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缘小,不懂这个道理。倘若这几只小狍子,到时候不哭的更厉害了啊。 赵明修只道:“我让人砍两棵枯树送进观中,让它这个冬天磨角应该够了。” “这就好。”赵云兮欢欢喜喜,“你看,它们是不是特别像修缘,小道童可专心养育它们了,前两日还请我给它们做衣裳,你说他傻不傻啊。” 赵明修目光轻轻扫过角落里的稻草窝中堆放的几块碎步,淡然道:“姑姑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赵云兮直觉告诉她,赵阿洵肯定又要给她挖坑跳,便搂着小狍子,警惕的看向他,“什么话?”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赵明修勾唇一笑。 赵云兮仔细琢磨起来,不对啊,这句话怎么像是骂人的? 她终于反应了过来,“好啊你,你竟然拐弯抹角骂我傻!” 赵明修早已起身走向外面,她忙追了上去,小狍子们以为她是在同它们玩耍,也忙跟在后头跑了出来。 那雪被大太阳一晒,化成了冰,赵明修似是料到了身后会发生什么事,他忽而就收住了脚,转身伸手稳稳地接住了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的人。 他将人搂在了怀中,垂眸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还说你与修缘不同?”眼中却是含着点点笑意。 赵云兮憋了半晌,终于找到了反驳之言,她抬起头来,杏眼灼灼,“你说的没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和修缘一般傻,那你岂不是同我一般傻了。” 她就要看看,赵阿洵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赵明修抬手,轻轻揉着她的头发,却不再逞口舌之快,唇边笑意未曾消散,“是吗?” 没意思。赵云兮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赵阿洵居然不反驳了,明明就是他挑起了头。 * 修缘终于接受了师父要离开他出远门的事实。 他规规矩矩的跪坐在蒲团上,听着修一道长的教导。 修一道长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在师祖面前,不可再像从前一样胡闹,记住了吗?” “徒儿记住了。”修缘努力地憋住了眼泪。 “徒儿肯定会和师祖好好修行,每日再也不顽皮捣蛋。” 修一道长有了片刻的迟疑,他这小徒弟先前还哭的连他的话都不听了呢,这会儿突然就变得通透明事理了。 他甚是欣慰,“你听话,为师在外便也没有牵挂了。” “嗯。”修缘坚定地点点头。 * 随行而来的侍卫们检查过青羊观四周,又重新修缮了各处破损或是快要破损的地方。山中日头短,好似还没有做任何事情,便已经入了夜。 陪着太皇太后用过了晚膳,知道孙子明日清晨就要启程回京,太皇太后到底是舍不得的,此去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便又同孙子坐在一处说了半晌话,方才疲惫睡去。 悄声走出了房门,赵云兮方才打了个哈欠,雪地明亮的晃人眼睛,她揉了揉眼睛,方觉得好上许多。 吵吵闹闹过了一日,还未曾说起这大半年来各自发生了些什么,便要分别。 赵云兮突然就生起了几分不舍。 二人出了太皇太后住的院子,提着灯笼走在山道上,地上是明晃的雪,远方的山脉早已经沉寂之色。 颇有几分沧渺之意。 赵云兮偏头看向身旁人,身旁人握着一柄竹灯,照耀着地上的路,“母后是不是同你说了些,我不知道的事?” 这话她憋了快一日了,此刻可算是问了出来。 赵明修原就没打算瞒着她,却也觉得生死之说,到底让人伤怀。 月亮不知何时爬上了夜空,赵明修停下了脚步,带着些许沉痛心情看向她,“你要做好准备。” 赵云兮还是不死心,“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一天何时来?” 大侄子说他重活一世,终归是知晓未来之事。 她想要做好心理准备,等待着与她母后离别那日的到来。 赵明修眼神微沉,“是天盛七年立冬那日。”立冬已过,皇祖母依旧活着,他还以为皇祖母的命数已经转改。 赵云兮哑然,如今已过了立冬,可她母后也是活得好好的。 她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冀,这不就是代表着她母后已经过了离世那日,还能好好地活着。 “那是不是就表示母后的病还有希望?” 赵明修却道:“皇祖母的病也并非是这几年才起的,病根深种多年,观主也无法了。” “我原想接你们回宫去,只是皇祖母不愿离开。” “她说她如今了无牵挂,想同皇祖父团聚。” 所以,还是会死。 就算是重活一世,有些事情依旧无法避免。 人生好像总归是有遗憾。 赵云兮仰着头看向他,心中悲戚忍不住,不免抓紧了自己的手,“真的就没法子了吗?” 赵云兮耸了耸肩膀,到底没有哭出来,这些年她知道她母后日日喝着苦药,活着对她而言,或许每一日都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若是母后也离开人世,她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她终于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学着如何放手,“那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要在她身边,好好陪着她。” 她若真的留不住母后了,也不想留下更多的遗憾。 “好。”赵明修轻声道。 赵云兮不想再多说,不然她明日就做不到高高兴兴出现在她母后跟前了。 明日又要分别。 赵云兮心中惦记着,便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问起了一直藏在心中的问题,“那你呢?” “你那夜说的话,我虽然觉着你是在胡说八道。” “但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想想,连梨子都能成精呢。” 赵明修眸色微敛,却是藏着笑意,“当真?” 重活之说,匪夷所思。 那日,他打定了主意,又或许是心中欲念驱使,他将他不为人知的所有秘密,都告诉了她。 重生之说,匪夷所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如何指望旁人信。 或许说出来,会让身旁人以为他是真疯了,从此以后再不肯见他,惧怕他、厌恶他、憎恨他,将他当做邪魔妖怪,将他当做疯子,他也都认了。 不过,他总归是要试一试,不是吗? 赵云兮用力的点点头,没有犹豫,“当然是真的,你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可讨厌了,但你说怪不怪,打小我就能分辩你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是一种神奇的能力,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莫非她也拥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法力。 “我当真是自缢而亡的?”赵云兮又歪头看他,依旧觉着不可思议,她不止会嫁一个坏人,还会狠下心来做出自缢的事情。 可见当时她当时决心有多大。 赵明修眸色微暗,却又听她叹息道:“那得多疼啊。” “我肯定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会选择自缢。” “肯定也不止是为了你,也为了整个大楚。”她装作轻松道。 赵云兮说着说着,心里就齐了一股愤然。 “赵阿洵,你可一定要将反贼全都消灭了。” “最好是让赵玥也尝尝上吊是什么滋味。” 她摸了摸脖子,好像那根上吊用的三尺白绫,缠绕在她脖颈上的痛楚真的涌上了心间。 可她想,若是真让她在害赵阿洵和保护他的两种情况下选择,她肯定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赴死吧。 赵明修有些惋惜一般,“可惜了,赵玥最后是被我剜心而亡,我想看看他的心到底是如何长的。”说的也是,当初他为何不让赵玥尝尝她受过的苦难。 赵云兮勉强道:“那也算你亲手为我报仇了,可不亏了。” 起风了,山林之中起风时,像是有人压低了声音在窃窃私语,一阵又一阵。 赵云兮缩了缩脖子,努力的用围脖将自己给裹住了。 肩上又落下了一件大氅,温暖的替她挡住了风。 还有个问题。 她抿了抿唇,这才颇为艰难的开口,“你那日还说,你自我去后,就患上了癔症。” “就算你验证了你真的是重活回二十岁的年纪,却也伴随着你重活了。” “你时常觉着旁人都是活生生的在你面前,唯独我却是假的。” “是。”赵明修回答的几位干脆,“就算是现在你站在我面前,我也以为你不过存在于虚幻梦境。” 癔症,伴随了他六年,到底是怎样一种吞噬人心的病,他再了解不过。 而这场梦,他并不愿意醒过来。 许是这般认为。 他病了,无药可救。 会时不时地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永不可能会痊愈。 这种事情,他都想要告诉她。 她想要离开,还是留在他身边。 无论他脑海中的那道声音如何叫嚣,他想,他都会答应她的选择。 这世上好像能战胜他脑海中叫嚣声的,唯独只有她了。 赵明修忽而看见了眼前人眉眼带上了的促狭之意,便知她接下来或许又要悄摸着做些什么,他也丝毫没动。 “你把手伸出来。”赵云兮咳嗽了一声,为了示意,她先伸出了自己白白净净软和的小手。 赵明修照做,便被她握住。 她的手很暖,暖的好似冬日里的焰火。 触之生温,离之消弭。 猝不及防间,赵云兮低头狠狠咬在了他手腕上。 赵明修微微皱了眉头,丝丝疼意仿佛正随着手腕的血脉而游走身躯各处。 赵云兮咬够了,忙往后退,大笑了起来,杏眸明亮,“哈哈哈哈,是不是很痛,痛就对了。” 叫他时时刻刻都以为她这么活生生一个人,竟然会只是个虚幻泡影。 赵明修动了动,她忙道:“夜深了,我要去休息了。” 她朝自己的院子跑了两步,却又回过身来朝着依旧站在原地的赵明修挥了挥手。 * 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下山的人就已经收拾好了一切。 赵明修独自去见过太皇太后,同太皇太后道别。 过了一刻钟,他才从房中出来,赵云兮站在院外,正同王福说着些什么。 余光瞥见了他走来,她忙道:“你回去以后好好同太后说说,我可想她了,若不是宫中需要她坐镇,山里头住着也是清净的。” 王福也忙道:“太后娘娘也日日都念着殿下,盼着您回宫陪她呢。” 她轻咳了一声,同已经走到她跟前的人道:“好像要下雪,趁着大雪未下来之前,你们赶紧启程吧。” 赵明修点了点头,“姑姑说的没错。” 便准备入马车。 赵云兮松了一口气,偏他又多说了一句,“朕说的是昨夜,姑姑所言是对的。” 说完这话,他便躬身入了车厢。 赵云兮一愣,却见车窗帘子被掀开了一角,赵明修朝她挥了挥手,算做了道别。 车队终是启程。 送别之人留在原地,看着离开的人远去。 修缘瘪着嘴,送别的时候到底没有哭出来。 等看不见人影了,他才低落道:“师父走了,我好难过呀,公主。” “小道童,别伤心了,总会再见的。”赵云兮轻声道。
第55章 可我是自由的,所以我是存…… 天盛七年的冬天果真如同太皇太后所言那般, 雪下的太早,绵延到了下一年,连春天姗姗来迟, 春还乍暖之时,太皇太后一觉睡去,便再也没有醒来。 赵云兮伏在床旁, 紧紧地握着太皇太后冰凉的手,不肯相信她就这样失去了母亲。 她尤记得昨夜她母后精神十足, 不比往日, 同她说了好些话, 睡前还同她说起, “春天可算是来了。” “等过两日生了春笋, 让人去山中挖上一些,回来做腌春笋。” “我随你阿爹从前征战在外时, 有一年春天,军中无粮, 你阿爹就带着将士们到了一处竹林挖了好些春笋回来,用盐腌制起来, 每日做成汤菜, 就这样撑到了粮草运送来的时候。” “那味道也不比山参海味,却更鲜嫩, 而今想起来,仿佛还能记起那滋味, 你说怪不怪?” 她还记得自己兴高采烈的回答,“那我明日就带着人进林子寻春笋。” 她母后只是微笑着看着她,好似答应了,又好似什么也没说。 她高兴的不行, 只觉得春天的到来,是一场预示,她母后的病定会在新的一年里逐渐好转。不过一夜,便阴阳相隔。 “阿娘。”赵云兮终是忍不住,低声地哭泣着。 “殿下节哀。”张嬷嬷在旁,不停地拭泪,还要劝慰她,“娘娘定是了无牵挂的去了,无病无痛,定能登极乐……” 赵云兮只想着,她什么道理都懂,或许她母后疾病缠身的这些年,每日都要忍受着疾病带来的痛楚,或许她母后昨夜离开人世的前一刻,回想起了多年前与她父皇在行军途中的点点滴滴,是幸福的离去…… 可是,她一时却也没办法接受自己没了娘这件事。 * 天盛八年,过了一个冬天的战火,并未有停息的架势。 太皇太后薨逝,遵其生前旨意,战事当前,她的丧仪一应从简,不许铺张。 待到她下葬,葬入皇陵,葬到了等了她数年的心爱之人身边,赵云兮依旧住在青羊观,一心一意为她守孝。 春去夏来,青羊观的山门终于重新打开。 赵云兮放了陪伴着她母后住在青羊观养病数年的宫人们身契,让他们各自回家去,从此不必再过着清净枯燥的生活。 张嬷嬷临走之前,尤是不放心,“殿下,您也不必再守在观中,娘娘若是在天有灵,也希望殿下不要为她的离世而日日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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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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