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是想要自由的,可当真正获得自由时,才发现早已孑然一身。 父母离去,独留他一人守着恩人遗愿,曾经一起去寻找世外桃源的族人也都在屠刀下成为亡命之魂。 他小时候,因为是奴隶,从来没吃过一顿饱饭,要在部落的小王子脚下讨生活,求得一丝怜悯。 当时他便因为这就是最苦的日子里。 可当族人都在追求自由的路上死得那般惨烈时,他也难免怀疑这究竟值不值得。 “所以你不离开龙州县是因为……” 书生缓缓回神,手搭在膝上,微微攥紧衣袍:“因为恩人遗愿,也是我父亲遗愿。” 他父亲带着恩人的遗愿来到龙州县,而他守着父亲的遗愿过了近十年。 有时候,他会觉得没有那么难等,但有时候,他又觉得太难等了。 龙州县的城门,是他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地方。 “你们要找的人……是恩人吗?” 徐相斐看了看祝煦光,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们……其实也是为其他人找人。” “那你可是想找一个、一个额角有疤的人?或者、或者是相貌呢,相貌你们也不知道吗?” 徐相斐摇摇头:“我回去问一问……其他的,我也难说。” 书生难掩失望,却也重新期待起来:“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被雇来的!找的不是你亲戚吧?” “抱歉,方才隐瞒了一些事。”徐相斐长叹一声,“想找他的人,也等了十年。” “没事没事。”书生连连摆手,“我能理解的,就是怕有人冒认嘛,我也怕这个,所以这些年一直守着,就是怕万一被人冒认,那我就真难面对恩人了。” “那你们一定要去问问……” “恩人有个名字,叫郁沉秋,他很厉害……不过脾气也很好,对我们这样的人都是怜悯之心,却又教我们安身立命之本。” “他要找谁,还是要等谁,我都不知道……只是我父亲说,除非有人来找恩人,否则我不能离开龙州县,我才一直等着。” “可是我想走了……” “我很抱歉,只是一个奴隶,也想去遥远的江南一试,也想去看看他处风光,也想……科举做官。” 他的族人毕生都在寻找自由,身前死后,或许唯有解脱那刻,才是真正的自由。 而他摆脱了奴隶身份,成了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却也从未得到自由。 …… 书生的事仿佛一块大石,压得徐相斐和祝煦光二人都沉默了许久。 等到走出那座破烂的院子,再次看到潺潺流水之上的石桥,徐相斐才恍然道:“……你看那里。” 祝煦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正是那天他们与道士所在的饭馆。 二楼的窗户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在窗后帷幔摇曳间,道长的身影若隐若现,定眼看去,又只有微微晃动的窗户。 也对,这点风怎么会让窗户摇摇欲坠呢。 徐相斐喃喃低语:“郁沉秋……” 书生不知道东风君是谁,他在龙州县待了太久,对江湖之事并不了解。 不管是东风君,还是郁郎中,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名号。 郁沉秋对徐相斐而言也是个陌生的名字。 东风君姓甚名谁,从来无人知晓,可若郁沉秋当真就是东风君,那就是说…… 郁郎中心心念念十年的人,就在这座城里,用仅剩的灵位和一个承诺,挨过十年风雨吗? 那也太……残忍了。 残忍到徐相斐居然有些犹豫。 祝煦光抬手落在徐相斐肩上,和他靠得近些,低声道:“我知道师兄不忍,就听这话便去问郁郎中,也有些不妥……” “只是去问,才是最快的。”徐相斐扭头去看流水边吆喝卖鱼的渔夫,渔夫脸上收获满满的幸福。但转头一看,也有低头掩面哭泣的女子,将手帕和玉簪丢在水中,头也不回地离去。 这边是喜,那边是悲,一座桥将悲喜分开,而潺潺流水又将悲与喜接纳。 大抵人世间就是如此,上一刻还能笑语盈盈,下一瞬却无语泪流。 徐相斐只能叹一声:“我们去问吧。” …… 郁郎中还在他的田地里浇水种菜,然后又捏着价值不菲的锦绸手帕,一点一点擦掉手上的泥土。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时,还以为是双怜她们回来了,结果看到徐相斐二人沉默地走过来,神色都有些落寞。 郁郎中只当这两人知道找人不易,想放弃了。 这很正常,他也料想到了,退隐十年的人还能是两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年轻能找到的? 要是这么容易找到,那他才是要生气的。 “找不到了?”郁郎中声音懒懒的,“得了,我看你两个挺顺眼的,帮我做些事情,我能考虑换个条件医治你们。” 这算是他难得的优待了。 要是外面的人听了,指不定要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些年郁郎中可谓是说一不二,任性骄傲,对钱财权势不屑一顾,只顾折磨自己的病人。 闻名多年,郁郎中还是第一次改了自己的条件。 他确实看徐相斐挺顺眼,大概是因为自己师兄,因为那些想忘掉又忘不掉的往事,他愿意放过徐相斐一次。 可徐相斐脸上的神情更加古怪了,他和祝煦光站在郁郎中面前,就像做错事的两个孩子,低着头想要认错,却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郁郎中看着好笑,正要开口嘲讽两句,就听徐相斐说:“……前辈,我们或许有了些线索。”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说什么,先抱个头逃走吧
第79章 我来了 田里已经铺满绿意,今日没有下雨,是个大晴天,就像多年前东风君离开那日,是个晴朗的冬日。 郁郎中一直讨厌下雨,他向来任性,和师兄相依为命时,也是靠师兄关照。 其实他先天不足,不能习武,而医术比不上先拜入师门的东风君。刚拜师时,他甚至是讨厌师兄的。 可惜师兄是个太温和的人,总是能包容他的坏脾气,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郁郎中终于接纳了自己师兄,却也改不了自己的脾气。 他们许多想法都不一样。 郁郎中任性妄为,对世间之事,只有疑难杂症才能让他感兴趣。他不喜欢医治动动手就能解决的病,也不喜欢看着人世间悲欢离合的场面。 他或许是个没有怜悯之心的人。 但师兄跟他不一样,东风君入江湖时就跟以往的神医大相径庭。 他可以不收诊金,只为倒在路边的老者治病,也可以跋涉千里,去为一个重病在床的母亲开药。 郁郎中有时候觉得,师兄应该是把自己的怜悯之心拿过去了,才会显得那么的吃力不讨好。 为了这种事,他们吵过无数次,哪怕定情,哪怕定亲,也没有哪一个让对方听服了自己。 东风君离开时,他们又吵了一架,甚至烧了屋子,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最终给了对方的一个背影。 谁都想回头,但谁都没有回头。 可是师兄一直是最疼他的,过去无数次争吵,都是师兄道歉,然后他再扭捏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怪不得他脾气一直这么坏。 可是这一吵,便是十年未归。 从慌乱到茫然,再到后来无尽的怨恨,郁郎中也说不清自己再次看到东风君会是什么神情。 但现在,他站在两个小辈面前,也只是古怪地笑了一声:“我说了,最好别骗我。” “……不敢戏弄前辈,只是我们听闻有一人,是十年前在西北部落里闻名的大夫,后来因为部落被北元皇室并吞,他领着那些无处可去的奴隶寻找落脚之处。” “泛滥的怜悯心。”郁郎中嗤笑一声,心中却信了几分,这的确是他师兄做得出来的事。 所以他就是因为这群人,十年都不回来吗? 什么地方要找十年? 难不成去仙山了? 郁郎中扔掉手帕,锦绸手帕是浅淡的蓝色,沾了泥土之后就陷在土中,让徐相斐不由得看了几眼。 “还有呢?就这点东西,你别是在哪听的,故意拿来诓我。” 郁郎中扯扯嘴角,神色高傲,若是不看他眼中的希冀和怒火,或许真的会让人觉得他不在意。 越是掩饰,便越是重要。 徐相斐垂眸,不敢再看郁郎中的神情:“……还有……” 郁郎中急急打断他:“你先别说话,你们才去了几天,恐怕龙州县都没出去吧?这就找到了?那你把江湖上的人放在哪里?” 这么多人都找不到的东风君,结果这两小子一去就找到了? 郁郎中是有些不信的。 “前辈……”徐相斐踌躇不决,“前辈可认识……郁沉秋此人?” 话说出口,好像也不是这么难。 只是他声音艰涩,和祝煦光一样都不敢去看郁郎中的反应,跟罚站一样,忐忑不安地等着郁郎中开口。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郁郎中一下子沉了脸,所有故作的傲气和不屑,在这三个字面前都不堪一击。 他和师兄行走江湖多年,从来没有说出自己真正名姓。 一是当时年少,觉得好奇又好玩,故意乱取了新的名号,二是约好了,唯有对方能知晓两人名姓。 只有…… 当他们其中有一人回不去时,才能将名姓告诉可信之人,托人带他们回去。 回到对方身边。 徐相斐还想着试探和隐瞒,可这三字一出,郁郎中就恍然大悟。 难怪…… 难怪。 难怪十年不回,难怪了无音信。 郁郎中最讨厌下雨,可如今,他却是想下雨的。 有了滴滴答答的雨珠,或许就能不让自己在小辈面前丢脸。 或许就能欺骗自己,方才只是听岔了,他们只是在吵架,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还来得及。 此时此刻,涌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后悔。 早知如此…… 就不该答应他们去找的。 不找,也就无所谓失去。 至少还能骗骗自己,多骂对方几年,骂到终于明白了,终于愿意面对了……再去听这个名字。 只可惜…… “……你们留在这……”郁郎中勉强压住内心震动,“……我去拿样东西。” 说到最后两字,声音已经颤抖起来,所有被掩埋的情绪都如狂风暴雨般袭来,将他本就偏瘦的身影压得矮了一截。 …… 那扇窗被拆了,风灌进来,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原本悦耳动听的声音都杂乱起来,和跳动的烛火一起搅乱思绪。 郁郎中忽然伸手,打掉桌上烛台。 烛光熄灭,他只能透过撒下的月光勉强勾勒着风铃的模样。 他坐在桌前,明知道这一切自己早该想到,却又忍不住全身颤抖,剧烈的心跳声让他越来越乱。 郁郎中捂住自己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气。 过去他故意折腾别人,看着在自己眼前上演的生离死别,心中并无半点波澜。 可如今仅仅是一个名字,便让他溃不成军。 或许这就是报应,他对别人生死毫不在意,轮到自己,便如此可笑。 过往种种,在他眼前浮现,而今十年过去,他人到中年,脸上已有岁月痕迹,而师兄……居然是当年模样吗? 在屋外,即使夜幕降临,徐相斐和祝煦光也并没有走,两人不敢多说什么,也无法去劝谁。 他们自己都还理不清生死,更别说去劝一个前辈了。 徐相斐想到当初郁郎中几番挣扎才答应他去找人的模样,明明心有不敢,满怀期待,深情难掩,却又故作矜持,傲气十足地问:“凭什么要我去找?” 可如今,仅仅是一瞬之间,他觉得郁郎中身上的傲气和生机都好像荡然无存。 这样的改变让徐相斐心惊不已,难免更加担忧,时不时往屋里看看。 祝煦光轻轻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师兄。” 他的安慰只是两个字,但徐相斐却觉得轻松许多,忍不住也抓紧了自己师弟。 徐相斐自认是个很胆小的人,他见过徐父因为徐母的死郁郁寡欢,最后早逝的模样。 明明前一天,父亲还答应他要看着他长大。 那也是在一个春天,秋千已经搭好,京城热闹至极,将春日的喜悦从高高的围墙外丢进来。 病了许久的徐父脸上都好看许多,他便趁父亲喝药时问,能不能永远陪着他。 父亲答应了。 可在夜里,徐父就猝然长逝,只留下徐相斐茫然无措地去抓他的手。 春日是暖的,手是冰凉的。 徐相斐狠狠闭眼,又缓缓抬眸:“……我是不是错了。” 他不该去提这个事的。 明明还有其他办法,明明他可以慢慢打动郁郎中,即使不行也没关系。 他对恢复内力好像也没有很在意。 可这种事,由他人告知,才是最残忍的。 徐相斐对自己之前的试探愧疚不已,只好扭头去看祝煦光:“……师弟。” 祝煦光没有说话,他此时不管说什么,都没办法让徐相斐轻松一点,唯有伸手将徐相斐揽进怀里。 徐相斐难得真正依赖师弟一次,任由祝煦光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有些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再多的话都难免没有用武之地,而自己确实需要靠一靠师弟。 …… 东方破晓之时,郁郎中忽然从屋内出来。 徐相斐二人坐在门边等着,因为疲惫,脸上难免露出困意。 郁郎中居高临下地看了看这两个崽子。 都不算大,他和自己师兄分别时可比徐相斐大了好几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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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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