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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侯归来时

作者:赏饭罚饿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6-09 15:00:07

  听到这边的动静,祖母拨动拐杖,很快从江流屋内走了出来。
  老太太毕竟是淌过家破人亡、山河易主的大风大浪,虽然心里也担忧且着急,面上却是四平八稳的,杵在原地慢吞吞地问:“怎么样?”
  其实不用等回答,她已然从观亭月的神情间猜到此番必定是出师不利。
  后者果然摇了摇头。
  老人家不好将情绪轻易表露,以免给孙女更重的负担,故而不疾不徐地吩咐:“没拿到就没拿到吧,锅中给你留着热菜,先去把饭吃了。”
  观亭月走这一路,心里便起了个念头,当下也顾不上搭理此事,“奶奶,咱们家那口旧箱子的钥匙还是放在你房里的吗?”
  “是在我房内……”老太太眼见孙女忙着往里走,在身后直皱眉头,“饭还没吃呢!”
  “从中午就没进米水,晚上再不吃,身体熬不住的。一日三餐乃人之精血,别只顾着忙事情,反倒把自己给饿坏了,得不偿失。”
  观亭月怕听她念经,赶紧一迭声答应:“嗯嗯嗯,去了去了,我找完东西马上就去。”
  寻得钥匙,她便开了柴房的门。家里委实小,江流来了以后愈发捉襟见肘,只得将所有的杂物全数和柴禾堆在一块儿。
  观亭月取了物件,稍作犹豫,仍没有老老实实吃饭,反而掉头一转,打算去看看自己那个倒霉弟弟。
  永宁城首屈一指的神医早已离开,屋内仅剩下少年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半日不见,他脸色比白天略显好转,也不知老大夫用了何种手段,这孩子总算是有精神盯着人看了。
  “姐……”
  观亭月挨在床边坐下,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你感觉如何?”
  听得对方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下午先生给我扎针放了点血,现在好多了……就是觉得冷。”
  能见到江流这要死不活的状态实属不易。
  他的年纪正处在视脸面如性命的阶段,尤其是在同龄人面前,除了对着家里人,向来看谁都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偶尔还有点难以言喻的小矫情。
  想观林海夫妇俩气拔山河,顶天立地,在细枝末节上是一脉相承的心大,也不知这孩子随了谁。
  “姐。”他满心歉疚地揉揉鼻尖,“对不起,又给你添了麻烦,这些天你一个人既干活儿又出摊……我是不是还影响了咱家的生意?”
  观亭月视线打下来,“知道,就早日把身体养好。换下来的衣裳都快堆成山了,你再不洗,怕是要没衣服穿了。”
  江流老实且听话地嗯一声,继而安心地问:“这么说,毒源你已经找到了?”
  后者答得很真诚:“没有。”
  江流:“……”
  她慢条斯理地给他掖被子,“伏首山里守着一群兵,说是□□被官府收走了,可府衙的人又不替我通传,见不着管事,进展就卡在这里,不上不下的。”
  江流撑着身坐起来,“那、那怎么办?”
  听说毒清不完全的后遗症尤其多,什么半身不遂、不良于行、不能人事……持笔握筷子还会时不时抽抽。
  他年纪轻轻的,不会这么早就断子绝孙了吧?
  他还没娶媳妇呢。
  观亭月略一停顿,忽又抬起双目,“我适才有一个打算。”
  江流眨巴两下眼:“什么?”
  她自怀里取出刚从库房内寻来的一柄匕首,刀身精致且煞气十足。
  观亭月拔开刀鞘,噌然一声清响,凛冽的寒光顷刻照亮了半边脸。
  她正色道:“既然我们走正途求见知府这条路行不通,便只好另辟蹊径,不得已剑走偏锋了……”
  江流瞬间会意:“你是要去刺杀威胁他?”
  她将后半句补完:“我要用这把刀……去贿赂他。”
  江流:“……”
  这是当初观林海征战南北,于一处古战场上收获的战利品,据说颇有历史价值,因为过于小巧,实用性不大,便丢给观亭月充作玩具。
  早些年流亡南下,许多珍贵旧物无法带走,想来如今已经叫朝廷抄了个精光,这是算是为数不多的一件了。
  江流不甚信任地望着她:“姐,你是认真的吗……”
  “永宁知府两年前走马上任,为官没什么像样的作为,倒是对收集古玩情有独钟。”观亭月拿在手上掂了掂,笃定道,“我应该能靠这柄匕首跟他换两颗火/药回来。”
  应该……吧。
  *
  边城夜里的生活很枯燥,因此百姓们大多就寝得早,寂寂人定初时,简陋的街巷一眼望去,仅剩刺史家还亮着灯。
  自西北平定以后,大绥与关外诸小国重开了边境互市,荒废许久的古丝路便呈现出繁茂的景象,位于入口处的淮化城里,各国商人摩肩擦踵,卖什么的都有。
  燕山奉命镇守在边疆,这还是他数年来头一次回到中原,留守天罡营的总督尉显然比他还要不适应,各类鸡毛蒜皮的情报流水似的送到刺史府来,生怕出一点岔子。
  而今已是建国第五年,百废待兴后的万里河山开始欣欣向荣,那些战火连天,狼烟四起的日子,忽然遥远得像是百代之前的事情了。
  燕山将看完的书信放在一旁,案桌上的烛火蓦地跳了一下,他的目光随之转动,不经意落到了窗边。
  酷暑之夏,是一年中万物生命最绚烂蓬勃的时节,刘大人因怕他公务之余无聊,便特地找了两盆六月雪放在上面做点缀。
  对了,好像白日观亭月就是盯着这个在看。
  几株草木而已,有什么特别的。
  他在心里不自觉又将那番交谈回顾了一遍,仍对其讨要白骨枯的目的存疑。
  研究观家的旧配方……
  燕山无声息地嗤笑。
  怎么可能。
  拿这种粗糙的谎来骗他,还当自己是昔年那个什么心机都没有的傻小子么?
  十载春秋,已经足够一个襁褓的婴孩长成半大的少年了,他有什么理由仍在原处停滞不前?
  纵然是她观亭月,不也一样变了吗。
  燕山想起日间对视过的那双星眸,其中明显已不再有飞扬锋利、尖锐得近乎刺目的视线,那些流转的眼波间,积聚着历经过万古江河后深深的沉淀。
  而没变化的是,即使她沉淀沦落至此,整个人依然是明亮坚韧的。
  这大概是深刻入骨髓的秉性,注定要伴着她一生一世直至长眠。
  天快大亮的时候,书房的门突然从里面拉开,守在廊下的天罡营将士立刻朝燕山见礼。
  “侯爷。”
  他点了下头,招来身边常用的随侍,后者急忙跑上来。
  燕山:“上次让你办的事情呢?”
  年轻的将士回答说:“查清楚了,在城西二街的三巷子里,往里数第五间就是。”
  拥挤的民居在朦胧的晨光中懒洋洋地苏醒,鸡鸣与犬吠此消彼长,吵得沸反盈天。燕山于巷口下了马,一面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一面往更深处走。
  附近的住民都是寻常百姓,穿着粗布衣衫,也不讲究,偶尔把门扉一拉,就朝外头倒洗脸水,整条小径流淌着几道交错的沟沟壑壑。
  他走没几步,深巷尽头,拐角之处的说话声愈渐清晰的传过来。
  观老太太站在家门前,正耷拉着眼皮,老僧入定地应付着隔三差五便要登门一回的李婆子。
  对面的妇人一开口连珠炮般讲个没完,嘴皮好似滚下坡的车轱辘,全然停不下来。
  “不是我说呀,你们家姑娘真是太挑了,上月那东城的郭铁匠有哪里不好?人靠手艺吃饭,勤快又老实,长得还端正,浓眉大眼儿的,一看就是顾家的男人,还能帮衬着供小江流读书科考呢,错过了不可惜嘛!”
  观老太太慢条斯理地解释:“缘分没到吧。”
  “嗐——缘分又不是曹操,光等着就能来吗?你看亭月二十好几的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个两三年成了老姑娘,再想要嫁可就真的难了。
  “姑娘近来可吃香着呢,到处有人找我给说媒,趁机会多,赶紧寻个合适的嫁了吧。”李婆子总算扯到正事上,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咱巷里才搬来的那个马清风您老人家可有印象?他昨儿悄悄地问我,说月姑娘许人家了没有?小伙子对你家孙女真是一见钟情,又说她漂亮,又夸她勤快,两三句话下来憋得一张脸通红,那笨嘴拙舌的,听得我都乐了。”
  然而观老太太并没有乐,还是岿然不动地杵着拐杖,静静地看她一个人表演。
  李婆子见她的表情,当即道:“您别瞧不上,这马清风虽三十出头,却是个殷实人家,可有钱的咧!”
  燕山站在不远处,闻言便好奇地抱起怀,想听听对方到底怎么个有钱。
  后者紧跟着补充:“他做皮货生意发家,城郊置办了宅子,还有不少田产,一年下来的银子就有这个数。”
  她煞有介事地摊开手掌比了个五,“厉害吧?”
  话音才落,不知从何处模糊地冒出一声短促的笑。
  奶奶耳朵不好,听完这一席“财大气粗”的描述,并未立刻被那五个手指头吓到,只淡淡的:“那也得等我问问孙女的意见。”
  李婆子嫌她多此一举:“小孩子家能有什么意见?你是长辈,婚姻大事自然由你做主了。”
  老太太不为所动地纠正:“我们家的事,是由她做主。”
  李婆子从未见过这么离经叛道的事情,刚要反驳,斜里便有一个声音伴着脚步而来:“劳烦。”
  燕山不欲再听这些鸡零狗碎的家长里短,走上前打断道:“请问观亭月是住这儿吗?”
  观家奶奶看见有人靠近,此时此刻才吝啬地把眼皮全数掀开,睁着浑浊的双目端详来者。
  对方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瞧着约莫和自己孙女年岁相仿,生得甚是挺拔笔直,眉眼疏朗,容貌称得上十分清秀,却又与寻常的清秀不太一样,他五官间透出刀兵的肃杀,举手投足里有万千玄甲凝结的萧索。
  老太太熟悉这种气质,这是常年行走沙场之人才会带着的,独有的特征。
  她瞧了一会儿,放下戒心:“你是她的朋友?”
  燕山模棱两可地承认:“算是吧。”
  “她在屋里。”奶奶颔首示意,“进去就能看见。”
  “多谢。”
  李婆子在旁边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燕山扫过门上的一角衣袍,脑子里的算盘瞬间打得噼里啪啦响,把这匹布料价值几何,刺绣做工消耗多少人力算了个明明白白。
  不算还好,一算之下,那五根指头的威力瞬间被击败得体无完肤,起码还得往上加二十根!
  她不禁酸溜溜地腹诽:这一家子连做小本生意都摸不着门道的孤儿寡母,几时认识了如此了不得的人物?自己怎么不知道。


第15章 你能上我那儿踢馆子,我就不……
  燕山走进去时先是闻到一点花香,然后才有那种农家田舍内淡淡的土腥味。
  四方的院落仅能立锥,拥挤且狭小,却收拾得非常整洁。木桌、衣架、大水缸,几只种着香菜和小葱的陶罐见缝插针地摆着,杂而不乱。
  墙头上,郁郁丰茂的红葡萄藤探出几个脑袋,在风中花枝招展。
  整个屋舍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观亭月正挽好长发走出卧房,冷不丁抬头一顿,有种不可思议的诧异,“是你?”
  她面露疑惑的上下端详,“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燕山好整以暇地抱起怀:“你能上我那儿踢馆子,我就不能来了吗?”
  听对方这登门找茬的语气,观亭月于是从善如流地打了个手势,表示您高兴就好。
  “需要我给你倒杯茶么?”
  “不必了。”燕山顺手摘了枚贴墙而生的葡萄叶,回答得很不走心,“我也是刚才办事情,碰巧路过而已,看看就走。”
  这借口委实连敷衍都算不上,观亭月没去深究他究竟是如何碰的巧,反正彼此宿怨由来已久,既然如今再相见,他会来找点麻烦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耸耸肩,“那你自便吧,反正我家,也就这么个样子。”
  随即走到角落里拎起斧头,旁若无人地开始劈柴。
  小破院不及高门大户的排场,连棵能遮阴的树也没有,确实是没什么好看的。
  燕山在墙下站了一阵,听着耳边利落的动静,便分了些余光从支楞八叉的藤条间望过去。
  城镇无高楼,初升的旭日肆无忌惮泼洒下来,投出一道清隽的剪影,让晨曦忽然明亮又鲜活起来。
  她单手执斧,坐在矮凳上,砍木头像人家切菜那样轻松,好似压根未用多少气力,仅仅举手投足的动作,无端就显出一番游刃有余来。
  观亭月察觉到他的目光,眼皮不抬地说道:“你若是想瞻仰将门遗风怕是得失望了,这屋里如今只有柴米油盐,奶奶房中倒是放着我父亲的牌位,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拜一拜。她常祭拜,香烛都是现成的。”
  燕山沉默地凝视她片刻,继而垂眸看了一眼脚边那堆花里胡哨的红灯笼,俯身捡起一只。
  这些小玩意做工谈不上精致,是无论如何也瞧不出特点的寻常物件。
  “你平时就做这个?”他眸中带着怀疑,挑起一边的眉,“拿去卖?”
  “是啊。”观亭月并不否认,捞起一节木头摆好,“我又不会绣花。”
  ——“我又不会绣花。”
  有那么片刻光景,这句话和极遥远的嗓音严丝合缝的重叠在了一起,陈年的画面突然裹挟着朦胧的漩涡,迅速在他神识里轻轻一颤。
  仿佛是广袤苍翠的深林间,纵马累了的少年们围坐于月光下,有人作为其中唯一的女孩子,面对大家被荆棘划得豁牙露齿的衣衫,蛮不讲理地抱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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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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