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着这位根本没打算解释啊! “我……” 木鬼女不理他,转而看向徐相斐:“这傻子不能理解,你总能明白。你如今没有对当初袭击你的人动手,不就是也想寻找一个理由吗?” “说杀就杀,哪里这么容易?”木鬼女又道,“我经历的痛苦,也要让他们经历一遍……最后劝你们一句,若是能离远点,就离阮舟远点。” 徐相斐却忽然反问:“姑娘此言,是想知道阮舟为什么要对你家人动手吗?你劝我们离他远点,是你真心劝告,还是心有余悸?” 木鬼女忽然沉默。 “我无意窥探姑娘的过去,只是恨容易,报仇容易,要真正得到解脱却太难了。” 既是对木鬼女说,也是在对一边的祝煦光说,徐相斐眼神沉静,一字一句道:“寻找缘由,并不是错,但迷失自我,便太痛苦了。” “我……” “姑娘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我也不会劝姑娘放下仇恨,我没有这个资格。只是有一言,我不得不说。” 徐相斐叹口气:“怎样的报仇,才能让你心有慰藉呢?” “千刀万剐。”木鬼女像是笑了一声,“我要让他们,千刀万剐,遭受众叛亲离之痛,此后遗臭万年,永世不得超生。” 那些人越在乎什么,她就要让他们失去什么。 不然,凭什么呢?
第107章 无尽乌云 若是让木鬼女选,那年冬天她绝对不会带阮舟回家。 初遇阮舟时,她家还在北边,荒漠漫漫,冬日有大雪纷飞,但家里烧着炭,还算暖和。 村庄与世隔绝,只留一个小口与外界相通,先前有人炸了石壁,小口就变得只有十来岁的人才能进出。 而且里面羊肠小道,弯弯绕绕,没人本地人带路绝对会死在各种毒草和机关之下。 那年木鬼女也只有十三岁,虽然习武学医,但还是孩子心性,因为是家中独女,自小被宠惯了。 可再受宠,父母也不许她出去看看。 可是那些男孩都能,木鬼女心中不服,非要出去闯一闯。 趁着长辈去祠堂时,她偷偷从石壁缝隙中爬了出去。 一次又一次,在外面乐不思蜀流连忘返,外界的精彩是她难以想象的,越是不准她出去,她就越想多去看看。 反复几次,终于遇见了穿着单薄的阮舟。 阮舟那时也小小的,看着比她还矮,身上也没有兵器,脸上神情也是呆呆的。 木鬼女好奇逗了他几句,阮舟就睁着眼睛,瑟瑟发抖,却纵容着她的逗弄。 恻隐之心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原本木鬼女没有想带他回去,可实在不忍心放任他一人留在冰天雪地里。 阮舟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一床暖和的棉被。 有一日化雪了,木鬼女出去时差点没找到他,找了整个山头,才发现被雪埋着的阮舟。 这一刻她顾不了什么,只能把他带回去,被子一层一层盖着,草药在火上熬着。 父母虽然不满她带外人回来,可一个孩子也没有让他们起什么疑心。 父亲还多纳了双鞋底,抹抹眼睛说:“唉,多可怜的孩子啊。” 母亲一边弹琴,一边嘲笑父亲:“不许哭哭啼啼的,爷们儿一点行不行?” 父亲向来温柔,也没有武功,只哼哼唧唧地把自己做好的银簪给了母亲。 木鬼女撑着脸笑,这是她十几年来看惯了的情景,可在阮舟眼里,却是那么陌生。 “你爹不会这样吗?” 阮舟摇头,他好像没有爹啊。 木鬼女啧了一声:“其实其他人的爹很多也不这样,我们家有些不一样嘛。”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满枝,今天的功课做完了没啊?” 窗外母亲的喊声传来,木鬼女嘟着嘴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得乖乖出去跟母亲学东西。 “唉真烦,我其实不太喜欢学琴的。” 阮舟眼眸一闪,没说什么。 他不通人情世故,即使觉得木鬼女一家人很好,却也不会放弃自己的任务。 来到满家村的一个月后,他拿起了屠刀。 村口种着一棵槐树,有老者说,满家村的人死了,就会进到这棵槐树里,生生世世恩泽后代。 火光烧到村口,这棵槐树也轰然倒下。 没有人会忌惮一个十岁左右的可怜孩子,也没有人会想到,有这样一个孩子,会拿出屠刀冲着对他好的人。 不知道出于什么,他没有杀满枝。 可是满枝宁愿他杀了自己。 那样她也不会要为复仇奔波多年,那样她至少能够得到一丝救赎。 她将灾难带到村里,也该随之而去,不是吗? 在她眼中燃烧的槐树,成了之后十年抹不去的噩梦。 从此世上再无满枝,只有木鬼女。 木鬼为槐,她希望死后,还能有机会回到满家村,也能够像老者说的那样。 满家村里的人,死后是要进槐树的。 …… “你看,他就是会这样,会毫不犹豫地别人出手。你敢想他这些年又为何家杀了多少人吗?有多少人和我一样,不得不支离破碎?” 木鬼女见眼前几人都沉默了,仿佛得到快意一般,放声大笑:“他就是个怪物。” “永远不会明白自己做了什么的怪物。” “这样,你们还敢帮他吗?” 徐相斐没有回这句话,只是道:“我也说过,若是要杀他,也请姑娘给他一些时间。” “至少,让他想起来,明白自己做过什么。” 木鬼女冷笑一声:“用得着你说嘛?我如今……不正是这样做的?” 阮舟或许是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兵器,可她偏偏要让他记起,让他知晓失去自己最在乎的是什么滋味。 若是他把何家看得那么重要,那就先毁掉何家,然后再杀了他。 “说吧,需要什么,我或许能帮帮你们……但是,不要让我知道,你想保住阮舟,他不配。” 木鬼女也知道自己反正已经被何盟主盯上了,她劫走阮舟,还知晓何家的秘密,怎么说何盟主都不可能放过她。 那不如再赌一把。 商谈之后,木鬼女又原路返回,准备回去找素音圣女。 而徐相斐却突然决定返回临川郡。 祝煦光倒是能理解几分,其他两人就不太明白了。 “现在回去,岂不是落在何盟主手里了?” 徐相斐点头:“我只是在想,怀鹿教是如何知晓满星的身份,若是何盟主能知道,他或许跟怀鹿教有什么联系。” 岳满星这才明白:“大哥是怀疑何盟主告诉的怀鹿教?” “对,而且他既然已经知道了,便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既然这样,我们也只有回去,继续搜集证据。” “那阮舟那里……” 徐相斐看向岳满星:“唉,满星,此事,唯有阮舟自己才能解决。” 是生是死,是清醒还是糊涂,他们这些外人都做不了主。 “大哥……” 岳满星忽然将他拉到一边,借着树干遮挡,他才卸下心防:“可是、可是这一切,不应该是何盟主的错吗?将他变成杀人工具,让他做下错事,阮舟自小这样长大……他不会明白世间种种感情,他只是、只是被利用了。” “而且,木鬼女还说他有可能是何盟主的儿子,何盟主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结果要由阮舟来承担?” 徐相斐静静听完:“你是觉得,木鬼女应该理解吗?”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阮舟不应该就这样、就这样背上骂名,明明罪魁祸首不是他啊。” 徐相斐抬手捏捏岳满星的脸,将他的悲哀看在眼里:“满星,你和我的事,我不在意,是因为你是真的什么都没做,而且我还在我能有身份说出这句不在意。” “可是我不能代替舅舅说不在意,更不代替其他人说不在意。你明知道结果,却还要坦白,在你心中,不也早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吗?” 岳满星也明白,他不是真正的十几岁的少年,经过这么多年的反思,他早已明白要让岳明镜接受自己的真正身份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所以他尽全力在赎罪,赎着赎着,就感觉身边人都太好了。 姜浦没有多说什么,徐相斐也没有多说什么。 于是他便在幻想,压得他透不过气的负罪感,是不是有朝一日能够消解? “我只是觉得……他有几分像我。” 所以帮了阮舟,就好像帮了当年一无所知的自己。 徐相斐长叹一口气,只是揉揉他脑袋,示意他跟上。 他不忍心说的,却有人跟岳满星说。 姜浦看似抱着手臂在看风景,在岳满星走过来时,悄声道:“他不是你。” 所以你的救赎,不是他的救赎。 你帮了他,也没有真的帮了自己。 …… 阮舟睁开眼时,眼前站着那个奇怪的圣女。 圣女手里晃着一个茶杯,隔着牢笼与他遥遥相望。 阮舟觉得很奇怪,好像他遇见的所有人,都有着离奇的故事,都用这般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可他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对了。” 圣女忽然一笑。 阮舟抬眸看过去。 她却说:“忘尘蛊的俗名可是冷血虫,你被这蛊控制,只会对母虫忠诚。母虫能让你忘记不该记得的东西,也能让你冷血无情,就这么呆呆傻傻的活在世间,啧啧,可怜呐。” 赵十三捧着灯盏过来,闻言又笑道:“怎么说他可怜呢?圣女,有时候,什么都不懂才是最潇洒的。” “说的没错,十三还是比我有见解。” “圣女说笑了。” 两人一唱一和,阮舟却没什么感觉,只慢慢皱眉:“你谁?” “唔,好问题。” 圣女把茶杯也递给赵十三,打开牢门,径直走到阮舟面前。 一人被锁链捆住,只能盘腿坐着,浑身脏兮兮的,狼狈不堪。 一人静立,身上香气扑鼻,上好锦布在她这里不过只能做用来捂鼻的手帕。 “于理么……我是要帮你的人,你该谢谢我,于情呢,你得唤我一声姐姐。” 阮舟索性低头,不听她的胡言乱语。 但圣女直接一脚踢翻他,又示意赵十三把茶杯拿进来。 “给他灌下去。” 赵十三得了令,立马就将灯盏一扔,将茶杯里的水狠狠灌进阮舟嘴里。 为了不让他吐出来,赵十三卸了他的下巴,轻微的挣扎在两人眼里都可笑极了。 阮舟眼前模糊之时,只看到那盏被扔到地上的烛火,因几根稻草燃得更加猛烈,但稻草烧完,火便微弱了。 就像最后一点星光,被无尽乌云吞噬。 作者有话说: 星星和燕子想法是不一样的,星星是对阮舟的经历有共情,而且他跟阮舟相处时间要久一点,所以更希望让阮舟有其他路能走 但燕子主张的是有仇报仇,他不阻拦谁,也不会帮谁,毕竟他跟阮舟没有熟到那份上,直白一点也算是双标吧
第108章 提线木偶 阮舟从前听别人讲过庄周梦蝶的故事,也就是岳满星给他讲的。 他读的书少,偶尔翻到一本,极为好奇。 岳满星便想了想,从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沧桑说:“其实有时候,谁又说得清自己是蝶,还是庄周呢?乍看荒唐,但若是真经历了,就会……” 那时的阮舟捧着书:“会这样?” “梦里不知身是客……” 岳满星一字一顿,忽然又笑了:“一晌贪欢。” 阮舟听不明白,但总觉得这也不是自己会经历的事,转而就不再去想了。 可如今,他在一片黑暗中醒来,身上尽是血污,唯有远远的一盏灯照着,寂静地让人心慌。 他此刻就很心慌。 阮舟挣扎着想要起身,可锁链又把他拖回去,手肘蹭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还是无力地躺倒在地。 牢房并不会,腐朽潮湿的味道像极了他曾经住的地牢。 当过往经历归位,他才恍然发觉自己有可多笑。 自以为是的坚持,就如瓷器一样,跌落在地,只剩碎片。 过去他与世间,总像隔着一层雾,唯有母亲的话语才能让他有几分真实。 于是为了这份真实,他什么都愿意做。 因为自小如此,因为暗无天日的岁月中,只有母亲。 可如今才知道,他曾经遇到过许多许多人。 哀求他放过妻儿的侠客,先一步自杀的母亲,被藏起来求一线生机的孩子。 以及第一个把他带回家,对他认认真真开开心心笑的满枝。 这是第一个人,把名字留在了他的心中。 是他毁了一切。 满枝曾说过,她比他大,所以要喊她姐姐。 阮舟当年没喊。 如今,也再没有资格喊了。 过去他对木鬼女的恨和追杀并不在乎,如今越想,越觉得难以启齿。 过去他一直尊敬的母亲,原来有夫有子,原来他只是一个……被埋在地牢里的杂种。 脚步声传来,阮舟勉强起身,借着微光去看外面。 依旧还是那个圣女。 圣女瞧了瞧他,慢慢蹲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下:“啧,如今你的眼中,终于多了几分人性啊。” 阮舟抿唇,垂眸避开她的眼神。 圣女自顾自地说:“想起一切是什么滋味啊?你是不是觉得,过去一切都像笑话,是不是觉得迷茫未知?哈,那就对了,那不然,我做这些事的意义在哪呢?” “我辛辛苦苦琢磨忘尘蛊的意义在哪呢?” 阮舟沉默良久,才干涩道:“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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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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