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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似熬鹰一样逼迫着闵疏,非要和他较量到底。他们一定要在此刻决出胜负,连片刻也不愿意拖延。
这是尊严和屈辱的拉扯,闵疏认定了一个答案,绝不会轻易改口。
梁长宁话音刚落,怀里狼狈又凌乱不堪的少年就软下身子,实实在在地晕死了过去。
“啧,”梁长宁扯起身下的月白色蚕丝床单草草地擦了两下,“怎么娇贵成这样。”
不知从哪处伤口冒出来的血被蹭得到处都是,在白色的床榻之上分外刺眼。
梁长宁有些嫌恶地叫人进来换了,然后自己回书房去了。
他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才回来撩开床帏看了一眼,少年还是他走时的那个姿势,只是床铺干净了。底下的丫鬟给他搭了条毯子,但他吊在外头的那条小腿却没遮得住。闵疏脚腕上都是伤痕,唇色雪白,面颊通红。
梁长宁是个很信守承诺的人,他说了不会把闵疏弄死,闵疏就真的还能喘气,只是出气多进气少,看起来不像快死了,但也绝对活不长久。
梁长宁抬手摸了下他的额头,格外滚烫。
他这才想起应该叫府医来。府医是他从军中带回来的军医,治疗外伤十分在行,但闵疏这一身伤他却拿不准主意。
“王爷这是……”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床帏,低声道:“没洗?”
“有什么好洗的?伤口不是不好沾水吗?”梁长宁疑惑道:“换换药不就得了。”
府医叹了口气,对闵疏心生同情,“还是要洗的吧?”
梁长宁大手一挥,“那就叫人带下去洗。”
洗的时候折腾了老半天,洗完的时候药也熬好了。
丫鬟喂了几次都喂不进去,梁长宁看得不耐烦,接过小白瓷碗,找了个漏斗给他灌下去了。
闵疏在昏迷中直呛得咳嗽,皱着眉头不停说梦话。
梁长宁靠近了一听,只听到些破碎的只字片语,这少年先是呢喃着“母亲、老师。”
后来安静了好一会,开始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地说:“没有……是去胭脂铺……老师……”
梁长宁叹口气,轻笑一声:“还挺倔。”
闵疏昏昏沉沉睡了两天三夜,脖子上的淤青都消散了,整个人瘦了许多。
他醒来之后一言不发,丫鬟问他要不要用膳,他也只是眼珠子动了动,翻身缩成一坨,只露出个后背。
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他分明已经醒来了,灵魂却好像还在那天晚上充满着凌辱和轻蔑的拷打之中。
这种灭顶的侮辱比肉体上的痛苦还要让他绝望,他以为自己找了个登云梯,没想到这梯子不怀好意,是要把他送到虎口狼穴里去。
他躺在这间充满着梁长宁味道的房间里,恍惚中又好似回到了私牢。
王府幕僚张道拷问他的时候,曾经用绳子吊着砖块勒过他的脖子。
那种窒息的痛苦他如今在梁长宁手里又尝了一次。
在私牢的那三十天,每个晚上他都能在墙角感受到彻骨的冷风,隆冬腊月里最阴寒的冰渣子从泥墙的每个缝隙里钻进他的身体。
前两天的那个晚上,明明梁长宁的胸膛是如此灼热,他却觉得比私牢的石壁还要来得冰冷。
他缩成一团,三天没有进食的胃火辣辣地疼,但这种疼很快就变成麻木的针扎似的刺痒。唇上裂了口子,他伸出舌头去舔,喉咙里一股腥甜的血味。
他坠入软绵绵的锦被里,逃避似地昏睡了过去。
梁长宁回来的时候,闵疏还在睡着。他问了丫鬟两句话,就径直掀开帘子进去了。
他其实很喜欢闵疏睡着的样子,少年睡着的时候比他醒着的时候漂亮乖巧多了,像个矜贵的小公子。
若有人这时候告诉梁长宁,闵疏是个牙尖嘴硬的细作,梁长宁多半只会一笑了之。
从前梁长宁最烦读书人,年少的时候也曾说过若是以后娶亲一定要找一个能打胜仗的女将军。
但闵疏这样漂亮精致得像个脆弱瓷器的小男孩儿,养在后院倒也不错。何况他心思奇巧,善于谋划,也并不完全算个只能摆着好看的花瓶。
当然,最最要紧不是这个从前花瓶的主人是谁,而是这个花瓶里插的花如今是为谁开的。
梁长宁不动声色地站在床前看着闵疏,心思已经七拐八拐,半晌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闵疏这只小金丝雀,嘴里说着想要翱翔蓝天,但只要他梁长宁的鸟笼子够大,在哪儿翱翔不都还是飞吗?
梁长宁尝到喜欢的东西,一顿就能食髓知味。
罢了,管他到底是不是去了西街的胭脂铺,只要人还在他手里,那今天这事儿就姑且算他过去了。
周锐刚放出风声,文沉果然按捺不住了。他手底下一个叫郑思的七品小官当天就在朝廷上被提拔进了大理寺,中午饭后就亲自带着周小将军回来了。
周鸿音虽然没有受刑,仍是免不了吃点苦头。他回来的时候满身脏臭,看得周锐怒火中烧。
可如今局势如此,他只能勉强对着这小文官笑脸相迎,假意言谢。
郑思受了周锐一个三品大官的礼,一点也不慌张,反而跟传圣旨一样盛气凌人:“周将军这是谢错了人。放小将军回来可不是下官的意思,也不是咱们大理寺的意思。”
他说着抬手抱了个拳,道:“是圣上开恩,顾及将军多年来为国征战沙场,劳苦功高。总不能因为小将军杀了个使臣就问罪吧,这不是寒了底下将士们的心吗?”
周锐心中一沉,郑思居高临下地两手一揣,又道:“案子还没完呢,下官同几位少卿都商讨过了,此案确实是疑点颇多,但小将军是在众目睽睽下杀的人,后面该问责还是得问。最近几日还请将军不要随意外出,至于将军府嘛,怕是得暂且封上一阵子了。”
他说着一抬手,外头的一队士兵就把将军府围了起来。
周锐眉头一皱,哐当一声砸了桌子,勃然变色:“你他娘的什么意思?!”他是个武将,打小能动手就绝不开口,郑思的话他反驳不了,只好做出个凶猛的阵仗来。
郑思微微一笑,并不把他放在眼里,“至于长宁王府,将军也暂且避一避吧,同外臣勾结可不是什么好听的罪名,结党营私是重罪,要株连九族的,我也是为了将军好。”
郑思绕开脚底下的桌子残骸,几乎是哄慰地拍了拍周鸿音的背,轻声道:“这几日实在是对不住小将军了,不过罪魁祸首也不是我们,小将军多担待,可千万不要记恨大理寺啊。”
周鸿音浑身脏乱地站在周锐身后,背挺得笔直,他听及此言礼貌地冲郑思一笑,云淡风轻道:“那是自然,谁是罪魁祸首一目了然,是非成败还得往后再看呢。”
郑思眉心狠狠一跳,但只在刹那间就恢复了笑容,转身大步离开了。
“不过是文沉的一条狗,也敢定老子的罪!”周锐还要再骂,周鸿音抬手拦住了他。
他盯着缓缓关上的大门,静静道:“爹,骂他没用,咱们得好好谋划。”
“咱们一家只会耍刀,朝堂可不是咱们的地盘。”周锐吐了口恶气,愤恨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老子今晚就找人去宰了他。”
周鸿音仍旧盯着封起来的门,若有所思片刻后问道:“爹,是谁教你放出风声,说要投靠长宁王的?”
周锐愣了愣,道:“是长宁王府里的一个……大抵是个小倌吧?”
周鸿音脸色有些微妙,“小倌?”
“是啊,看他要死不活的,估计也没几口气了,看殿下那样子,倒也不是很喜欢他。”
周鸿音叹口气:“爹,不能叫殿下了,得叫王爷,免得落人口实。”
周锐哦了一声,讪笑道:“知道了,知道了嘿嘿。”
周鸿音抓住他的袖子,低声说:“想个法子,咱们得去见一见王爷,再见一见那位……小倌。”
第7章 冷子
他口中的小倌刚被梁长宁从床上捞起来,半强迫地灌了碗粥下去,冷着脸看书。
然而梁长宁一贯是个看不懂别人脸色的主,他看闵疏背过去不理他,自顾自地翻书看,不由得也凑过去看。
闵疏推开他搁在肩上的脑袋,冷漠道:“王爷今日不上朝?”
现在天刚蒙蒙亮,丫鬟进来把早膳撤了,张俭在外头小声问:“王爷?轿子已经备好,时辰差不多了。”
梁长宁不理张俭,偏头贴了下闵疏的脸,果然感到闵疏身体一僵,于是他满意地笑起来,说:“今日不许出这扇门,等着本王回来,明白吗?”
闵疏头也不回,半晌才翻了一页书卷,脸色难堪道:“明白。”
梁长宁刚走还没半个时辰,府医就进来摸脉,又写了方子让人拿下去煎药。闵疏不大想吃药,脸上的抗拒写得明明白白。
“闵大人,这药只两幅,吃个两三天就没了。后头您要是实在不喜欢,我再开点食疗的方子?”
闵疏此刻人在屋檐下,别说一碗中药,便是一碗毒药他都得喝下去。
只是不免又想到他在文沉那儿吃的药,不知道药性会不会有冲突,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着府医客气又疏离地点了点头。
丫鬟很快就端着中药上来了,她把托盘搁在桌子上,“闵大人,门房说周将军来了。”
闵疏顿了顿才想起周将军是谁来:“王爷上朝去了。”
“周小将军说……还想见见您。”
周锐父子俩使了个障眼法,是从将军府厨房后院的假山里一条密道出来的。
郑思是个徒有其表的小官儿,一朝得势,心思不细办事不牢,他让人围了将军府,但没派几个人检查进出的货物,周锐父子趁着后厨交接的空当,十分顺利地就出来了。
王府的门房是梁长宁十分信得过的老人,只见到周锐二人远远的身影就知道了来者身份,立马把他们带进来了。
虽然周锐猜测闵疏只是个小倌,但周鸿音却不这么觉得。
周鸿音虽然年少,却比他爹更会看人。
闵疏端坐在上位,无半分谦卑讨好之姿,他单手握着书卷,大病初愈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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