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色,明日恐怕不是艳阳天了,还是把这些四弟宝贵的书收起来吧。 不过也难怪岳渔有什么事都不跟他们说,徐相斐习惯了直来直去,看着别人犹犹豫豫自己也跟着演,不想去戳破表面的平静。 想来,好像每个人都有错来着。 徐相斐认认真真地反省自己。 忽然又想起祝煦光来。 最近太忙,他好像没怎么去想师弟了,不过要是师弟知道,恐怕又得不高兴。 这么大的人,黏黏糊糊像什么样子。 虽然徐相斐知道祝煦光黏他的真实原由,但也不行,这都不好啊。 徐相斐干脆坐在石桌上,一腿弯起,手肘撑在膝盖上,慢悠悠地捏着掉下来的枯叶玩。 他眯着眼,看着来来往往做事的小厮,忽然问:“跟在四少爷身边的无云呢?” 无云一直跟着岳渔,两人一起长大,感情一直是最好的,徐相斐知道岳渔有什么事都会带着这个小厮。 一个丫鬟犹豫了一下:“无云病了,在后院躺着呢。” “病了?”徐相斐跳下石桌,“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回大少爷,奴也不知道。”丫鬟想了想,“今早看见四少爷气冲冲地进屋,好像骂了无云几句,无云似乎是气不过,两人又争了几句。” “他们吵了什么?” “这奴就不知道了。”丫鬟低着头回话,仿佛又想起什么,啊了一声,“不过之后无云就病了。” 徐相斐立马往后院走去。 无云正闭眼躺在自己的床上,徐相斐瞧了几眼,好像真的是因为风寒,便说:“让大夫来看看吧。” 不过四弟怎么会跟无云吵啊? 徐相斐想不明白。 等到深夜,徐相斐已经昏昏欲睡,猛地睁眼时,又打翻了烛台。 看着眼前灼灼火光,他忽然慢慢站起身来,让丫鬟过来打扫,自己一个人靠在窗边看屋外明月。 “四少爷还没有回来吗?” 徐相斐皱眉,起身去找叶期。 一点也不意外,叶期也没睡呢。 徐相斐又觉得好笑了:“让你气他,自己也睡不着了吧。” “是他先气我的。”叶期非要找回场子一般,顶嘴道:“他也不想想,他觉得自己很聪明吗?” “嗯……” 徐相斐抬了抬手,让他看自己手里提着的灯笼:“那去看看?” 他们并没有想太多,只当岳渔是少年心性上来了,因为跟叶期吵架,又还有阳芩和他母亲一事,因此闹脾气不愿意回来。 叶期坐上马车时还说:“要知道这样,干脆就在你那瓦舍里面吃饭得了。”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因为不好意思就不来了啊。” “你才会不好意思。”叶期扭头,“你有没有个大哥的样子?天天气我很高兴吗?” 徐相斐当真想了一下:“其实真的有点高兴。” 叶期:“……” 没救了。 这个大哥没救了。 两人到了客栈前,这里已经黑了灯,在此时也不算突兀,只是比平时早了些。 徐相斐上前敲敲门:“有人在吗?” 他回头看叶期:“过来啊,站着做什么?” “让我过来,那我也……”太没面子了吧。 叶期不乐意地也跟着敲门:“迟早我得把那小子打一顿。” 孩子不听话,骂不了干脆打一顿算了。 徐相斐快被乐死了。 里面却毫无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皆收敛了笑容。 徐相斐再次敲门,但里面始终没有应声。 他看了眼叶期,转身往另一边走去,往后退几步助跑,迅速翻上二楼,拆了窗往里钻。 叶期:“……” 目瞪口呆。 大哥怎么那么熟练啊? 徐相斐暂时不是很想解释。 客栈里一片漆黑,借着月光才让徐相斐不至于落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他摸索着前进,想去端盏烛灯。 之前来找岳渔时来过一次,徐相斐知道二楼边上会有一个烛台,但当他手摸上去时,烛台却已经空了。 徐相斐往前一边,却觉得脚下黏腻,踩着十分不舒服。 他涉江湖已久,自然明白那是什么。 但在这一刻,徐相斐却有些害怕,怕他会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人。 不会的…… 他应当不会对小渔出手。 徐相斐低头,细细去看,终于沿着黏腻水迹往前走时,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他踹门进去,只见昏暗的屋内,几人倒在一起,脚下尽是被黑夜掩盖的血迹,而旁边打翻的烛台还闪烁着微弱的光。 徐相斐把灯燃起,听见那道仅剩的呼吸声的主人开了口:“……救……救……” “我知道了。” 徐相斐重新翻窗下楼,立马让叶期去喊人帮忙。 叶期被他满身血迹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才知道不是他的,他也很少看见这种事情,难免有些心惊胆战,扭头去找人时,并没有注意到徐相斐没有跟上。 客栈重新亮了灯,外面人声嘈杂,呼救声和尖叫声将这一处本来清雅的地方染上血色浓雾。 叶期到处看了下,发现没有阳芩的身影,又立马去找掌柜的问。 但掌柜已经昏了过去,只有一个出门看热闹的客人说:“你找那个人吗?他好像偷了后院的马往城外走了……” 叶期猛地看向城门方向,这才发现徐相斐也不在他身边了。 …… “你后悔了吗?” 柳州城外山林众多,在寂静黑夜下显得像一个一个会吃人的怪物,岳渔多瞧了几眼,便叫身边的阳芩逮住了。 岳渔回神,不咸不淡地回答:“我后悔了又能怎么样?” “你后悔很正常。”阳芩笑着说,“那毕竟是你待了十几年的地方,那些人也都是你曾经的兄长。” “……曾经的,兄长?” 阳芩叹气:“没事,若你想好了,有一番作为,让他们刮目相看也好。” 岳渔没接茬,只是转头问道:“你说你知道我娘亲,能多跟我说说她的事吗?还有,你为什么要来接近我,只是因为我外祖父的心愿吗?” 阳芩之前说他隐藏身份来到江湖之中,只是怕有心人利用他的身份做出什么事。 后来是不想岳渔的身份暴露,毕竟侯府继承人这个名头就容易招来无数人嫉恨了。 岳渔确实有些后悔。 看到这些与他从前完全不一样的景色时,他是从心底里觉得后悔。 叶期说的话将他的心思搅得翻来覆去,他觉得叶期不懂自己,也觉得自己总是被看轻。 一时冲动,他便当真跟着阳芩出来了。 岳渔站在客栈外等着时,他是有点后悔的,但看着慢悠悠走出来的阳芩问他:“现在后悔,我还可以送你回岳家,毕竟啊,四公子总是需要家里人看着的,我可以理解。” 他又不服气,强迫自己说不后悔。 可如今…… 岳渔喃喃道:“还有大哥呢……” 阳芩瞧他一眼:“徐公子的父亲乃是探花郎,要是没有那桩憾事,他现在说不定也是与我熟识的一人呢。” “……是吗……” 岳渔回头看看:“我们还要继续走吗?为什么不明天走?” 阳芩沉思片刻:“也行,那便歇息一会儿吧。” 他挥挥手,一个黑衣人就从黑夜中跳出来,给他们打火煮食,在这种时候,岳渔都还能喝上一口热汤。 他捧着颜色并不好看的热汤慢吞吞地喝着时,总觉得汤里映着红光倒映出来的自己也像个怪物。 脸色苍白扭曲,轻轻一摇,又破碎得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岳渔把汤放在一边。 “我困了。” 阳芩便让人拿了件披风,当被子给渔盖上。 岳渔还睁着眼,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可眼前的一切都太陌生了,岳渔只好闭眼逃避,手紧紧攥着披风。 他第一次见到阳芩,就对这个人忍不住地在意,但又觉得他身上的违和感太重了,实在是不喜欢。 大哥说,阳芩是他查不出来身份的人。 大哥说,跟阳芩出去是解答自己的疑惑,而不是让自己更加困扰。 可他好像越来越困扰了。 明明只是好奇和新鲜,怎么会突然走到这一步呢…… 是因为阳芩说的那句,他母亲还在世,他的外祖父在等他吗? 岳渔一直向往真正的天伦之乐,他这岳家这么多年,却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 一对父子,一对兄妹,后来的大哥,跟另一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 但他有什么呢?
第52章 世子 “哎,那屋子的公子多可怜啊,听说家里人都死光了……” “侯爷不是还好好的吗?” “就他生父那边,好像是南边一个商户,又跟那些凶巴巴的江湖人扯上了关系,也不知道怎么的,好像都死完了……” “哎呀,那他是不是还不知道啊……” “可不是,不过死了就死了,我瞧这位公子也是个冷心冷肺的,都没说要回去看看呢。” “反正也回不去了。” 大雪纷飞,坐在窗边的青年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静静地看着冰凉的雪花在他手中融化。 他眉目清冷,唯有眉心有一颗朱砂痣,在抬眸时,一滴泪落下,将镜中的倒影弄得一塌糊涂。 岳渔猛地惊喜,却发现天还没亮,他心中忽然生起巨大的恐慌。 他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现在处在黑夜里。 那些仿佛能将人吞噬的高大树木是陌生的,这里应该挂着灯……这里应该有人等着他回去。 岳渔颤抖着手去摸眉间的朱砂痣,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即使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对阳芩那些模糊朦胧的感觉一下子淡了。 他想回去。 生起的火堆还有些火星,接着这点光,他看见阳芩闭着眼靠在树干上睡着。 岳渔小心翼翼地起身,张了张嘴,突然浑身一个激灵,立马翻身上马,急匆匆地骑马离开。 但他还没走出两步,一个黑衣人就挡在他面前,手中的长刀泛出银光,马匹敏锐地感觉到杀气,不安地躁动着。 岳渔听见身后阳芩慢吞吞起来的动静,他开口问:“你想去哪?” “我……”岳渔一咬牙,“对不起,我后悔了。我觉得我大哥说的对,若是我真想见外祖父,也该让他带我去……你若是为我好,不如也回去吧,我们留在柳州,等我伯父回来。” 阳芩嗤笑了一声,好像在嘲笑他的天真。 “你跟我跑出来,不会真以为徐相斐他们还会原谅你吧?我实在是很不想说实话,但是,岳四公子,你以为你自己在他们心中有什么份量?又是亲父子的,又是亲兄妹的,你莫不是觉得徐相斐和你一样,也该跟你一起抱团取暖?” “但人家是江湖上轻功前十的燕子双飞,若不是因为受伤,你这辈子都可能见不到他。” “你以为徐相斐当真把你当成什么一个捧着的人嘛?为什么不想想,这些年他从未来过悦意山庄呢?” “你在岳家,收到过他一封书信吗?若不是他需要一个地方养伤,你以为你这位大哥,真就会想成为你的大哥吗?” 阳芩看着岳渔颤抖的身影,又软了声音:“我只是不想你抱有期望,或者换一个想法,他们既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为什么不去过你的人生呢?” “你读的书,他们看得懂吗?你说的话,他们是不是不愿意听?不能习武,难道在悦意山庄里面,你不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吗?” “相信我,继承侯府才是你要走的路。” “可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骗我……” 岳渔本能地不愿意去相信他的话,但这些话字字诛心,几乎把他埋藏在心底的不安全部勾了出来。 他出来前跟叶期大吵一架,二哥肯定是不会原谅他了。 岳满星本来就跟他不亲近,也无所谓原不原谅的,至于其他人呢…… “我大哥,虽然不靠谱,但他是真心的……” “可我也是真心的。”阳芩上前一步,“你与你大哥重逢也不久吧,不过也就大半年。那为什么,你就偏偏只信他的话呢?” “我……” 岳渔忽然有点迷茫。 阳芩将他从马背上拉下来,深邃的眼眸仿佛在蛊惑人心一般,一字一句地说:“你如今回去,除了让他们看笑话之外,什么用都没有……等你安顿好了,再写信给他们,不就行了?” “从柳州到京城,短则一月,长则四十多天,也就这么些日子,正好也让岳家的人明白你的决心不是吗?” 岳渔没再说话。 阳芩便说:“那便起身罢,日后……可别这么闹了。” 他身边跟着的人也说:“我家少爷也就对岳四公子这么有耐心了。” 岳渔只能慢吞吞地跟着阳芩赶路,但回去的心愈发强烈,时不时就往后看。 黑衣人跟在他们身后,一会儿见一会儿不见的,岳渔奇怪地看了几眼。 晌午之时,小厮拿了干粮给岳渔,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年:“你可别辜负我们家少爷的好心,真不知道少爷对你怎么就那么好。” 岳渔沉默着啃干粮。 他抬眼一望,那黑衣人换了身衣服,走到阳芩身边耳语几句,阳芩脸色不太好看,又吩咐他去做事。 黑衣人瞬间没了身影。 岳渔开口问道:“他去做什么了?” 阳芩笑了笑:“是这样的,我来找你一事,并不是只有侯府才知道,有的是人想杀你。” 岳渔被吓了一跳。 “柳州鱼龙混杂,他们不好动手,如今是想冲着你来,我让他去帮我们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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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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