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时对这娇柔的小姑娘心疼不已,急忙拿了帕子,替她轻拍后背。 张嬷嬷候了片刻,瞧着小姑娘和缓过来,面上的厉色退去,又换了一副对小辈推心置腹的亲善模样,叹息着劝道:“好孩子,你也是个懂事的,你在这伺候,想来老夫人也放心。” “你也无需怕,我们老夫人跟国公爷都是仁慈之主,你若是尽了心力,往后说不准,真能提你进府,做个通房。” 音音也不争辩,只垂下头,柔顺的笑,轻声道了句:“多谢嬷嬷提点。” 张嬷嬷这会子倒是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来,这姑娘,一点也不拿乔,虽受了几分宠爱,却清楚自己的身份,确实是个惹人怜惜的。 她上前携了她的手,又让方才的婢子送了几套衣裙进来,指了那莲青掐花妆缎裙,道:“老夫人确实仁慈,这次便发了话,若是老奴这次过来,瞧着姑娘是个正经服侍的,便赏几件衣裙,你瞧这规格,可是逾制了的。” 音音一瞧便明白了,这大抵是府上通房的规格,确实是抬举她这个外室了。 . 前几日澜沧江发了水,江南一带多遭水患,江陈下了朝,工部吏部连轴转,将治水之策定下来,又调配人力财力,好一通忙。 至傍晚,才想起,今日国公府差人请了好几趟,脚步一转,径直归家而去。 进了门,廊下已点了八角琉璃风灯,在初春的风里晃晃悠悠,照的诺大的府邸有些许清冷。 张嬷嬷候在廊下,见了国公爷,行礼道:“爷,老夫人候您多时了,随奴才来吧。” 她在前方引路,竟未进松寿堂,径直将人引去了西南角的江家祠堂。 江陈踏进去时,老夫人坐在昏暗的光影里,依旧挺直着脊背,还像年轻时一样,是从来不服输的劲头。 她抬起眼皮,声音沧桑而沉郁:“怀珏,你父亲临终时留下的江家祖训,可背下了?” 江陈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父亲的牌位上,点头道:“自然。” “祖训第八条,背。”老夫人杵了下手杖,咚的一下,在寂静的祠堂落下回音。 “洁身自好,娶世家端庄妻,纳清白之妾,严明后院,繁衍子嗣。” 江陈答的利索,声音落了,也明白了老夫人今日的反常。 他瞧了眼祖母单薄的身影,膝上空空的,未盖绒毯,不由皱眉道:“祖母,祠堂阴寒,小心着您的腿。” “你还晓得我的腿,若真顾着,便也不能生出这许多事来了。跪下!” 老夫人忽而拔高了音调,试图站起来,却双膝一软,又跌回了轮椅上。 江陈垂下眼,一撩衣摆,跪在了蒲团上。 江家用父亲的命给他上了道枷锁,其实,他还有第二道枷锁,便是祖母这双腿。 昔年,他们祖孙被罚沿街乞讨,正是隆冬时节。他那会子刚从狱中出来,受了酷刑,如何爬不起来。 是老夫人跪在冰天雪地里,一口口讨来吃食,保住了他的命。而她的腿,也在刺骨的雪水里生生毁了。 蒋老夫人转着轮椅,行至孙儿身侧,忽而伸出手杖,硬硬生生落在了江陈背上,第一下,她说:“这一杖,打你不洁身自好,竟为了美色招惹罪臣之后,是为毁了江家清誉。” 第二下,她说:“这一杖,是替你未来的妻子而打,还未过门,便有了个得宠外室,是为后院不严明。” 第三下,她高高举起了手杖,看见孙儿倔强的背影,终究没落下去,叹息一声,道:“说吧,何时选妻,这外室又当如何处理?” 这外室如何处理? 江陈一时说不上话来,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祖母的膝上,迟疑了片刻,道:“祖母,外室便是外室,等日后必然不会让正妻因此烦恼。至于选妻之事,全凭祖母做主。” 这句话倒是让蒋老夫人吃了定心丸,脸上和缓了不少,点头道:“那既如此,过几日便点选几个世家女,瞧瞧看吧。” “祖母,霏儿熬了冰糖燕窝,您尝尝吧。” 江霏探头探脑,犹豫着走进来,伸手给老夫人看:“您看,为了熬这点子汤水,手上烫了好大个包呢。您要是不尝尝,霏儿要睡不着了。” 蒋老夫人见了那细嫩手上的水泡,立时哎呦道:“我的小祖宗,谁让你又弄这个。快去拿那膏药来抹。” “那您随我一起去,定要先尝尝我熬的粥” 江霏翘起嘴,不由分说,推着老夫人往外走,走至门边,回头朝哥哥做了个鬼脸。 江陈看着父亲的牌位,许久未动,直到后半夜,才直接起身洗漱,上朝去了。 他回到首辅府时,是次日午后,进了寝室,里面空空寂寂,不由挑眉问羌芜:“人呢?” 羌芜朝净室偏头,道:“姑娘午后起来出了身汗,这会子喊了水,正沐浴。” 看见主上神情有些不耐,又小心翼翼道:“奴才去喊姑娘快些。” 她转身要走,却听身后主子爷道;“你且退下吧。” 江陈瞧着净房门上的鲛绡帘帐默了一会,忽而长眉一挑,朝内室而去。 净室内水汽氤氲,铺了织金绒毯,踩上去静谧无声。 腾腾的水雾里,小姑娘背身坐在浴桶中,墨发垂下,散在肩头,丝丝缕缕都是风情,光洁的背莹莹一片,被透过窗棱的日光一照,晃眼的很。 音音今日午间噩梦又至,醒来出了一身的汗,黏黏腻腻不爽利,便打了水净身。 她闭着眼小憩,浓密的睫毛垂下来,投下一片阴影。听见身后似有动静,睫毛轻颤,转头暼了一眼。 这一眼不打紧,惊的她低呼一声,立时缩进了水中。 江陈背手立在窗边,身姿挺拔,容貌俊雅,端的一副清白爽朗。 可那双眼,却毫不避讳,带了侵略的意味,直直落在音音身上。 老夫人那句‘这外室当如何处置’,一直在他心中盘亘。 他其实想不明白,自己对沈音音何种心思。初始,只想在她的纯白上染上他的脏污,看她世俗的媚态,只如今,他可看够了? 他看见小姑娘满脸惊慌羞赧,双手捂着胸口,只露出纤细修长的颈,平滑圆润的肩。剔透的水珠沿着脸颊,滑过颈部,一路落在了锁骨窝里。 他仰起脸,喉结微动,说了句:“沈音音,出来。” 算起来,他们其实统共两回,都是在暗沉的夜里,他大抵也未瞧清什么,不如这白日,瞧的真切。 音音睁大了眼,肩膀有些抖,仓皇问了句:“大人,这□□的,您.” “便是□□才好。” 他还是风清朗月的姿态,可出口的话却让音音羞耻不已。 她摇着头,又往后缩了缩,却不妨一双有力的手臂伸过来,攥住她的腰肢,将人提了出来。 羌芜本欲进门伺候,可还未迈步,便听里面小姑娘低低泣了一声,娇娇潺潺,带了求饶之态,合着净房内竹榻的吱呀响动,让她生生止了步。 许久,里面声响才渐渐止息。 音音伏在竹榻上,坦诚的暴露在阳光下、江陈的目光中。白净的面上不知是被午后的阳光灼的,还是方才累着了,已是绯红一片,靡靡娇艳。 她微闭上眼,不想看这一片狼藉,她自小的教养让她羞耻到发颤,眼角泛红,滑出一滴泪来。 男子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拭去了那滴泪,叹:“沈音音,便是这种时候,你如何也不媚俗?” 不是媚俗,只是羞怯的无措,像是将开不开的桃花,颤巍巍盛开来,一点也不脏,只惹人怜惜。 音音是被这人抱出来的,被羌芜伺候着穿了衣,脸上的潮红才褪去了些许。 她看见张嬷嬷留下的婢女红堇,又将那黑沉的汤药端了上来,垂下眼默了一瞬,便支起身来接。 羌芜却如何不想接,今日小姑娘已用过一碗,若是再用,如何受的住。 她踌躇片刻,对着江陈道:“爷,您看今日这汤药可要用?” 江陈一抬眸,意味不明的瞧了眼红堇,那婢子便紧忙上前,躬身道:“大人,这是老夫人嘱咐的避子汤,原也是咱府上的规矩。” 那辛辣味让他微蹙了眉头,沉吟半晌,才道:“照规矩办吧。” 说完又补了句:“备些蜜饯。” 羌芜还想说话,却被音音扯了扯袖子,回头便见小姑娘笑着朝她摇头。 音音接过那药碗,一闭眼,便灌了进去。既然身为外室,这些便早预料到了,又何必多费心力去伤怀。
第18章 阿素,我总会离开的…… 音音将药碗放下,瞧见江陈正穿戴,缓了片刻,硬撑着起了身。 她还记得今早张嬷嬷的声声句句,无非是要她记牢了现下的身份。 江陈正束玉带,瞧见一双细白的手伸过来,接了那白玉镂空云纹带銙。 他瞧见小姑娘靠过来,窄瘦的肩缩在他怀中,垂头去扣玉銙,不由松了手,由着她动作。 他微翘了唇角,刚要夸她一句:“今日倒是有眼色。” 冷不防小姑娘手一松,那玉带回落,重重在他腰腹上砸了一下。 他那点子笑意僵在脸上,没吱声,候了半天,才等到那玉带束好。 音音扣好玉带,暗自松了口气,又去拿桌上的金玉冠。 那金玉冠镂丝嵌羊脂,拿在手中沉甸甸,音音抿着唇,竟一时不知如何戴,正愣怔,听头顶男声透着不耐:“发已束好,直接戴上便可。” 她微有些难为情的“嗯”了一声,踮起脚,往他的墨发上簪冠。 费了好半天的劲,才将那冠冕戴整齐,不免心下松快,声音里带了点子雀跃,道:“大人,好了。” 只抬起眼,却见江陈不言不语,看着她的眉眼,神情微妙。 那冠冕中本有簪针,用于固定发束,本是平着插进发中,此刻却被沈音音斜斜向下,蹭在了他的头皮上。 音音瞧他模样,晓得这是戴得不合心,急忙又踮起脚,去正那金玉冠。 江陈看她一脸慌张,倒是没了刚才的那股子气郁,沉声道了句:“也无需慌乱,冠冕平齐便可.” 他话还没说完,只觉头皮一痛,那枚簪针已沿着他的发,被沈音音刺了进去。 音音瞧着那冠冕齐整,松了口气。 如今,终于学会伺候人了,原来那个恣意的国公府嫡姑娘,可以被她藏进阴暗中了,她扬起脸,问:“大人,可好?” 江陈闭了闭眼,听那声音里带了点期待的欢欣,磨着后槽牙低低“嗯”了声。 他大步往外走,出了门,还未整冠冕,便听于劲惊呼了一声:“大人,血!您这是怎得了?” 于劲看见主子爷的发里搀了点血丝,瞬间变了脸色,诚惶诚恐想要唤御医。 江陈倒是淡定,将金玉冠重又束好,随口道了句:“无妨”。 于劲看着主子爷挺阔的背影,面色复杂的啧啧了半天。 . 南边这次发大水,各州县俱是焦头烂额,唯独镇江同知季淮沉稳有度,提前修渠筑堤,疏通水道,保下了一方安宁。 江陈看了奏报,对此人颇有几分赞赏,连夜召集进京,考校其治水事宜。 他是在工部衙门召见的此人,从辰时到巳时,听这位小吏将澜沧江沿岸灾情陈述一遍,当即力排众议,将其安置在了工部,专权负责此次治水事宜。 季淮从工部出来时,披了件月白斗篷,眉如远山,眼眸含情,温润谦谦,一副如玉君子之貌。 他苍白着一张脸,在风口上咳了几声,便有常随王至递了帕子来。 他虽咳的难受,禀了这许久的话,喉咙也干涩,可脸上依旧是畅快的笑,真心实意敬佩道:“王至,我今日方知,这江首辅为何年纪轻轻,便居如此高位,掌天下大事了。” 王至倒是头一回,听见主子如此诚挚的夸赞旁人。 他们家公子不是屈居人下的,也有傲气,往日提起那些朝中才俊,都只是讳莫如深的摇头,便是对这江首辅,也不置一词,今日见了一面,竟如此改口,实在是稀罕,便问:“为何?” 季淮想起这位江首辅在堂上云淡风轻,并不高谈阔论,却每每在他的陈述中挑出关键所在。且知人善用,这工部每个人的优缺点,仿似都了如指掌。明明威严日盛,一锤便可定音,偏偏推举他时,几句点出了非要不可的理由,让众人心服口服。 他笑着摇摇头,吐出一句:“胸有丘壑,却虚怀若谷;不怒自威,却人情练达。” 王至肚子里没多少墨水,有些听不明白,挠挠头,跟着傻笑,一伸手,便要扶公子上车。 “季公子。” 这娇俏的女声让主仆两人都顿住了脚,抬头去看巷口走来的姑娘。 姑娘十五六岁,扶着婢女的手缓步走来,将一放手帕递出,垂下头道:“我乃工部侍郎之女-李桃,方才见公子进衙门前丢了方帕子,特候在此处归还。” 她说到最后满面羞红,已是弱不可闻。 季淮只微笑着颔首,接过那帕子,转身上了车。 等车帘一放下,他脸上温润的笑都敛了去,将那帕子一丢,对王至道:“烧了吧。” 重又拿过干净的帕子擦了手,才又问:“可去过陈林陈大人家了?” 王至便道:“去过了,可苏夫人却并不愿吐露沈姑娘如今的下落,只含糊其词,说是让公子您勿要再寻了。” 季淮一惊,抬头敛眉:“你可听清楚了,她当真如此说?” 不对,苏幻这反应不对,她本该乐于见他来京。 “主子。” 王至凑近了些,掀帘张望了一番,才低低道:“我听闻,这江首辅安置了一门外室,正是.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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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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