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打清晨起,就有些不同寻常。 中午时分,他终于对眼前不可忽视的人开了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就想看看你。”赵云兮笑眯眯坐在他对面,双手搁在桌上,撑着下巴,目不转睛看他。 她起了一个大早,专门就在静心斋等着。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阿洵你长得这般好看,虽然还是没我好看。” 她可从王福到守门的御前侍卫都给打量了一遍,总觉得各个都是被怀疑对象,然后她又来观察赵明修,想要了解赵明修到底对谁态度不一般。 赵家人找的都好看,她方才还仔细盯着赵明修看了大半晌,这才惊觉赵明修何时已经完全长成了大人模样,五官凌冽,连下颌线都带着不可让人忽视的威仪,颇有帝王之姿。 同从前年幼时,着实不太像。 她一时有些恍惚,竟想起了她的父皇。 她自己倒是长得不像爹娘,可阿洵竟有几分像她父皇。容貌难道也会传孙不传子吗? 赵明修手中的新书不就小心折了一角。 不过只是一瞬,他的神色又恢复如常。 他多了解赵云兮,就有多明白此刻赵云兮夸他,大抵没什么好事。 “我今日还发现,你身边的那些个御前侍卫,长得也都很不错,王公公今日瞧着也是眉清目秀。”赵云兮再接再厉试探道。 王福没想到今日怎么都还得到了夸赞,虽觉着莫名其妙,却还是忙笑呵着谢恩,“奴才都四十了,真没想到还能得到殿下夸赞,是奴才三生有幸。” 赵云兮又认真将王福给打量了一回,“我记得,十几年前王公公也是个俊秀的年轻人,如今长了将军肚,便没了那份俊秀。” 王福受宠若惊,这小祖宗今日是中了邪不曾,怎么就突然这般夸他? 他又有些惭愧,十几年前,他确实长得不错,这当太监的,又不生胡须,便像个白面书生,不过也正是因为模样好,他这才能到主子跟前伺候。 这十几年安逸日子过惯了,人就心宽体胖,脸也胖了,肚子也圆了,像个富态的弥勒佛。 他忙躬腰,“奴才惶恐,奴才今个儿开始就戒了晚膳,保准过上半月,奴才这将军肚肯定没了。” 赵云兮点点头,很是赞同他的做法,“这是好事,青羊观的观主也时常同我说长生术,人要体态轻盈,体内少浊物,方能长寿。” “阿洵打小是你伺候长大的,这份情谊难得可贵,你可一定要长命百岁才好。” 王福这回简直是快要热泪盈眶了。 这世上又有几个人,会真心实意的祝他这阉人长命百岁的。 王福眼泪汪汪,“奴才定谨记殿下今日教诲,一定好好保养身体。” 这二人就在静心斋里面一唱一和的来了一出莫名其妙,却又十分真情实感的对话。 静心斋再也没法让人静心。 赵明修眼皮子一跳,手中书落在桌上,发出一阵轻响,“姑姑要是这么闲,不如去做功课。” 赵云兮不甚在意,“你都替我向太傅请假了,功课嘛,可以再缓缓。” 功课可以向后推,有些事可就在眼前,一定要慎之又慎。 看来还是他的错了? 赵明修冷笑了一声,王福立刻噤声,怎么好好的陛下又动怒了呢?难不成是因为小祖宗希望他长命百岁,惹了陛下不高兴? 赵云兮满是真挚,“我的正事就是每天无所事事,阿洵你是知道的。” 赵明修瞥了她一眼,再懒得管她。 外头有人进来,是御前侍卫长,常衡,御林军的官袍是极不错的,深红色打底的锦缎,绣着苍天雄鹰,遨游天际。窄领束腰的绑袖衫,衬的人腰细腿长,玉树临风。 常衡可也跟了赵明修数年,一直以守卫赵明修的安危为使命, 赵云兮眼前一亮,便目不转睛的盯着常衡看。 常衡入内是有事禀报,“再有二十日,北齐特使就将到达京都……” 他是习武之人,感官敏锐,自然是察觉到了屋中有人看向他的目光炽热,而这道炽热目光正是来自屋中那位他不可直视的年轻姑娘。 “臣,已拟好去接应的侍卫名录。”常衡越说,越是低下头,额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赵明修目光沉静似寒潭,“此事你定,朕无异议,退下。” 常衡松了一口气,飞快倒退至门边转身就出了门。 “常衡也不是没有可能。”赵云兮嘀咕着,毕竟常衡可也是京都有名的美男子,而且二十出头的年纪了,居然还没有娶妻! 啊这,啊这! 按照她自己喜欢长得好看这一点来说,阿洵肯定也喜欢好看的人,常衡可比四十出头的王福好看了不知多少。 王福鼻子有些痒,但是这当值的时候,总不能失去了仪态,便也只能忍着,心里头嘀咕莫不是有人在他背后偷偷骂他。 赵明修吩咐了一句,“你们都出去。” 王福招了招手,屋中伺候的宫人悄声朝外走。 赵云兮也起了身。 “你留下。” 静心斋的宫人们都退到了门外。 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赵明修盯着人看,“姑姑有什么事瞒着朕?”刚刚都快要将常衡给盯穿了,那目光着实让他心里不舒服。 “怎么是我瞒着你?大侄子你可真不讲道理,明明就是你有事情瞒着我!” 赵云兮气呼呼的哼了一声,重新坐下,“连蓉儿都知道的事情,我为什么不知道?” “朕有什么事瞒着姑姑,朕怎么不知?” “当然是你的人生大事!” 赵明修冷笑道:“朕的人生大事,朕心中都还未知,上阳怎可能知道?” “朕一年才见上阳几回,姑姑心里不清楚吗?” 赵云兮突然就卡了壳。 上阳不喜欢入宫,一年到头,最多是推脱不了的宫宴方才入宫。 阿洵就更不用说了,他参加的宫宴,她自己不也参加了么。而且上阳倒只爱同她待在一处,这样她那老嫂嫂,清河王妃才不好训诫女儿。 不过她向来做什么都理直气壮,“那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私下交换秘密,然后就瞒着我一个人!”肯定是这样!不然蓉儿那丫头为什么会知道阿洵有喜欢的人,而她却不知道呢? “你就是有秘密瞒着我。” 赵明修神色微变。 虽然知道她已经是在胡说八道。 可是那秘密二字,却是误打误撞说对了。 他是有秘密,一个无法说出口,只能藏在内心深处,晦涩不明,像是生长在阴暗角落里,拼命汲取他生命力的一株噬心草,总有一日,他会为此耗尽心头血,成为一个怪物,吞噬所有一切。 他微妙的神色变化,并没有逃过赵云兮的眼睛,赵云兮皱了皱鼻子,“你看,被我猜中了吧。” “你就瞒着我,这种秘密有什么好瞒着我的,难道我不比蓉儿同你更好?” 分明他们两个才是一起长大的。 难道这就是不可逾越的长辈鸿沟吗? 就像她才十七岁,可她是姑姑,是长辈,阿洵就不愿意吐露心声。 赵明修以一种难以言明,像是充斥着好奇、讥笑、自嘲等情绪的神色看向眼前人。 若是她真知晓他怀揣着的秘密,还能像是现在这般毫无戒备,率真坦诚的站在他眼前吗? 她会逃,会不顾一切的逃离他身边。 所有的心绪起伏,像是漫长而又难熬的在他心中重演了一回。 却只是一瞬间。 赵明修坐在椅子上,微微抬头,一双眼被掩在纤长的眼睫之下。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平静。 “秘密?” “姑姑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朕不明白。” 赵云兮一气,“都到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不愿意告诉我。” “我又不会嘲笑你,我也不会觉得你有什么不同。” “你喜欢男子这件事……” 赵明修神色一顿,“你再说一遍?” 赵云兮又详细的说了一遍,“蓉儿说你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可你平日里哪里认识什么姑娘家,那不是姑娘家,那必然你喜欢的就是男子了。” 赵明修缓缓从座位上起身,朝她走去。 他高出赵云兮快有一个头了,站在她面前,能将她完全笼罩住。 他垂着眼眸,将人看进了眼底里。 他颇有些咬牙切齿。 “朕喜欢男子?朕自己为什么不知道?” “朕就算是喜欢一头笨猪,朕也不会喜欢男子。” “姑姑,你明白吗?”
第13章 没有她,就像身体里面空了一…… 赵云兮十七年来,头一回被赵明修给‘请’出了静心斋。 还同她留下一句话,“我暂时不想看见你。” 赵云兮怒气冲冲出了房门,便被忧心忡忡的王福给拦住,“殿下,您这是又同陛下吵嘴了?”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本宫也乏了,走了。”赵云兮一挥衣袖,也气呼呼的走了。 王福摸不着头脑,今个儿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能吵一架呢?他小心翼翼的叩了门,“陛下,可要用茶?” 里头传出一声,“进。” 王福琢磨了一会儿里头的语气,平平静静到也不像是生气,那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招了手,带着宫人进去送茶。 待他走近了,方才惊觉御座之上的赵明修有些心不在焉。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不可轻易让旁人窥视内心。 这是王福多年前就明白的道理。 赵明修自打继位后,帝王心术手到擒来,连他也甚少能揣摩出在想些什么。 往往心思流露,总是与特定的人有关系。 王福小心将茶端在桌上,一边拿了干净的帕子,将桌子给仔细擦了一边,没留下一丝尘埃和水渍,方道:“奴才见殿下好似有些怒意。” “不用管她。”赵明修收回了神思,隐约可听见语气中还藏着的怒气。 王福噤声,得,这二位果真是吵了一架。 “出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王福正要出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又道:“方才内廷来报,白家老夫人递了谢帖和谢礼入宫,谢过殿下搭救白家三姑娘之恩,白家想要请殿下去庄子上走走……” 赵明修闭着双眼,疲惫的打断了他的话,“朕都知道,让人将帖子送去琳琅宫。” 王福神色愣了一瞬,“是。” 赵明修又道:“糊涂巷那边可以做准备了。” 王福应了一声,便躬身告退。 房中又重回了寂静里,窗上挂着的青纱帷幔,被风吹起肆意飘动,像是在无声的诉说着什么,掩藏着那些不堪现于人前,无人可知的秘密心事。 他闭着双眼,回想起了许多事。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一睁开眼睛,就回到了十年前呢? 他从不信怪力乱神之事,也不信轮回重生之说。 这世上,人死了便是死了,装进棺材里,埋进土里,最后化作白骨。 可这样的事情,偏偏就出现在他身上。 他一睁开眼,是天盛六年的初冬。 皑皑白雪山上,他坐在青石雕刻的棋桌旁,他的手边正落着三两颗墨玉黑子。 同他对坐之人,穿着一身青灰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眼神中透着一股洞穿人世间的清透,这是早已仙逝的青羊观观主。 他一时有些恍惚。 忽而眼前出现了一只手,还有一道轻快的,多年没听过的声音,“阿洵,观主都已经落子一盏茶了,你怎么还在想?” 那声音忽而音调变高,颇有些幸灾乐祸,“哈哈哈哈,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要输了。” 观主抚须笑道:“殿下这话错了,老道与陛下今日这盘棋,不论输赢,只论来去。” “陛下这棋,该落向何处,定是要再三斟酌。” 他已经听不进去观主在说些什么,他只要略微一回头,便能看见坐在他身旁,正在说话、年轻而又鲜活、带着特有的、沁人心脾的寒梅香气的人。 那是高山寒梅的味道,青羊观中清净,能做的事情,不过是四处赏景,山上的寒梅开的比山下更早,她来了兴致,折了数枝插瓶用。寒梅味道清香,竟触手不消。 二十岁的他,和三十岁最大的不同。 皇权依然在握,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大楚皇帝。 这世上他拥有的一切,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 可偏偏身旁再没有她,就好像身体的某个地方也被割去,从此空了一块,再也没有办法填满。 并非她嫁给他人,也并非他们从亲密无间,直至日渐疏离。 而是突然有一日,她的死讯就送到了他桌案上。 她才多大一点儿,就像那张写了她死讯的纸一样,薄薄一层,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们最后一次相见,是她死讯传来的二十天前。 那时他们刚起过一回争执,原以为她会生许久的气,不想隔了两三日,她突然就入了宫,像是小时候二人亲近时的模样,坐在他对面,笑着同他说话。 “阿洵,你老说我每天都无所事事,我是不是该做些什么正经事才好?” “要不然我去父皇留给我的封地柳州看看,我可是在那里出生的,而且咱们不是还在那里住过两年吗?我是不记得那里是什么模样了,你肯定还记得。” “你同我讲讲柳州的风土人情吧。” 他便按照记忆中的模样,将封地的风土简略的说了一回。 那日他正忙着战事军情,不时就有人传信,有些无暇顾及她。 她略坐了坐,便起身笑着同他道别,“阿洵,我走啦。” 那日实在有些不同寻常,她嫁人以后,就甚少会在他跟前露出年少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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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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