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的檐角上冒出花开正盛的夹竹桃。 蜂飞蝶舞,草动虫吟。 是了。 那正是五月……春末夏初的时节。 “大小姐!” 宗帮红着双眼从旁边的夹道意难平地走到她这边,后面跟着一大帮同龄的少年们。 “他们说观大将军中了肖秦那狗贼的奸计,战死在了野鹤湫,是真的吗?!” 观大将军? 观亭月被这个古怪的称呼弄得一阵不解,随即才想起来,对方指的是大伯,观正风。 他在宣德二十九年的春天殉国了,是前去镇压江浙一代的反贼时,受奸人挑拨离间,不慎陷入别人的圈套,让人斩首而亡的。 观亭月忽听闻自己隐含哭腔的声音在说:“是真的……” “朝廷还怀疑我们和敌军有意勾结,如今停了麒麟营所有的军务,要派特使前来调查。说是等查清了原委,再考虑恢复我爹的官职。” “太过分了,明明就是因为肖秦他吃里扒外!” “将军他还好吗?这两日都没有校尉到府上来,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到……” 桐舟性子单纯,当下找了个角落去蹲着,捂住脸呜呜抽噎,“……大将军……” 阿昭在边上看得直皱眉头,“人已经死了,你哭有什么用?” “哭是没有用,可我哭了,心里会好受点。”他小孩子脾气,哭起来真正就是嚎啕悲恸,发泄得无比干脆。 “大将军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不会再给我带好玩的图纸了,呜……” 像是被他的情感所染,一时间众人皆安静下来,各自垂头或是别开脸,面有戚戚地握紧拳。 “丢人。”阿昭不着痕迹地咬了咬嘴唇,“你有那个精力去哭,还不如练几套枪法,等将来上了战场,多杀几个反贼给大将军报仇。” 他伸出手,“赶紧起来,像什么样子。” 桐舟泪眼迷蒙地抬头,似乎是给哭懵了,好一会儿才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把脸埋进臂弯间狠狠地拱掉泪水,含糊不清地答应。 “嗯……嗯!” 宗帮听得内心一阵难受,他手背上给攥得青筋毕露。 “肖秦这个狗贼!这个狗贼!” “我一定要杀了他,我要亲手杀了他,给大将军报仇!” 少年时的观亭月被一腔恨意烧得面目全非,短短十五载的人生还未让她曾经历过生死离别,理智很快就让起伏的心绪吞没得荡然无存。 “亲手杀了他?” 她听见自己咬牙切齿地说,“谁不想亲手杀他,我恨不能……我恨不能现在就手刃肖秦!” “大小姐!” 人丛中,有个黑瘦的后备兵站出来,“我刚刚去斥候那边打探到的消息,肖秦在江浙一战后让黄将军一路追杀,他的小队残部眼下就驻扎在离此两座山头的上阳谷内……” 闻言,其余少年愤愤不平。 “老奸贼——他定是知道将军停职,麒麟营被查的事,所以才敢堂而皇之地走这条道。” “可恶,偏偏朝廷有下令,不许大军离开驻地……分明这次就能给大将军报仇的!” 她一双眼睛扫过这群义愤填膺的半大小伙子,那当中最年长的或许还没有十八,皆是宣德二十四年组建的后备兵。 终于,观亭月的“目光”与近处宗帮冷冽的神情不谋而合。 她在心头“咯噔”一下。 五指几乎掐入了肉中,只不住地,接近魔怔地呐喊道:别说那句话。 别说那句话。 别说那句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耳边响起了那个稚嫩而孤傲的嗓音,“朝廷只说不允许观家军擅自出兵,又没说不能让旁人代劳。” “我们,本来就还不是观家军。” 压在心口上的巨石突然四分五裂,洋洋洒洒地坠入一片名为“无法挽回”的深渊里。 她还是讲出来了…… 所谓的后备兵不过是观家自行训练的一帮小孩子,任凭多厉害,只要没入伍,便仍是寻常百姓。 观亭月的这番暗示不出意料,得到了近乎全部人的认同——除了略有几分犹豫的文昭,以及干什么都不在意的燕山。 “现下的肖秦就是一条落水狗,掩护他逃命的人也仅区区两百而已,惊弓之鸟不足为惧。我们人马精神,装备整齐,对付他绰绰有余!” 她是观林海的女儿,从小到大这群男孩子习惯了追随自己,再加上对于观正风战死的悲痛,每一个人都燃着斗志昂扬的火。 “我和韩琛先行一步,去山谷里勘察!” “那我去准备马匹与软甲。” “我负责调队好了。” “这次,一定要给大将军报仇!” “对,给大将军报仇!” …… 而今想来,他们这些人各有所长,志向远大,如果可以顺利活到成年,活到真正从戎或是投身官场,在许多地方应该能都有所建树吧。 只可惜,却不会有那么多的“如果”留给世人。 因为朝廷禁令的缘故,那段日子观林海前往京城述职,军中不少校尉或停职或调动,到处乱成一团,连二哥三哥也不在府里,自然无人顾及养在将军府里的小崽子们。 近百人的后备兵对于夜袭敌营做了周密的计划与部署,踌躇满志地在某个缺星无月的夜里,衔枚急行。 直到过了许久观亭月才知道,肖秦并不是落水狗,也没有由于黄将军的追杀而不得已兵行险路。 之所以无人前去讨伐,是都心知肚明,他驻扎在上阳谷只是放了个饵,为了等按捺不住的愣头青撞上去送死。 而她就是那个愣头青。 文昭向来谨慎,私底下也不是没劝过她,可彼时的自己一心只想着大伯的死,想着家族被朝廷猜忌,想着为父兄争一口气,竟没想过要冷静。 “肖秦最多只在上阳谷停两日,接着便要往西去。错过今晚的机会,猴年马月才能抓到他!你甘心吗?” “倘若我们能取得狗贼的人头,在圣上和太后面前也有个交代,我爹说不定很快就可以回来了!” 依文昭的性格,他极少做自己认为没把握的事。但那一回,面对群情激奋的同伴,他竟意外的,没有再往下劝。 很多年以后,观亭月总是会想。 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态陪她去疯这一场的呢?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有预感,预感大家,都回不去了。
第64章 她越不想去回忆,自身的本能…… 上阳谷自古便是兵家要地, 易守难攻,千百年来葬身过数不清的名将和兵卒。 他们埋伏在谷地两侧的树梢间,注视着其中灯火寥寥的营帐和守卫时, 怎么也未料到在更远更深更暗之处, 另有难以计数的视线正赤/裸裸地打量着这些初生牛犊的少年。 观亭月的手在夜色中高高抬起。 周遭的人们随之屏住呼吸,皆等着她一声令下。 正当两班值守换防的空隙, 那只修长白皙的臂膀狠狠一斩—— 潜藏在草木林间的几道黑影离弦而出。 营帐外落单的三名兵卒悄无声息地被拧断了脖颈,随后,近前燃起大火,两簇鸣镝炸上了夜空。 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 可以说是有条不紊,毫无错漏。 “第一小队!跟紧我!” 她纵马自灌木内跃跳落地,亮出长柄刀,头也不回地冲入敌方营地。 论胆识, 论气魄, 从观将军府走出的兵素来是不输旁人的。 那日是个很好的天气。 无风无雨,却浓云密布, 没有月亮的夜掩盖了他们的行踪,干燥的大地让火势得以迅速蔓延。 倘若不是……倘若不是敌我悬殊。 大奕将来顶梁的将士们, 未必会输得那样凄惨。 当观亭月破开第一层巡夜的守卫,就已然发现有哪里不对。 约定好的第二声爆炸并没如约响起,而中军帐周围的兵卒数量, 也与斥候所说的十几人大相径庭。 她悍不畏死地冲杀在血海腥红之中, 只觉四处的敌军竟越杀越多,眼看着主将的营帐就在咫尺间,半柱香过去了,自己竟未能寸进分毫, 反而却有退后的趋势。 忽然,一声熟悉的惨叫自身侧传来。 她猛然回过头,看见一个同袍将士被一杆锋锐的长/枪挑到马下,枪锋径直穿透了对方年轻的肩胛,染着鲜血裸露在后背上。 枪刃映照着火把跳跃的光,刺目而真实。 “大小姐!”有人抹了一把满脸的血迹,惨烈地挨到她近前,“我们是不是被障眼法欺骗了?!” “根本就不止两百人啊!这里根本就不止两百人!……” 少年冲她大声喊。 有那么一瞬,观亭月像是失聪了一样怔在马背上。 其实于别人看来,她只不过走了片刻神,然而对她自己而言,这片刻却犹如万年般长久。 听不见厮杀声,也听不见怒吼声。 一切的喧嚣只在耳畔化作吵杂的轰鸣,连四周拼杀的敌我双方,动作都无端慢了许多。 就在此时,白晃晃的一缕光投到了她面颊处,冷冷地斜照在右眼上。 ——是肖秦的枪戟。 “撤!” 观亭月骤然奋力地调转马头,在呼啸的刀光剑影里咆哮道,“快撤!” 可是军营外那些藏在深山里的兵将早就倾巢而动,把唯一的出口堵得密不透风,势要将他们困死在内。 她的刀刃在火光与黑夜交织间划出流动的鲜红颜色,臂膀上不知几时割裂的伤痕,正在往外淌血。 但已没心思去在意了。 观亭月的胸腔在当下汹涌地充斥着恐慌、悔恨和无限的自责。 她听见那些撕心裂肺的哀嚎四处响起,就好似有利刃鲜血淋漓地刺在心口,使得血汗与泪水一并流过两颊。 敌军的长刀横挡在自己面前,她手里的兵刃无暇他顾。 就在这时,冷不防迎头一柄马槊当空而落。 避无可避之际,古朴的乌金枪出现在了视野里,来者破开刀光,拼命又战栗地挡住槊锋的威势。 那个模样略显稚嫩的男孩用颤抖嘶哑的嗓音朝她怒喊道:“大小姐,快跑啊!” “快跑啊!”桐舟扭头。 观亭月的瞳孔蓦地放大了。 她看到凛冽的寒光,闻得皮肉撕裂之声,嗅着浓郁的腥味,望见,少年举枪的双臂被齐齐砍下。 殷红的液体从断口处奔涌如泉。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瞪着双眼,仿佛失去重心那样,往斜里摇晃着栽倒。 而眨眼间,暴烈的马刀顷刻穿透了脖颈咽喉。 那颗头颅与身体分离之处,锋芒宛如凝成了一线,一闪而过。 滚烫的血落在她眉眼,鼻尖,红梅般的点点溅于胸前。 “桐舟——” 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观亭月忽然意识到自己听不见任何的声响了,天地万物,安静得异常诡异。 目之所及皆是以命相搏的厮杀,被斩断双腿的战马;摔下马来,让大背刀捅穿的少年;流窜的箭矢刺破一个人的左眼,他面目狰狞地张口喊叫。 近处,宗帮摁着穿出胸腹的几支箭镞,神色凶狠地替她阻拦妄图杀上前来的敌军。 “大小姐,走啊!” “别管我们了,走啊!” 所有年轻稚嫩的后备兵皆在为她开道。 观亭月手脚冰凉发抖,麻木得仿若不被身体控制,只能凭着本能反应,疯狂地拍马往营外狂奔。 她途经的路上,尸体遍地横陈,有士兵,有马匹……但大多数都是他们自己人。 刚长成的少年仰面朝天躺在平地里,被剖开的胸口血肉模糊,他睁着惨白的双目轻轻抽搐,一只手努力抓着自己齐膝而断的腿。 冷漠的半弦月是在此刻自云层后显露端倪的。 清辉扫过的地方,落满了残忍的绝响。 马蹄凌乱错踏,荒草于风中翻滚,仅剩不多的家将在数以千计的反贼叛军里苦苦挣扎。 是我害的他们。 这个念头在观亭月脑中浮现,此后便似生了根,肆无忌惮地抽枝发芽,不可抑制地疯长开去。 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怎么全是些小孩子……” 背后的肖秦语气鄙夷厌弃,“为首的那个不要杀,抓活的。” 刮在耳侧的夜风活似要划破皮肉一样,她伏在战马上冲破了营口的栅栏,朝来路绝尘飞奔。 而这匹坐骑隐约能与主人共情,感受到观亭月的慌乱,它也跟着无端哆嗦起来。 谷地外的山道草木丛生,只有暗月照明的前方猝不及防地横起一条细小的绊马索,轻而易举地将已然方寸大乱的少女和她的玄马一并摞倒在地。 观亭月是被甩出去的。 狼狈又乏累地在草地里滚落许久才停下。 她的脸埋于湿润清新的泥土间,满脑子空白,竟没有多少勇气直起身,整个胸腔,整个人皆透着一股无能为力的消沉。 突然,撕裂的痛楚猛地从头皮传来,有人拎着那一大把青丝将她自下而上狠狠地拽起。 “哟。”对方的话音听着十分刺耳,“还是个女的!” 火把摇曳的光瞬间亮在眼底,迫得人几乎抬不起眼皮。 观亭月依稀能感觉到有不少人围聚在自己旁边,她视力浑浊,看什么都是朦胧模糊的影子,印象中只是一张,两张,许多张笑容下流的脸不住晃动。 她被口音各异的污言秽语塞了一耳朵,但很奇怪,这刻居然没有太多愤怒的情绪。 如果是放到平时,以她的暴脾气肯定是要大闹一回,让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而彼时的她什么感觉也没有,空洞得如同一具缺少思想的皮囊。 只忽然觉得,就这样死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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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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