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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椟还珠

作者:涉雪穿林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6-04 11:23:34
  他带回来的军医满头大汗,一盆接一盆地淤血往外倒,场面像极了宫里产妇生子。
  梁长宁也不催,径直坐下来,立刻就有丫鬟端了茶送上来。
  梁长宁揭开杯盖撇去浮叶,轻轻啜了一口,尝出雨前龙井的清香来。
  他在这里守门神似地坐着,谁都不敢随意糊弄过去。侧房里躺着的闵疏烧得一塌糊涂,他背后乌黑的皮肉被切开放出淤血,已经是疼得麻木了。
  他紧紧咬着牙,参汤灌不进去,御医急得直跺脚。
  “灌不进去就找人撬开嘴。”梁长宁搁下茶盏,不耐烦道:“这种小事还需要我来教?”
  闵疏此刻眉目舒展,竟是有了回光返照之意。
  他昏昏沉沉地不知身在何处,竟有些分不清背上的疼痛到底是刀子在切还是小时候文画扇的藤条在打,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在远处叫他的名字,他抬眼看去,只看到一阵刺眼白光。
  “安之!”白光过后,他的母亲从门外走进来,把药递到他桌子上,柔声道:“天色太晚,明日再看吧。”
  “好,娘。”闵疏三两口喝完药,放下手中书卷,吹灭了灯。
  他窸窸窣窣地躺在母亲身边,过了片刻才小声道:“娘,今日学堂的夫子又夸我了。”
  他娘打趣,“夸我儿相貌端正?”
  “娘!”闵疏翻身,在黑夜里睁开眼,过了片刻才又说:“茂夫子说我文章做得好,假以时日或可堪当王佐之才,他还说我若是想闯一闯,他可以举荐我参加春闱,日后入朝进翰林院也非难事。”
  陈氏收敛了笑,沉默片刻,“安之,我知你有鸿鹄之志,但我们无名无分寄人篱下,虽文家势大,但你父亲……”
  “文家容不下我,天下总能容得下我!娘,总有一天,我要带着你一起走!”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也闪着亮光,“咱们去天高海阔,可以任我翱翔的地方!”
  他的算盘打得好,可惜时运不济,正赶上先皇崩逝,太后和他父亲文沉串通钦天监乃至吏部上下,胁迫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私换继位诏书。
  更是私囤兵马,明目张胆假扮贼人夜闯宫禁,将国子监的皇子公主连着后宫嫔妃齐齐杀了个透,血洗宫闱,只留了一个傀儡似的四皇子,给了远在边疆的梁长宁一个措手不及。
  紧接着天下国丧,九门戒严,非持令不得擅出,凡违背禁令者一律当场格杀。
  闵疏只好暂避风芒,另待时机。
  没想到这时机一等就是大半年,再开城门的时候,却是梁长宁带兵归朝。
  一时间京城里局势紧张,风声鹤唳起来。
  闵疏再想浑水摸鱼,也要掂量掂量风险,故而逃跑之事一拖再拖。直到那日赐婚圣旨下来,司礼监的太监带人来祝贺,十里聘礼往丞相府里搬,闵疏才恰巧听到文沉和掌印太监的私语,知道了原来新帝这大位继得名不副实,实该叫做篡位。
 
 
第3章 野心
  梁长宁步履匆匆,一个小厮也没带,独自去了城北新开的一家破落私塾。
  天色昏暗,打更人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街上只有客栈还挂着灯。
  梁长宁推开门,年过古稀的白发老者长久地立于案前,静静地翻阅着桌上的书卷。
  他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灯,烛火摇曳,昏暗得几乎要熄了。
  “老师,学生来迟了。”梁长宁反手关上门,缓缓行至案前,轻声道:“回京多日,迟迟未来拜访老师,实在是抽不开身。”
  “不迟,天还没亮,哪儿算晚呢?”茂广林的手指缓缓摩挲书卷,半晌才把书递给他,“看看,这是我一个学生三个多月前所作的文章。”
  梁长宁接过来,靠近了烛火翻阅,茂广林长出口气,扶着椅子坐下了,端起桌子上的茶浅饮一口,嘴角笑意愈发浓郁,“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贤臣。这孩子心思通透、洞察人心,最难得的是做事勇决果毅,闵乱思治。假以时日,也或可成王佐之才!”
  梁长宁略微翻了翻书卷,而后挑眉笑道:“老师多年未曾给过如此高的评价了,看来此子入了老师的眼。”
  茂广林往后一靠,松了口气,“他并不知我是朝廷之人,我诓他去闯一闯春闱,等过几年一路考上去了,再找个清流之人举荐他入直内阁。”
  “如今朝堂风云诡变,六殿下得早做准备,赐婚之事,其实不该接旨的。”茂广林顿了顿,继续道:“我虽称病告假,但文沉一党仍暗中盯着我,做事多有不便。明君在位,贤臣满朝,老臣也只能苟且一隅,为六殿下寻些可用之人了。”
  梁长宁静默半天,才淡淡道:“文沉之流沆瀣一气,只会做些见不得人的窥探之事。一个正妃之位罢了,给了她,也不见得她能从我这里探听到些什么。与其防着文沉对我暗中下手,不如防着文画扇,起码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能传什么消息给文沉,还不都是我说了算?”
  茂广林颔首,又问:“若有子嗣呢?文画扇若有子嗣,你可就算和她绑在一条船上了。”
  “老师啊——”梁长宁笑起来,眼神不屑,“夫有尤物,才足以移人。文画扇那点姿色……她这个美人计在我这里,不如二百两银子来得痛快!”
  茂广林这才放下心来,缓缓对他伸出手。
  梁长宁不解,与他击了个掌。
  茂广林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把我学生的文章还来!”
  梁长宁将书卷递给他,“你这学生叫什么名字?明年开春闱,若是他真能闯出来,倒不如来给我做幕僚。”
  “区区幕僚,委屈他了。”茂广林眸色渐深,“他那个心气儿,得放到庙堂之上才能成才,再说等殿下坐上了那个位置,哪儿还需要幕僚?”
  “老师说的是,”梁长宁颔首,“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现在见他为时尚早,且再等一等吧。”
  茂广林笑着摇摇头,“我只是诓他去闯,他愿不愿意去,还尚未可知呢,你倒是先挑起来了。”
  梁长宁挑眉,诧异道:“还有老师都说不动的人?他若是想入朝为官,只有科举一条路可走,难不成他非寒门子弟,能承袭爵位?”
  他说着又摇摇头,否定道:“但若是世家子弟,怎么会来你这破落私塾读书?更何况朝廷党派分明,一家不投二主,谁敢轻易当墙头草?”
  “文沉的儿子,确实没几个人知道。”茂广林把书卷收起来,缓缓道:“不过名分不太正,若是走科举,卷子少不得要从内阁手里过一道,早晚还是要落到文沉手里的。若是受恩荫,这无名无分的,又进不了国子监。我这学生,无路可闯啊!”
  梁长宁皱起眉头来,不太赞成道:“父子一脉,文沉养大的儿子,老师也敢用?”
  茂广林摇摇头,“此话不然,英雄不问出处。更何况他近水楼台,指不定我这学生手里就握着什么了不得东西。他能在丞相府活到现在,一定是对文沉有些用处的。”
  梁长宁若有所思:“希望如此。”
  夜色渐深,梁长宁徒步走回自己府中,半途下起了雪,他头都淋白了。下头的小厮连忙替他拂去头上的细雪,打开伞来替他撑着。
  张俭早就在门内等候多时,知道他从哪儿回来。见他进门立刻就接过了伞挥退小厮,小厮不情不愿地退下,走到拐角处却停下来悄悄靠墙偷听。
  张俭拔高了声音:“哎哟我的王爷,您这是到哪儿去啦!怎么自己走回来的?外头的马夫呢?您可别着凉了,这么大的雪——”
  “行了,”梁长宁不耐烦道:“嘴怎么这么碎,备水去,我要沐浴。”
  “得嘞,我这就吩咐下去。”张俭听着小厮确确实实走远了,才压低了声音正色道:“王爷,宫里的探子传出消息来,说是三月前咱们押回来的使臣……死了一个。”

  梁长宁眼睛一眯,语气骤然沉下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人好好地住在怀远亭,怎么就敢弄死一个?”
  张俭望了一眼前头的安鸾殿,放缓了步子,“说是周将军家的小公子杀的,为了个女人。”他顿了顿,又道:“周小公子抵死不认,大理寺已经把人抓了,刑部和督察院三司会审,周将军想要进宫面圣,被文丞拦在皋门之外。”
  梁长宁神色晦暗不明,“怕是盯上周锐手里的兵了,文沉吃相还真是难看。”他把张俭手里的伞推给他,语速极快道:“把他拦下来,这风口浪尖上,谁稳不住谁就输了!”
  张俭没接伞,飞快地退进了黑夜之中。
  文沉不仅想当丞相,还想当宰相。宰相宰相,能主宰大局的才称得上宰相。
  文官势力再大,也不如握着兵权的武将。
  梁长宁磨了磨牙,缓步踏进了安鸾殿。府医早就等着回他话了,梁长宁懒得听他说些闲话,“人多久能醒?”
  “这……该也快了,估摸着最迟晚上就能醒了。”
  梁长宁从外头带回来的药果然是好东西,两根参须下去,闵疏就吊住了命,脉象逐渐趋于平和。
  梁长宁向屋内看了一眼,不急不缓地说:“醒了就叫人来报,利诱也好,屈打也好,总得吐出点什么来给我。”
  他本意是想将闵疏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好细细审问,不过使臣被杀,情势由不得他再耽误时间,先前一个月的拷打已经很浪费时间了。
  文沉一派扩张迅速,他得先从闵疏这个小细作身上下手。
  一个时辰后,张俭带着周将军回了长宁王府,还未通报就慌张闯了进来。
  他一身重甲单膝跪地,急促地说:“殿下!我儿是无辜的!那使臣非他所杀,其中必有隐情。殿下为何不让我进宫面圣?!”
  梁长宁冷笑一声:“进宫面圣?我那皇兄如今都是泥菩萨过江,你求他不如转道丞相府,他们这一招摆明了就是逼着你去殿前认罪,好夺你虎符。”
  周锐愤恨道:“虎符真是烫手山芋,怀璧其罪,我真是,我真是——”
  梁长宁正想说话,下头的小厮就来报,说闵疏醒了。他微微皱眉,还忘了内室睡着个要死不活的探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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