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要圆满的月亮高悬于天际,便是隔着纸糊的窗户,也能感受到月光挥洒。 张嬷嬷劝道:“殿下还是回房睡吧,这里总归睡着不舒服。” 她似从沉思中清醒,“没事的,今夜我守着母后,嬷嬷你也去休息吧,忙了这一日,嬷嬷想必也累了。” 她心里藏着事儿,若是不等着她母后醒过来,想必再也无安眠之时。 说话间,床榻上有了虚弱的咳嗽声。 二人皆是一震,赵云兮穿上了鞋便朝床旁来。 太皇太后苍白着一张脸,不停地咳嗽着,许是躺着不舒服,她伸了手想要靠坐着,赵云兮扶扶着她坐起。 赵云兮端了茶来,让她轻抿了一口,这才恢复了力气,睁眼看向赵云兮,“云儿?” “儿臣在。” 赵云兮喉咙一动,吐露出了一整日的担忧,“阿娘,都是儿臣的错。” 太皇太后到底是历经多年风雨的年长人,她面容平静,轻声吩咐道:“张萍,你先出去。” 张嬷嬷将熏笼里加了炭火,应了是便悄声走出去,留下这对母女说话。 “云儿何错之有呢?”太皇太后握住了女儿的手,脸上满是慈爱与见过大风大浪后的平静。 “她相伴你多年,从前皆不曾露出异样,你自是不愿意相信她会背叛你。” “她潜伏多年只等着现在,可不就是为了让你痛苦难安?” 赵云兮心情可实在称不上好,她扑进了太后怀中,闷声道:“阿娘……” “没事的。”太皇太后轻抚着她的脑袋,安慰道。 * 百灵醒了过来,她喉咙有些喑哑干涸,想要喝水,房中的水壶却已经空荡荡的,连一滴水都没有了。 她只好起身,准备到茶水间去倒些热水来。 刚开了房门,却被一柄刀拦下。 百灵恼怒的抬头,看见拿刀之人正是惊雀,“惊雀,你拦着我做什么?”她实在不舒服,口渴的很。 “百灵姑娘想做什么?你若想喝水,我让人去替你接一壶来,你就待在房里等着就是了。”惊雀笑嘻嘻,朝身旁的侍卫点点头,侍卫便要去拿百灵手中的水壶。 没想到,百灵愤怒而又惊恐的大喊,“你们想做什么?” “我要去找殿下状告你们。” 惊雀笑眯眯道:“不巧了,殿下吩咐,百灵姑娘病了就好生在房中休息,没有殿下的命令,除了这个房间,你哪儿都不能去。” “你还是进去吧,要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告诉我,我会让人送来。” 到底赵云兮还未说过要如何处置百灵,惊雀便也还算客气。 却不想百灵不依不饶,闹着要闯出去,“我不信,我要见殿下。” 惊雀这回冷了脸,“百灵姑娘,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中难道不清楚?” “如若不然,殿下为何要将你看管起来。” 百灵心一跳,却依旧嘴硬,“你凭什么胡说,我做了什么?我这两日病着能做什么?” 院门外,有一行人正朝此而来,为首之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当真什么都没做?” 百灵看见她走来,微微睁大了眼睛,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没了声息。 赵云兮止不住的失望,是多少年的陪伴啊,她想过琳琅宫中会有人背叛她,可是想来想去,却总不会想到打小就陪伴她的几个人身上。 可见人心,难以窥见一二。 百灵终于是慌张了起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为自己叫屈:“殿下,您说的话,百灵听不明白。” 赵云兮止不住的失望,“你昨日去母后房中送木炭时,自己说过什么,现在都忘了吗?” 百灵抓住了衣袍,肩膀开始不停地颤抖,“娘娘问婢子,殿下可是与陛下起了争执。” “婢子见没法瞒住她老人家,便说了婢子所见。” “婢子也没想到,娘娘她承受不住会晕过去。” “婢子有错,但婢子是无心之失,还请殿下饶恕。” 她哭的泣不成声,说的每一句话都看不出漏洞,若是赵云兮心软,说不定会因为太后如今醒来,而轻饶了她。 赵云兮满眼都是失望,“你跟在我身边六年,是不是从来都没有与我真心相待过。” 百灵浑身一一震。 “殿下,婢子没有。”百灵想要去抓她的裙边,赵云兮略往后退了一步避开。 赵云兮闭了闭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若你肯交待一切,我会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过你性命。” “你去山下做了些什么,你还不肯说吗?” 百灵猛然抬起头来,饱含着眼泪的双眼里,是愤恨,是憎恶,偏生没了从前的天真纯良,“殿下想杀了我,直接杀了便是,何必多问。” “反正你什么都知道了,不是吗?” 赵云兮被她的眼神惊了一瞬间。 却见百灵不等旁人反应,就要往旁侧侍卫的腰刀上相撞。 惊雀眼疾手快,将她拦腰挡住,那刀堪堪只割破了百灵喉咙上的一层皮。惊雀极快的卸下了她的下颌骨,让她无力去咬舌自尽。 赵云兮心生不忍,她从来没有这般惩罚过人,却不想今日看见了宠信的丫头如此落难的场景。 惊雀惊了,这小小丫头胆气着实是不小,怎么会连死都不怕。 他将人压住,“殿下,如何处置她?” 赵云兮已经背过身去,将自己的难过不舍得收敛,“先关押起来,别让她寻死。” “待会儿,我亲自审问。”无论如何,她都要问一个明白。 琳琅宫随行来到青羊观的宫人们皆是惊魂未定,如何都想不到百灵会被殿下给看押起来。 鸣音也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她说起了百灵的身世。 “百灵入宫时不过七岁,在内廷学了一年的规矩后,琳琅宫缺人,内廷便选送了一批小宫女让殿下亲自挑选。” “殿下当时一眼瞧中了她,这才得以让一个七岁的丫头入了琳琅宫,成了二等宫女。” 赵云兮沉默的听着。 “当时内廷也呈报过百灵的身世,她家境贫寒,五六岁时父母双亡,就由族中叔伯照顾,后来叔伯也不想养她了,便将她卖进了宫中。” “这样看起来,她身世是清白的,找不出差错来。” 鸣音话说到此,见赵云兮的神色并没有因此而有波澜,便知有错,“想来,她的身世做了假。”而当年内廷因为陈王宫变一事,宫中损失惨重,挑选人时有些疏忽,并没有将百灵的身世调查清楚,就送入了琳琅宫。 “殿下,会不会是她一时疏忽,这才在太后跟前说漏了话。”鸣音还是有些不忍心。殿下一早就吩咐过,不许旁人在太皇太后面前提起她在山下发生的糟心事,特别是与陛下有关的。百灵年纪小,兴许会害怕说出来了也不一定。 还有百灵玩性一日比一日高,从山下镇里买东西,也就是贪玩了些。 “苏淮曾说过一句话,陈王当年在大楚名望极高,拥戴他为储君的忠心之辈数之不尽。” “这些人甘愿为了陈王身死,为了陈王未尽的宏图伟业卧薪尝胆。” “禹都的笔帖吏不就是如此?他都不曾问过他的妻儿可愿随之一死,便在暴露后自焚。” “笔帖吏如是。” “百灵也是如是。”她想起了先前见着百灵要往刀上撞的场面,难免苦笑了起来。 鸣音大为震动,“殿下的意思,百灵也是陈王的人。” 赵云兮徐徐地讲述着,“白琅亲自去镇中打听过了,百灵每回下山,常去一间茶坊。” “待上两刻钟,便会从茶坊出来,去买上些许零嘴。” “而守城官兵前去搜查那间茶坊时,茶坊老板自杀身亡,死无对证。” 她似是红了眼眶,却也没哭,“你说,这是何意?” 鸣音不再为了百灵求情。 宫变那日,陈王带着麾下,在宫中大肆残杀,而经历过这一切,鸣音心里便对百灵生不起同情了。 那些簇拥陈王的人,可有见过那日血流成河的场面。 自古成王败寇,陈王既然宫变失败了,陛下也轻饶了那些曾经追随过陈王的人,为何还不死心。 赵云兮却已经整理好了情绪,起身肃然着一张脸,“走吧,我们去问问她。” 鸣音不再言语,跟在她身后,朝着那间关押着百灵的房间而去。 * 修缘好奇的放下了背篓,坐在了台阶上,赵云兮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公主,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赵云兮淡然道:“想心事呢。” “明天就是中秋,陛下施主怎么没有上山来同老人家一起团聚?”修缘不免好奇。 赵云兮呼吸一滞,片刻方才道:“他有事,来不了。” 今晨京都刚送来了急函,赵明修不能前来青羊观过中秋了。 “陛下施主有什么事?”修缘锲而不舍的追问着。 “你个小孩子家家,一天到晚不好好的做你的早课,问这么多做什么?”她不耐烦道。 修缘歪着脑袋,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疑惑,“可是能有什么事情,与一家团聚更重要的?” “师父说明天中秋,我不用做早课,他还要亲手给我做一顿饭呢。” 赵云兮想起来修缘身世,心中烦躁之气少了许多,只道:“自然是有比团聚更重要的事。” “好吧,昨天我听见了公主的院子里面有人在哭,想去看看,但是师父拦着不许我来。”修缘又道,“是不是陛下施主不能来过中秋,所以殿下很伤心?” 昨日哭的当然不是她自己,赵云兮却不想多和这小鬼头纠缠,抬手敲了他的脑袋,“行了,你别问了,小小年纪就操这么多心,和小老头一样。” 她余光一扫,却见苏淮不知何时站在了台阶下。 苏淮一笑,朝她作揖,“殿下。” 赵云兮忙坐好,问道:“阿淮,你怎么还未走?” 明日就是中秋了,苏淮若是今日不赶路回去,肯定来不及陪着他祖母过节了。 是以晌午时,她母后便让苏淮启程回京都,莫错过了明日的中秋。 苏淮只道:“走之前,臣想与殿下道别。” 修缘着实不会看氛围,他蹦下了台阶,抓住了苏淮的手,依依不舍,“苏施主,你要离开了吗?你下回什么时候再来?” 苏淮摸了摸他的脑袋,却从袖中递给他一物,是个竹子编的竹蜻蜓,惟妙惟肖,修缘大喊,“哇!是送给我的吗?” “多谢苏施主!” 苏淮轻声应了一声,而后抬头看向赵云兮。 不知怎的,赵云兮生出了错觉,苏淮或许同她道别,是因为又要许久不见。 苏淮轻轻一笑,依旧是她记忆之中那个,从来就温柔待人的苏家七郎。 苏淮风淡云轻一般说着离别之言,“殿下,中秋过后,臣就要出发回岭南,自此一别,不知多少时日才能相见。” 他本以为他能在京中再停留许久。 赵云兮抿了抿突然就有些干渴的唇,离别就是这般来的突然。 这回,她要好好地同苏淮道别。
第52章 解密 离别。 总是一件让人心生伤怀之事。 特别是明日就是中秋, 而今日却要分别。 修缘却不懂什么是离别,只有得到了竹蜻蜓的欣喜非常,只试了两次, 他便明白了竹蜻蜓的玩法,双手一搓,就看着它逐渐飞高, 像是借着风,可以自由自在的去任何地方。 修缘兴奋的大喊,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这小道童是在太不会观察气氛了。 赵云兮没好气, 戳了戳他的小脑袋, 嘱咐他, “你去别处玩, 我和苏施主有话要说。” 修缘向来脾气好,捡起了竹蜻蜓就朝山上跑, 跑过了两节台阶,又转身, “苏施主,你一定要等等我!”说完这话, 他又迈着小短腿继续往上。 “这小子。”赵云兮为他发起了愁。 哪有人会连分别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还能这般兴高采烈呢? 真是小孩子,才会有这么无忧无虑的时候。 转头便见苏淮站在台阶下凝望着她。 他的目光温和而又专注, 让她忍不住移开了目光,一边朝下走, 一边道:“修缘恐怕是要去找回礼。” 苏淮微微一怔,而后轻笑道:“修缘小师父,颇有道心,我想他日后一定会是位能修成大道的道长。”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夸修缘有道心。 赵云兮不免好奇, “你怎么瞧出来他有道心了?” 她走到苏淮面前停下,“我觉得他和他养的那四只小狍子差不多。”那般天真,若是有朝一日这隐居避世之地,也被战火覆盖,他又该如何是好。 苏淮认真的思索了一番,而后莞尔一笑,“直觉。” 赵云兮一愣,转而也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竟学会了说笑。” 天晓得,她从不见苏淮说出直觉二字一般轻率的话语。 二人对视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赵云兮才想起来他们此刻是要道别的。 高兴劲头过去,沾染上了忧愁。 她杏眸微敛,被不舍沾染,“你此番前往岭南,是因为赵玥吗?” 苏淮点头,面容沉静了下来,“不错,如今岭南起了战火,邱国人在侧虎视眈眈,如今岭南沿海一带水寇气焰嚣张,赵玥能同北齐合作,焉知他不会早与邱国人私下有勾结,或许其中有邱国人的手笔。” “赵玥心思深沉,他蛰伏的这五年里,一定布置颇多。” 苏淮欲言又止,前两日赵云兮身边那位伺候多年的小宫女,被查出是细作。 赵玥的布置到底有多深,若是深想,让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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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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