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二姑娘回清河镇了,陛下眼巴巴追过去了。”谢云宸将茶盏放回桌子上,手中握着一个小巧的瓷瓶走了过来,递到了她手中,“自己上药,还是我帮你?” 上药,上什么药? 一瞬间,她心中就明白了,摆了摆手连忙道:“我自己来,不劳小侯爷动手了。” 听见她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谢云宸的神情隐约流露出了一分遗憾,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倒是颇为乖觉地转身离开了屋子,待她上完药才进来。 白莺莺身子酸涩没有办法出门,他便费尽心力为她寻来了许多话本子,那些话本子的内容都是大同小异,刚开始看还觉得有些新意,后来看多了就觉得十分无趣,随意地翻了几下,她就能够猜出那些结局了,无外乎是才子佳人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总归都是穷书生爱上了富家小姐,两人历尽千辛万苦总算是苦尽甘来,随手将那些书扔在了一旁,她语调慢悠悠道:“这些书一看就是穷书生写的,总是希望自己能够遇见富家小姐,从此一步登天、衣食无忧,却不想想这些小姐自幼锦衣玉食、凭什么要爱上这样一无是处的书生?” 谢云宸深以为然,附和道:“正因为没有富家小姐看上他们,所以这些穷书生才有功夫写这些文邹邹的酸词。” 这话着实是十分刻薄了…… 平日里跟他针锋相对惯了,乍然间两人观念同意,她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只是每次想到他的心是为她而跳动,她就觉得心底攀升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欢喜…… 这孤苦无依的世间,总归还是有人愿意毫无保留地爱她。 三日后原本是回门的日子,白莺莺在世子府中的亭子中坐着,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心绪十分复杂,她原先觉得这地方是个牢笼,费尽心思想要逃出去,可如今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这地方却成了她的安魂处,只要在这里,她便知晓永远有个人坚定不移地爱着她、她不再是从前无家可归的孤女。 天大地大,总归有一处容得下她。 在他面前,她无需去伪装温柔善良,他早就见过她最恶毒的模样,却还是愿意义无反顾地喜欢她。 忽然从世子府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鞭炮的声响,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地方只有这么一处宅子,这鞭炮声又是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白莺莺思索片刻便准备去看个究竟,只是不成想刚走上长廊,迎面就看见了急匆匆走来的谢钧,见了她,谢钧的面容上浮现一丝为难。 “什么事,有话直说吧。” “姑娘,白尚书来了,前些日子公子跟姑娘的婚事办的热热闹闹,不成想会引起这样的麻烦。”谢钧为难道,他自然知晓那白府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若不然姑娘也不会费尽心机地想要逃出来。 闻言,白莺莺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袂,嗓音冷淡道:“来者是客,慌什么,就让他们在外面等吧。” 谢钧顿时就了然了,既然是来拜访的,自然要等主人家出来,无论多久都应该等着。 三日前的婚事热闹无比,金箔漫天、生性冷淡的谢小侯爷那日面上都是清浅的笑意,情爱果然是蜜糖,这样的热闹白文昭自然也想掺和,可是侯爷府根本就给他发请柬,他好歹也是吏部尚书,这谢小侯爷居然如此不把他放在眼中,为了巴结这谢小侯爷,他还白白折进去了一个女儿,那可是他最为聪慧貌美的女儿。 白文昭自然不是为了白莺莺丧命而难过,他只是觉得惋惜,花费了十几年功夫培养出来的棋子、居然一点用处都没有,还不如随便地将她嫁给一个富商,好歹还能换一笔银子。 说来也是好笑,白莺莺被掳走了,他第一时间不是担心她的安全,而是担心她会活着回来、败坏府中的名声,既然都被土匪掳走了,那自然是死得干脆利落最好。 白文昭原先是在府中饮酒,反正新帝登基、他在朝中没什么靠山,想来不久后就要被革职查办了,还真是见鬼了,那太子殿下平日里不得先帝宠信、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不起眼,谁知道他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枉费他这些年费尽心机,原来都是无用功。 他本以为自己死期将至,哪料忽然在院中听见了府中奴仆的小声议论。 “昨日谢小侯爷成婚,别提多热闹了。” “我听说那新娘居然也叫白莺莺,这不是跟姑娘的名讳一样吗?” “姑娘也是命苦,好端端的怎么就病死了。” 剩下的话白文昭都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莺莺是个有本事的,她难道真的会无声无息死在山贼手中吗? 反正他如今左右不过是一死,倒不如奋力一搏,说不定还有有一线生机,想到这里,白文昭觉得自己一下子就清醒了,他原本是想要急匆匆地出门,只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才停下脚步、原本是想吩咐下人把春禅请过来的,可是转念想到白莺莺失踪的这些时日里,他对她不闻不问,白文昭忽然觉得有些慌张、若是她恨上了他这个父亲,那可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白文昭还是决定亲自去接春禅,只要将春禅牢牢地攥在手心里,不怕白莺莺不听话,春禅原本正在院子里诵经,忽然听见一阵子脚步声,她在这宅子中待了一辈子,年轻貌美的时候同白文昭也有段郎情妾意的时光,只是后来她生了个姑娘、府中又迎来了新人,他渐渐地就不来看她了,后来她年老色衰的时候,他更是不来了,算算日子,他们已近有五六年不曾见过了。 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又像是隔着海角天涯。 多年未见,春禅见到了白文昭后居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日日夜夜盼着他来,可是见到他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些什么,她想要朝他行李,白文昭却忽然上前一步拽住了她的手,拉着她急匆匆地朝着外面走去,他的神情是如此喜悦,让春禅恍惚间想起了他们初次相识的那一日、还有他们成亲的那一日,他说她身份低微不能娶她为妻、可是他是真心爱她,愿意一生一世对她好。 可是红颜弹指老,他也不再爱她了。 看见府外的那一顶轿子,春禅习惯性地就想要走到轿子旁边站在,她身份低微、不过是一个妾侍,自然是不能跟他一起上轿子的,只是白文昭却伸手拽住了她,不由分说拉着她进了轿子,轿子吱吱呀呀的响声衬得轿子内越发安静了,春禅怯生生地看了一眼他,刚想要同他说上一句话,他便伸出右手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字字句句情真意切道:“春禅,这些年辛苦你了,放心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她看着他儒雅的面容,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了他们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她想他终究还是爱她的,要不然这些年的情谊又算是什么呢? 白文昭站在世子府外面等了许久,总觉得那随从是在敷衍他,既然说了白姑娘会出来见他们,又为何不让他们进府等,偏生要他们站在外面,他心中不悦、连带着也有几分迁怒春禅,只是想到白莺莺,终究还是没敢发怒。 白莺莺回到了屋中,换上了一袭红色的衣衫,红衣灼灼、衬得她眉眼愈发艳丽了,精心打扮了一番后,她才不紧不慢朝着府外走去,就在白文昭忍不住想要发火的时候,世子府紧闭的大门总算是打开了,他一眼就看见了白莺莺,顿时白文昭就心花怒放,他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总算是保住了,春禅看着这一幕面色发白,她整日里吃斋念佛、打扮十分简单,如此一来倒是更显的面无血色了。 白文昭正欲开口,一群侍卫却将他们团团围住了,他刚想要上前一步,一把长剑登时就架在他的脖子上了,顿时白文昭就愤怒了,这么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早就让他忘了审时度势这四个字的意思,“莺莺,如何你如今发达了,难不成不打算认我这个父亲了吗?” “大人这是何意,大人的女儿被山贼掳走的时候就死了,大人与其在这里做无用功,倒不如想想怎么应对接下来的牢狱之灾。”白莺莺满不在乎地垂眸看整理了一下衣袖,这才抬眸话中有话道。 春禅看见了白莺莺觉得既陌生又熟悉,她总觉得心中发慌,白文昭被白莺莺的话气的不轻,转而忽然想到了春禅,根本不顾眼前的长剑,拽着她的手腕就要把她推出去,“莺莺,你不认我这个父亲可以,可你娘亲也在这里,你难不成也不认吗?” 长剑划破了春禅的脖子,她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这算是什么,他居然把她往剑刃上推…… 白莺莺懒得同他们多言,动作干脆利落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割下了一段头发,嗓音冷淡道:“天地为证,断发为证,我们此后再无瓜葛。” 言毕,她便转身离开了。 白文昭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那一截断发,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牢狱之灾、他何时会有牢狱之灾,莫不是府里出了什么事情?想到这里,他急匆匆地就上了轿子,想要回府一探究竟。春禅愣愣地站在原地,弯腰捡起了那一截断发,这才准备上轿子,不成想还不等走进,一道严厉的斥责就从马车里传了出来,“没用的东西,出去跟着,你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敢随便进来。” “这些年不知道你是怎么教导她的,居然教出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春禅攥紧了手中的发丝,沉默地跟在轿子后面,她这一生究竟算是什么? 等到白文昭回到白府的时候才发现白府早就乱套了,官兵团团围住了白府,他刚下轿子就被打晕了,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打牢了,不过是短短半日的功夫,他就变成了一个阶下囚,证据确凿,他必死无疑了。 贪腐腐败,白府所有的东西都被充公了,只给府中的女眷们一笔遣散费,从前莺歌燕舞的白府就已经空荡荡一片了,春禅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只是刚收拾好东西,就有人过来接她,说莺莺姑娘已经给她找好了住处,会给她养老送终。 春禅将那一截头发放进了衣衫里面,她觉得心口发热,想要开口却先是垂泪,半响后才道:“我能不能见见你们家姑娘?” 一面就好…… “姑娘说此生死生不复相见,她与夫人早就无瓜葛了,现在也只是为了报答夫人的生恩,免得夫人无家可归。” 将春禅送到一处宅子后,谢钧就离开了,宅子中安排了两个侍女照顾她。 春禅进了屋子,屋子中空荡荡的,那截头发紧紧地贴着她的心口,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她忽然想起了日日夜夜求神拜佛的时光,她的菩萨不能救她,最后对她伸出援手的却是她一贯看不上的女儿,还真是讽刺。 她所以为的良人,只是贪图她的韶华,一旦容貌不再、恩荣也不再;她所叩拜的神佛,未曾听见她日夜不停的期盼,她两手空空、只能了此残生。 她最后幡然醒悟,可有很多事情早就来不及了,譬如日复一日的苛待、冷漠,覆水难收、徒留叹息。 春禅进了屋子,屋内摆放着许多物件、一应俱全,白府虽然不在了,但是她的日子却比从前好了,她呆呆地坐在铜镜前,看着铜镜中苍老的面容,心口的那团头发烧得她心慌,透过这扇铜镜她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还是十六岁,卖身葬父,是白文昭替她安葬了父亲,也是他给了她一个家,她曾视他为夫君、事事以他为先,可最后她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奴仆。 脖子上的鲜血已经干涸了,可她却觉得自己再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春禅用右手指尖从梳妆台里面扣出了一点胭脂、轻轻抹在了自己的唇|瓣上,霎时间她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若是可以的话,她下辈子不要过这样的日子了。 翌日白莺莺刚起床梳妆完毕,推开门就看见谢钧守在门外,她只当他是有事情要禀告,“有什么事直说吧。” “姑娘,春禅夫人死了,”谢钧眉眼低垂,右手握着一个荷包递了过来,“临死前,夫人手里一直攥着这个荷包。” 闻言,白莺莺愣住了,她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脚踝攀爬而上,五脏六腑都仿佛要冻结一般,她接过了荷包,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沉默良久后才问道,“她离开的时候痛苦吗?” “夫人是割腕自尽,走的很安详,唇边带着笑,莺莺姑娘,你要去见夫人最后一面吗?” “不用了,好生安葬她吧。” 白莺莺攥着荷包漫无目的朝前走去,春禅死前都要攥着这个荷包,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湖风吹拂,走到筋疲力尽的时候,她才停了下来,指尖微微颤抖拆开了这个荷包,只见里面放着一段头发,正是她昨日割断的。 莫名地她想到了很多年前,她试图回忆起一些温情的时刻,但是回忆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什么温情的时刻,湖水波光粼粼,间或有一两只鲤鱼钻出水面,白莺莺在长桥上站了许久,刚开始她右手死死地攥着这个荷包,后来她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抽尽了,那只荷包坠|落在水中,连带着她的过去一起湮灭。 她过去总是耿耿于怀自己的从前,可以后不会了。 有人爱她,而她也有想要爱的人。 许是因为脑海中的这个念头,白莺莺忽然笑了,她回首的时候恰巧看见谢云宸一步步走来,他今日还穿着一袭白色的衣衫,眉眼含笑朝她一步步走来,身姿容貌都一如昨日,这世间唯有他会长长久久同她在一起,他让她不再寂寞、也让她有了爱一个人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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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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