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莫名其妙地怔了怔,随后“哦”一声,似乎觉得这离自己颇为遥远,没什么担忧的。 金词萱怕她介意,“当然今后等你停了药,过个一年半载的,还是可以再怀子嗣。” 观亭月见她说得极认真,只好跟着附和。 “嗯,好。” 门外忽的响起一阵轻叩,动静仅有三下,好像带着点试探,观亭月人在病中,一时间没能从对方的脚步听出其身份。 不想金词萱却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施施然站起来,“族中尚有庶务要忙,我也不便久留,这就不打扰你们了。” 观亭月:“……二嫂慢走。” 她拉开门,与屋外的燕山视线相对,倒是半点不意外,笑容晕染了些不可捉摸的味道,十分礼貌地侧过去让他。 青年略一颔首,端着熬好的汤药,举步进去。 金词萱在后面贴心地给他俩关门,顺手把自己杵在廊上,一脸不识相的夫君拽走,将方圆十丈的闲杂人等清理得干干净净。 病榻间的观亭月正让两床棉被盖得密不透风,明明只一会儿没见到他,乍然抬眼,她无端感觉燕山变了一点。 那种变化说不出有多大,但若有似无。 最明显的便是他的眼神,幽静沉淀,里面的阴霾煞气散去不少,莫名磊落许多。 他进来后一声不吭地坐在一旁,放下药碗,宽大的掌心撑住观亭月的背,几乎没让她动半分气力就将人推着起身。 “慢慢喝。”燕山小心把碗凑到她嘴边,眼睑却是低垂着的,“已经不烫了。” 这副汤药里加了一味甘草,苦涩便没有那么浓烈,些微透着甜,以至于她一气喝完眉头也未曾皱过一下。 背后伤痛初愈,观亭月不敢倚靠软枕,腰身笔直僵硬,眼见燕山过来接空碗,她定定地凝视他,忽然探出手指,轻柔地抚上青年的侧脸。 燕山所有的动作俱为之一停,就顿在那里,安静而听话地由她摩挲。 观亭月捧着他的脸沉默了好久,似是在思索什么,片晌方低声道:“燕山。” “你与我讲一讲,跟着李将军那几年的事情吧?” 他嘴唇细微地开合了两次,并不问缘由,极顺从地依言作答:“那个时候他告诉我,说大奕日薄西山,已经时日无多,待新王朝建立,观家忠于高阳皇室人尽皆知,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若想要保全你们,只能让自己居于高位。” 燕山深重地吐出一口气,“最初几年我随他南征北战,到过很多地方,参与过几场声势浩大的死战。但直到新帝登基,我的军阶都不怎么高,仅到中郎将而已。” “可即使如此,仍有用心险恶之人看不过眼,把当初我曾在观家军服役的事捅了上去,后来连中郎将也没得做,被打回去接着任校尉。” 言至此处,观亭月瞧见他眉峰轻浅地聚拢,嗓音骤转,“我那时气急了,简直恨到骨血里。趁其醉酒不备,雇人不动声色地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那一刻我才明白,真正要博取功名利禄,封侯拜相,光靠自己一腔孤勇是不够的,还得学会怎么在暗潮汹涌的官场上立足脚跟。于是我也逐渐开始左右逢源,借李邺的东风,结识朝廷中那些能够为我所用之人……” 她抱着双腿,一言不发地听他讲述多年以前从未了解过的往昔,听他在如临深渊的处境下,一寸一寸,刮骨重塑似的改变自己。 只言片语,便已是韶华流过,岁月如驰。 燕山的目光一直没有与她接触,长睫如羽,垂眸就遮住了大半眼瞳。 “……之后我受封定远侯,却只能经年驻守在淮化那种地方,对外面所知甚少。” “我知道时机成熟了,四处派人打听你们的消息。” 他说到这里,嗓音倏忽而止,喉头却上下滚了滚,言语尽数压在咽喉当中。 “可乱世刚得一统,各地的户籍还未重建,根本找不到任何观家人的下落。”观亭月依然一瞬不瞬地凝视他,看着燕山用力收紧了撑在床上的手,青筋嶙峋。 “而你们都又改了名姓,我……” 话语未落,手背突然被一抹柔暖所握,温润细腻如山涧之水。 他还没来得及回神,唇上蓦地让微凉的柔软触感覆盖,在短短眨眼间,便占据了一切的意识。 继而渐次放大,清晰,避无可避。 观亭月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吻上了他。 因而燕山后半截话尽数堵住了,也忘记了原本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有一线酥麻顺着指尖缠绕上他心脉,喉头登时一紧,居然隐隐发痒。 她人带着病气,于是嘴唇也显得缺少血热,吻得不深,亦不浓烈,轻描淡写又蜻蜓点水。 燕山在怔愣片刻后,迟缓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掩埋在最幽暗处,他惦念了上千个日夜的心绪骤然唤醒,就像是镜湖中投下的石子,涟漪万千而起。 他在那单薄的柔软辗转至唇峰时,突然猛地扣住观亭月的头,不由分说地加重了这个吻。 从唇缝探入纠缠,几近用力的反客为主,偏不愿她那样敷衍。 燕山能听见两人唇齿轻触的声音,感觉到她苍白的脸渐次回暖,苦涩的药汁辗转在舌尖。 依稀,还能察觉出因自己轻狂而换来的,她不甚明显的反抗。 燕山不断的索吻,几近沉迷,总觉得不够,还是觉得不够…… 他嘴里的味道很干净,带着男子独有的温热阳刚,说是霸道倒不如说是情难自控。 直到他自己都感觉到气息渐短,才终于放缓了节奏,然而在松开观亭月之前,却捉着她的手,略一用力,往后将她压在床上。 四面“咯吱”一声响。 还好金词萱这床铺得厚实,观亭月乍然被他横冲直撞地这么一推,险些碰到伤口,她刚包扎完,都不晓得有没有在结痂。 此刻,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下来。 桌上没点灯,屋内是晦暗幽邃的一大片。 她躺在下面,视线径直同燕山的交汇。 他吐息十分灼热,许是方才发了场疯,自己都还没缓过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双眼蒙了层水雾似的湿润。 观亭月瞧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虚弱地笑:“干什么?我还伤着呢。” 后者双眸里的光逐渐归位,知道是清醒了。但他人听罢这话,表情竟有些不服地愠色。 燕山嘴角的筋肉轻轻咬动,继而他低头下去,吻落在她耳垂、颈项和锁骨间,不依不饶地细细啜吸,大有要解她衣襟的架势。 观亭月挣了两下,禁锢太紧,没能挣开,只好无奈道:“燕山。” “你也就是看我现在受伤了不敢轻易动武,有本事,等我伤好了你再这样试试?” 他闻言撑起身来,倒是承认得坦坦荡荡:“你说得对。” “我就是趁人之危。”
第86章 (修)毕竟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观亭月听了, 躺在那里轻轻一笑,“既是要趁人之危,怎么当初在怀恩城的时候不做?” “我那会儿可是昏睡了好几天, 动也动不了。” 燕山一双眼紧紧地盯在她脸上, 看不出情绪,半晌才低低道:“那时不忍心。” “现在就忍心了?”她好奇。 “现在……”他叹了口气, 终于松开了观亭月的手,从她身上起来,“现在也不忍心。” 燕山在床边坐着,正对的窗户半开一扇, 远处的灯火和月光一并稀疏地漏进房内,景色是幽静里透着繁华。 观亭月默不作声地在他的背影上瞧了片刻,拽住其衣摆,“诶, 拉我一把。” “伤口挨着挺疼的。” 他扶着她起身, 睡得太久,稍稍活动一番, 周遭的筋骨就响个不停。观亭月吃力地转过来,尽量牵动后背的皮肉, 好一会儿才调整好姿势坐在他旁边,两手撑着床沿。 “你找了多久?”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燕山不明其意:“什么?” 她重复道, “你找我们找了多久。” 耳畔的声音犹豫半晌, “三年……还是四年吧。” “不好找。”他说,“到处都太乱了,也不知你们竟流落各处。之后……李邺给我出了个主意,雇来几个写文章的读书人, 编造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小说拿去坊间传唱,本意是打算叫你们知道我的行踪。” 燕山自己都不禁好笑,“现在想想,多半用处不大。” 谁能料到她会那么穷呢。 “可真是对不起。”观亭月自我调侃的嘲讽道,“让燕大侯爷白白破费了。” 燕山鼻腔里轻轻一哂,末了,又侧过头唤她:“诶。” 观亭月:“嗯?” “那你呢?”他嗓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这些年……你有想过我吗?” 乍然被他这样问起,观亭月的视线缓缓旁落在昏暗的窗前,目光显得有些飘,并未立刻回答。 在她沉默的时候,燕山便认真地将她望着,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表情,执着得磐石无转移。 良久才听到观亭月如实开口。 “想过。” 这两个字的尾音里隐约夹杂着绵长的叹息。 她仍注视着远方被人烟照亮的绮丽夜空,语气忽然很难形容,“毕竟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不想。” 在麒麟军军营等待破晓时,她从午夜梦回中惊醒过;在一战告捷,痛饮三百杯,独自一人回到房里时,她没来由地闪过些许画面;甚至此后流离转徙,定居永宁边城,也偶尔在梦里见过燕山几回。 尽管并不经常,且随着岁月流转旧事越来越淡。 可记忆从不会放过她。 那段时光,这个人,是注定了深刻在血液里,轮回转世也不会忘的。 “……虽然那个时候,我的确没怎么喜欢过你。” 她把余下的补充完。 燕山不自在地交握着十指,略感介怀地侧头,“后面这句可以不必讲。” 但他心里还是很高兴。 听到她说,十年来亦有想起过自己,他便已经觉得很值得了。 观亭月瞥见他吃瘪,漫不经心地牵着嘴角浅笑,发现原来喜欢人和被人喜欢的感觉,也并非自己曾经猜测的那么寡淡无趣,矫揉造作。 居然还挺甜的。 正如此想着,冷不防她手被燕山捉了过去,轻放在唇瓣下蹭了蹭。他方才升腾的体温尚未降下去,吐息犹是灼热的,双星眸中有意犹未尽的沉湎。 “诶……刚刚那句话,再说一次吧。” “哪句?”她想了想,试探着道,“我的确没怎么喜欢过你?” 燕山:“……不是这个。” 他只好无奈地亲自解释,“说,我是你的男人,那一句。” 观亭月一愣,当下张了张口——但也仅是张了张口。蛮奇怪的,她自己讲这几个字时胸怀磊落,可从他嘴里冒出来,掐头去尾,几番修饰,无端就是暧昧了许多。 “作甚么非得要再说一遍。” 后者给的回答十分不讲道理:“也没什么,我就想再听一次。” 她抿了两下嘴,“你……” 难得想纵容他一回,然而观亭月几次起头,最终都夭折在第一个字上,舌头简直要打结。 而燕山就支着下巴,笑容浅淡,神色间却饶有兴致地等待着。 “不行不行。”她败给了自己发自内心的别扭,实在无能为力,“不行!我说不出口。” 对面的青年望着她笑,心情甚好的样子,也就不再强求了。 此时的窗外吹来几缕萧索的北风。 燕山把滑落的外袍替观亭月仔细披上,顺手将她散在胸前的长发拨到背后去。他很喜欢看她露出脖颈,乌黑的青丝衬着肌肤雪白,修长得恰到好处。 “当年的事情,你后悔过吗?” “没有。”观亭月甚至没问他是哪件事,便心有灵犀,“再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会那么做。” 燕山指腹轻抚着她的手背,听见观亭月突然道。 “燕山。” “如果我说,我可能没法如你喜欢我那样地去喜欢你,你会介意吗?” 她问得很严肃,眼睛看向他时,带着要与人摊牌的郑重。 而燕山闻言,动作只是一顿,他貌似漠不关心地握着她的手,低眉敛目等了很长一阵,方沉声说: “以后这种话,就不要再提了。” 在观亭月正待询问之前,他接着道:“感情的事不是做买卖,非得讲究个银货两讫,平等交易。连买卖也不一定总是公平的,又何况你我?很多时候,我自己认为甘愿便好,你犯不着想那么多。” “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嗯。” 她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 养伤的日子平平无奇,金词萱不知熬煮的是什么药,观亭月吃下去,十二个时辰里十个时辰都在睡觉,难得清醒一回。 燕山头两天整日整日的陪着她,而后据说是有别的军务要忙,没待得那么久了。 倒是多亏这昏天暗地的沉眠,她精神状态好了不少,连周身的气场瞧着也比先前更为明亮。 病中一大家子人轮流来瞧她,屋里几乎时时刻刻都挺热闹的。 有时观行云和观天寒两人会一起来,如今没了招安的事情束缚,聊着聊着就要吵嘴;有时江流也会上门碎碎念的埋怨,觉得此番行动她没带上自己,有被忽视的悲伤;再然后便是双桥同金临,这俩是如出一辙的难以沟通,观亭月常常面带微笑地听他们讲一大堆自己不明所以的鸟语,权作消遣。 如此她从月初躺到了月末,完美错过了春节及上元的夜市灯会。 当观亭月终于恢复得能够下床时,这日,她迎来了一个严肃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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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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