家主子骑着马的矫健身姿。 他家主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精力,每日朝会、议事、处理朝事后,还有时间去练武骑射。 他心里头还惦记着一事儿。 虽说此番出宫狩猎,花不了几日。 宫中主子又少,差事轻松,可各宫各殿,累积下来的日常庶务,却还是有许多。 他家主子又没娶妻,后宫空置,这些日常庶务都是他这总管打理着。 今日出发前,他家主子却让他把对牌送去了琳琅宫。 那小祖宗整日里懒懒散散的悠闲度日,看着还是个孩子心性,哪里管过庶务? 他心里头都忍不住担心,等他回去重新接过了对牌和账簿,不知要花多少时间心力才能重新理清账目。 唉。 可真是头疼。 在中午最热的时候到来之前,狩猎的队伍总算是到达了猎场。 猎场周围的安全地点,早已经支起了无数休息的帐篷。 赵明修自然是住在最中心,最大的那顶帐篷内。 他换着骑装,只听得常衡入帐篷来回话,常衡低声道:“陛下,林中果真是有异动。” “守林将士来报,从半个时辰前,咱们刚到此地起,林中飞禽走兽似受了惊吓,正逃离此地。” 常衡神色肃穆,提起此事都忍不住有些怒气。 北齐人狡诈,有求于大楚,却又喜欢动手脚。 “不急,朕才刚到,先看看他们到底要耍什么把戏。”赵明修穿上了护甲,将那与银装护甲并不相符的杏色荷包小心取下,收在了怀中。 王福默默地就收回了打算去接的手。 他干嘛伸手,真是多此一举。 * 赵云兮看着书桌上摆放的三本各自一寸来高的账簿,还有托盘里摆放的金镶玉对牌,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一瞬。 “这是咱们宫里的账簿和对牌?”她向来不管琳琅宫宫务,所有的东西一应是鸣音在管。可琳琅宫的账簿会有这般厚吗? 还有这对牌上面的三个字,怎么看也不是琳琅宫三个字。 鸣音有些为难,还是实话实说,“这是先前王公公送来的,宫中的总账簿,和内库对牌。” “王公公说他随侍陛下前往猎场,这几日宫中庶务无人打理,又不能惊动太后她老人家,就只能请殿下您帮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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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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