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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疏想,是了,还少了一个引子,得有人去风口浪尖上求一场雨。
“不仅要落雨,还要雷霆暴击,要万众指责,要文沉彻底翻不了身。”闵疏说,“天时地利,只差人和。”
“我要见宋修文。”闵疏把手里的棋子丢回去,说:“今天就要见。”
梁长宁自然无有不依。如今他对闵疏是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闵疏说要见宋修文,梁长宁恨不得把整个大理寺的官员全绑过来跪着听令。
只是闵疏不大在乎梁长宁这种犯贱行径,他被梁长宁缠得烦了,就施舍他一个吻或大发慈悲允许他摸一摸自己,来换得片刻安宁。
前几日,一个吻能抵三日安宁,如今三个吻才行。
闵疏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奈何梁长宁皮糙肉厚,就一句话:“老师托孤,自然好好遵命。”
闵疏咬牙切齿,骂他卑鄙小人、厚颜无耻、恶心至极,还骂他是衣冠禽兽、道貌岸然、猪狗不如。
后来骂烦了,发现梁长宁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冥顽不化。只好说他丧心病狂、丧失人伦、丧心病狂,叫他不要装腔作势,收起假仁假义。
再后来实在没办法了,也不得不妥协,天真又单纯地以为割地求和就能逃过一劫。
张俭和暮秋私下里凑在一起打赌,赌什么时候自家王爷能得手。张俭赌三天,暮秋赌一个月,辛庄和黑来砚都押张俭胜。潘振玉想乘机捞一把,可他手头紧,只能找陈聪借钱,陈聪瘸着腿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怎么不去赌馆里看场子,家亡必有嫖和赌,赌者误人误国,赌输砍手赌赢上瘾,不赌不花才能持家……
潘振玉焉头耷耳,转身跟周鸿音小声抱怨,周鸿音为了哄闵疏开心,又当个笑话讲给了他听。
闵疏觉得丢人现眼,当天梁长宁半夜翻窗进来,表面上说是想来闻闻茉莉花开了没,最后闻着闻着就坐到了闵疏的床边,还叫闵疏往里挪挪免得等会儿压到他头发。
他一边说:“安之,你怎么头发也有茉莉的味道,是不是沐浴的时候暮秋往热水里泡了花瓣……算了,我闻闻就知道了……”一边不动声色地接近闵疏试图闻他的脖子。
本来闵疏睡得迷迷糊糊,梁长宁即将要得手。可惜他一时嘴瓢,问了句:“周鸿音白日里来找你做什么,准没安好心……诶压着你头发了,再让点位置给我……”
闵疏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抬脚把他踹下了地,用三五个布枕头外加一个梨子砸出了门。
自此,梁长宁再也没见闵疏晚上睡觉开过窗。莫说开窗,梁长宁还听到闵疏私下里叫暮秋把床帏都用针线缝死,最好蚊子和梁长宁都进不去。
梁长宁怒而派人调查,黑来砚和张俭都不敢吭声,哪有自己查自己的道理嘛。只有辛庄为了涨月薪——他看上了胭脂铺腊梅味道的脂膏,听说对冻疮有奇效,早年张俭和他在雪地里冻伤了脚,每到落雪就发作。辛庄想买脂膏,可人家胭脂铺堪比千金阁,一盒脂膏三两银子,辛庄想买二十盒。
于是辛庄铤而走险,向梁长宁检举了这个地下赌场。
梁长宁一网打尽,全他娘的都罚到西大营去跑操!
只有暮秋因为拒绝了闵疏缝床帏的荒谬要求而逃过一劫。陈聪和辛庄则被大大加赏,一人奖励了二十盒腊梅味脂膏。
辛庄高高兴兴捧着脂膏送去了西大营给气喘如牛的张俭,张俭拷问出缘由,气得差点吐血,黑来砚拱火,潘振玉倒是很高兴,他觉得陈望山怎么也得分自己两盒吧……
他回去问陈聪,陈聪诧异:“你要那个干什么?你长冻疮了?我已经全送去给闵大人了,你早说想要,我就给你留一盒。”
“闵大人也没长冻疮啊!”潘振玉仰天长叹,“咱们俩才是好朋友吧!”
“闵大人用得着啊……”陈聪改口,说:“以后用得着。”
潘振玉不服:“闵大人好吃好喝养着,还没入冬就又是银丝炭又是羊皮靴,他以后也不会长冻疮!是我!我在塞北吹风淋雨,每到了冬天,匈铎来犯,我就要埋在雪里打伏击,又没有军饷,我只能穿布鞋,一口火里烧含在嘴里舍不得咽。寒冬腊月哟,我像个落汤鸡……”
二人拉扯未果,遂双双退步和好。
而张俭还在西大营跑步,他和黑来砚被翻倍惩罚,已经跑到口吐白沫。
话虽如此,但闵疏还是忍了,他跟陈聪谈论暨南粮食的调运时,偶尔话题偏到这上头来,闵疏没忍住,吐了口苦水:“长这么大没见过他这么难缠的人……你不知道,有时候觉得对付文沉都比应付梁长宁轻松。”
陈聪说:“或者你到我这里来住,院子么有的是,只是你若是搬出来,外头怕是以为王府里内讧,这关头不好打人眼……”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闵疏一遍算账簿,一边打算盘,叹气:“老师走后,总觉得对梁长宁有所亏欠。先前不知道他也是老师的学生,我只是老师的半路学生,没有回报老师,反而叫他操心许多。老师一心辅佐梁长宁,把他视如己出,我也得顺着老师的路去走……”
他顿了顿,停下了拨算盘的手指,低声说:“总觉得老师还在,我对梁长宁多一分耐心,就好像老师从前对我多一分耐心,我知道这样没有道理,可是我与他也算是同门师兄,怎么好兄弟阋墙呢?我小时候还挺仰慕他,总觉得他战功赫赫,是年少成名。如今发现他也不过是个泼皮无赖,和那些在地上打滚要糖吃的顽童有什么区别?他还比人家年长些!真要算起来,他还早就当爹了!”
陈聪忍不住道:“这也能算?”
闵疏说:“怎么不算,严瑞比他大好几岁,可严瑞在这个年龄,不也有嫡子了吗?!”
“诶,是个女儿。”陈聪难得市井论嘴,说:“严大人家的千金可是乖巧懂事,今年也七八岁了吧……什么时候生辰?我那日在珍宝坊遇见个玉佩,荷花彩蝶的纹样,料子也好。买了之后又带不出门,黑来砚他们都说女气,我想着,送严大人的千金正正好。”
“我手里头没什么好东西,”闵疏思绪良久,说:“要么去梁长宁库房翻翻,他好货多。”
第92章 厚积
朝堂上不再是三足鼎立,茂广林的死打破了党派平衡,多日以来,纷争的重点已经从镇压学生逐渐变成了平息学生怒火。
文沉无法再与梁长宁分庭抗礼,文容那一箭射穿的不只是一个文弱书生,更是世家多年的伪装。
闵疏站在阁楼上,从这里能看见恢弘的朱红宫门,外头全是白袍书生。折子和谏书根本传不过来,没有人敢做主驳回上书,因为学生们有一腔孤勇,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他们跪了多久?”闵疏问。
今日梁长宁上朝去了,只有陈聪和闵疏在一块。陈聪说:“从茂阁老去后,一直跪到现在。”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点。”闵疏喃喃自语,又突然转身,说:“宋修文呢?我前日告诉梁长宁我要见他,他今日有空了吗?”
“拜帖已经下了,估摸着午后就能到。”张俭说,“咱们现在就回府么?”
朝堂上的争论僵持到了午后,朝臣没有用膳,有几个体弱的官员暴晒了几个时辰晕厥过去,太医正守着扎针。
更多的朝臣都在殿内跪着,一派是以严瑞为首的内阁次辅,他们主张安抚学生,由朝廷出面召回潘振玉,先稳住学生们的情绪。一派是以刑部尚书孙供为首的各个部堂,他们主张绝不重翻旧案,因为一旦翻案,就是承认朝廷做错了事,绝不允许试探皇权。
“学生们要求洗清潘振玉的罪名,是因为茂广林誊抄了地安疏,并落了款。”严瑞出列,说:“茂广林担下了地安疏乃反诗的罪名,就意味着潘振玉的罪名是子虚乌有,他被判流放,是因为宣扬了地安疏,刑部公文上写得最重的一条罪,还是妄议国事,大逆不道动摇社稷。”
“地安疏净是谋反之言,若不是先帝开恩,潘振玉早已经是凌迟酷刑!”孙供说,“怎么,茂广林在地安疏下落了款,那么这地安疏就是他写的了?我要是进天书阁写我的名字,是不是大梁朝成千上万的政策都是我的功劳!”
“地安疏不是文字狱,朝堂不是一言堂。”严瑞不怕孙供,他是内阁次辅,和孙供当同级而立。他拱手朝上,说:“只要是上榜考生,都有监理之权,如果我们告诉百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么我们就不能剥夺他们的监理之权,地安疏是不是谋反之言,孙尚书还要慎言。”
“茂广林是前内阁首辅,先帝在时,他是天子近臣,无论大小事宜,先帝都要与他详谈。”礼部尚书韩君楷听了片刻,出列说,“如果地安疏真是出自茂广林,那么土地税收改革一事,岂非是先帝授意?”
“绝不可能!”文沉按捺不住,忍不住开口打断,厉声说:“世家于土地税收和籍契变更一事上的恩荫流传三朝,这是开国功勋之赏,万万没有中途收回的道理!朝廷可以召回潘振玉甚至是再次启用他,但无人能够斩断先祖封赏,朝廷不可因区区学子请愿而将底线一退再退!”
文沉语气渗人,寒声说:“再者,谁知道是不是茂广林为了保潘振玉,自己把罪责揽下来呢!”
“朕召诸位议事,不是为了听嘴皮子打仗,是为了解决眼下问题。”梁长风终于开口,冷声说:“前朝之事不用再提,诸位都是经历过朝代更迭的重臣,大事能抗,小事就不该犹豫,也不必摆出慌张害怕的样子互相推诿。朕要的是拿出解决办法来,要么赦免潘振玉,要么就镇压学生们,总不能叫宫门一直被堵。各地哀声载道,即便如今算不上燎原之怒,也要想法子平息吧。”
梁长宁今日沉默良久,现在才说:“诸位大人别忘了不只是学生们,还有百姓请愿。”
梁长宁一开口,众人都看向他,连梁长风都把目光投过来。梁长风对于梁长宁这个皇弟一直心有忌惮。梁长风小时候不受重视,只能躲在暗处艳羡地看着梁长宁,纵使如今登基为王,他在梁长宁面前,也好似还是那个不起眼的落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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