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音自己也不晓得何时止住的哭声,只记得被一个坚实的臂弯揽着,哭了个痛快,迷迷糊糊睡过去时,梦里还在抽噎。 第二日一早,长街上的梆子敲了五下,青蓝的天际已是泛起了鱼肚白。 于劲搓着手,大步进了垂花门,远远朝候在廊下的羌芜使了个眼色。 早朝瞧着便要开始了,往日主子爷这时早已进了宫,今日却一点动静也无,他左等右等,连个人影也无,只得进后院来寻。 羌芜会意,轻手轻脚进了内室,止步在紫檀底座的玉兰屏风外,低低问了句:“爷,该上早朝了,于劲已候了多时。” 屏风后一片静谧,隔了一会,才听见主子爷压着嗓子,道了句:“今日让于劲进宫,给圣上告个假。” 羌芜愣了一下,倒没想到,他们主子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忙于政务,竟也有告假的一天。 她“喏”了一声,躬身退了。 江陈平躺在宽大的乌木鎏金缠枝床上,垂眼看蜷在他怀中的小姑娘。 她柔顺的发细滑微凉,丝丝缕缕落在他腰腹,单薄的肩背孱弱的让人怜惜,伏在他身上,与他紧密想贴,尽是依赖模样。 这几日她横眉冷对,在这睡梦中才又恢复了温顺乖巧模样,让这内室一下子温暖又香柔,熏的他不想起身。 待窗外的光影一点点亮堂起来,音音睫毛轻颤,睁开了眼。 因着昨日痛快哭了一场,醒来时,便觉嗓子干涩,眼睛也肿的睁不开。 她微微动了下身子,手下温热又坚实,让她有一瞬的愣怔,抬起眼,便见男子下颔线紧绷,利落又飞扬,闭着眼,仿似还在沉睡中。 她似是被灼了一下,立时弹坐起来,去摸床脚的外裳。冷不防听见男子冷哼:“这会子倒是手脚麻利。” 方才这内室的温馨轻柔一下子散了个干净,江陈利落的下了床,一声不吭的穿戴,酒气散去,又成了平素冷厉果决的江首辅。 待腰间蹀躞一扣,他忽而转身,伸手便捏住了音音下巴,声音带着晨起的暗哑,他说:“沈音音,别再想着离开。” 顿了顿,又咬牙道:“若再有下次,想想你京中的亲眷,譬如你那幻表姐,你那二哥哥。” “你.”音音猛然抬头,直直看进他幽深的眸,带出一抹防备神色。 江陈瞧见这神色,额上青筋跳了跳,顺着她的话,替她说出了那下半句:“对,我就是个混蛋。” 说着再不停留,逃也是的,大步往外走。走到门边,忽而脚步慢下来,低低喟叹了句:“只对你混蛋。” 音音愣了一瞬,抬手便将手边的腰枕扔了过去,没砸到那大步流星的人,倒是擦着羌芜的衣摆,落在屏风前。 羌芜没料到,这样温柔的一个人,竟也有发脾气的时候。 她捡起那秋香锦缎迎枕,只当未闻内室龃龉,走进了禀道:“姑娘,陈家来了个婢子,自称是苏夫人身边贴身的大丫鬟萍儿,今日天不亮就来了,说是有急事,可要见一见?方才已被引着进了后院.” 羌芜话还没说完,便听四棱支摘窗外萍儿带着哭声的喊:“表姑娘,你快去看看我们家夫人吧,她.她生了一夜了,今早上连声儿都没了。” “萍儿,你说什么?大姐姐生了?”音音连鞋都来不及穿,顺手扯了件外裳,边披边往屏风外转。 萍儿推开隔扇门,满面泪痕的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她实在没办法了,苏夫人没有娘家人,现如今放眼京都,也就还有个亲厚的表妹。她说:“是,表姑娘快去看看吧,夫人她命在旦夕啊。”
第31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苏幻昨日归来后便腰腹发沉,早早睡下了。 萍儿本不值夜,可瞧着夫人神色极倦怠,到底不放心,卷了铺盖卧在脚踏上守着她。 她是亥时一刻被惊醒的,彼时苏幻额上沁了豆大的汗珠,身下濡湿一片,人都有些不清醒了,握着她的手,痛的直发颤:“萍儿,去唤稳婆来,我.大抵是要生了。” 萍儿心里咯噔一声,立时披衣而起,出门先去寻家主。 她穿过漆黑的院落,跌跌撞撞跑去书房后才知道,今日家主宿在了新姨娘房中。 无法,只得又折身去了偏院,却被姨娘的丫鬟玉蝉拦了下来,直言:“家主今夜饮了酒,同姨娘早早歇下了,怕是不便打扰。” 萍儿哪里管她,一壁敲房门,一壁直着嗓子喊:“爷,夫人她生产在即,您快去看看吧。” 可话音落了,里面迟迟不见回应,过了会子,才听见幼娘染了云雨的娇音:“夫人要生产,寻家主作甚,现下萍儿姑娘该去寻稳婆。” 萍儿头一回觉得家主如此陌生,明明已是暖春五月,心却如坠寒冬腊月,她替夫人不值啊!她其实是陈家的家生子,苏幻嫁过来时,家主还是个清贫的举人,知道陈家艰难,夫人连个丫鬟也未带,劳心劳力,一手操持府物,让大人一心致仕,这才有了如今的吏部侍郎陈大人。可现在夫人要生产了,他却一眼也不看,忙着同新姨娘云雨行乐。 她一咬牙,转身便走,进了正院,吩咐粗使婆子烧热水,又让人进去伺候着,自己转身去寻了稳婆来。 好在那两个稳婆本是一早儿便备下的,听闻了消息,立时赶了过来。 那时苏幻已被一轮轮的疼痛折磨的失了力道,两个稳婆却不慌乱,将人安置好,便关了房门,直言女子生产是个耗力气的,不便旁人打扰,其余人等候着便是了。 萍儿看稳婆如此沉着,倒是安心不少,可候着候着,便觉得不太对劲。她起初还能听见夫人的痛呼声,但那声音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已是几不可闻。 她想进去看看,可那王婆子人高马大,堵在门口,道:“萍儿姑娘,这生产不出声才能节省力气,你如今进去,冲撞了夫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是不敢担这责任。” 今日家主不在,院子里的几个下人没个主心骨,自然不敢擅自硬闯,万一真冲撞到夫人,这怪罪下来可不是小事。 萍儿进不去,心焦不已,只得离了府来寻音音。 音音与她赶回陈家时,已是巳时末,明晃晃的暖阳照在身上,已有了夏日的微醺,可音音只觉周身泛寒,忍不住的打颤,她不敢想表姐若有个三长两短,她要如何面对。 待进了后院,那王婆子正端了盆血水出来,哗啦一声,倾盆浇在了花架下。 音音被那鲜红的血刺的一阵目眩,三两步奔过去,便要往内室而去,正伸手掀门帘,却被一只粗糙肥厚的手掌攥住了小臂。 那王婆子讪笑两声,道:“表姑娘莫进,夫人正是关键时候,您这一冲撞,万一让她这刚提起的一口气散了,那可是不妙。” 这表姑娘柔柔弱弱,想来也是个没主意的,王稳婆并不将她放在眼里,丢下这句,便要自顾进门。却没料到,小姑娘腰板挺直,挡在了她面前。 “是吗?”音音还是亲和的笑,出口的话却一点不好糊弄:“王稳婆自不必担心,我悄声进去,只坐在屏风后守着大姐姐,也能给她些安抚。” 这话倒是让王稳婆噎了一瞬,支支吾吾道:“这.怕是不好,万一惊扰了夫人.” “你怕什么?这屋里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小姑娘忽而敛了笑,言语犀利,声声落地。她站在台阶上,打小儿养出来的贵气让那婆子不敢靠近,又一字一句道:“王稳婆,今日若我表姐出了事,我定饶不了你。” 那王婆子只觉颈上凉飕飕的,没了方才的强势,缩了缩脖子,还想再说话,却见小姑娘一个转身,已是掀帘进了内室。她跺跺脚,只得跟了进去。 音音甫一迈进去,便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隔着绢丝座屏,隐约瞧见她的大姐姐卧在窄榻上,浑身被汗水浸湿,止不住的轻颤。她仰着头,艰难呼吸,已是一丝声儿也发不出。 榻边那位李姓稳婆,用热水浸湿了帕子,替苏幻擦拭额上的汗,动作轻慢,假模假样的喊:“夫人,您再加把劲,这马上看到头了。” 音音陡然攥紧了帕子,双亲去世时的无力与彷徨又一阵阵袭了来,让她有片刻的晕眩。 她稳住身形,转过屏风,抬脚便踢翻了那李稳婆,蹲下身,握住了苏幻濡湿的手。 她声音发颤,一遍又一遍:“大姐姐,大姐姐,音音来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苏幻勉力转过头,张了张口,发不出声,只扯了扯嘴角,无声回握了下她的手。 “大姐姐,不怕,不怕,再坚持一会,我给你请大夫去。” 音音说完这句,陡然起了身。 她想起幼时顽皮,每每犯了错,她的大姐姐总将她护在身后,不知替她顶了多少缸。沈家败落时,也是她的大姐姐站出来,她说:“音音,别怕,还有姐姐在。” 如今,换她来守护她! 她扬声唤王鹿:“王鹿,把这两个稳婆给我绑了。”见王鹿呆愣愣看过来,又道:“怎得,首辅大人要你们跟着我,我还使唤不得?” 王鹿上次送音音去陈家,结果半路丢了人,受了好大责罚,差点被遣去了西北荒凉地,如今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说二话。他只是惊诧于这平素柔弱的美娇娘,这会子如此果断。他扬扬手,跟来的几个护卫涌上来,立时将两个稳婆绑了个结实。 音音又唤萍儿进来守着,转身便去寻大夫。 同安堂坐诊的李大夫年逾五十,是京中有名的妇科圣手,苏幻自打安胎起,寻的也是他。 她打定主意要去接那李大夫,刚吩咐备马车,却见门口小厮探头探脑,小心禀道:“表姑娘,也赶巧,今日李大夫就在咱们家呢,现下正在偏院,给姨娘安胎。” 音音冷笑,好个陈林,真真狼心狗肺。发妻生死攸关,他却关起门来只顾新人。 她脚步匆匆,转瞬拐进了偏院,还未进屋,却见那唤作玉蝉的婢子拦在门边,阴阳怪气:“沈姑娘,您来我们陈家毕竟是客,没有我们家主允许,如何能擅闯主人居室,我们姨娘她虚弱着呢,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音音不耐,并不正眼瞧这婢子,只给羌芜使了个眼色。 羌芜这些年在首辅府当差,出来也不是那怕事的,抬肘便杵了那婢子的肚腹,将人一推,不屑的呸了一声。 室内光线昏暗,萦绕着浓烈的安息香,幼娘靠在美人榻上,手臂搁在软枕上,隔着薄薄的绢纱,正让李大夫切脉,一避扶着额头道:“昨日流了不少血,也不知这孩子还与我有没有缘分,大夫您一定.” 话还没说完,看见破门而入的身影,忽而直起身子,哎呦道:“哎,你们如何进来.” 音音哪里管她,上前扯了那李大夫道:“陈家大夫人难产,烦请大夫速去正院看看。” 幼娘闻言,从榻上下来,动作倒麻利,不似方才的虚弱,直言:“沈姑娘,妇人生产如何能让外男入内,便是大夫也不妥,这如何使得?” 李大夫也踌躇,他虽善看妇科,可多是诊脉开药,何曾进过产房?这于妇人名声而言可不是小事,于是斟酌道:“确实非同小可,此事需得征得陈大人同意,否则却是行不通。” 虽说医者仁心,可他不敢担这责任,若万一那陈大人日后追究起不敬之罪,也是难缠。 音音环顾四周,透过内室的帷幔,隐隐瞧见陈林还尚在酣睡,当即便要冲进内室,却被那幼娘挡住了去路。 幼娘以手抚着尚未挺起的小腹,温和浅笑:“姑娘,我们大人昨夜醉了酒,现下还卧床不起,这衣衫不整的,您进去怕是不合适,不若我替你.” 她话还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脸颊上已是火辣辣疼起来。她盯着眼前娇柔的小姑娘,瞪圆了眼,你你你个没完,实在不敢相信,这看起来娇娇弱弱的,也会打人。 音音眼角发红,短促喝了声:“滚!”,推开人便进了内室。 她没有时间同他们纠缠,她的大姐姐还在等着她。 她见那陈林尚自醉卧,环顾一圈,伸手便拿了桌上的茶水壶,撩起帷幔,将那凉茶悉数浇在了陈林脸上。 可陈林只微蹙了下眉,依旧未睁眼,让她升起了几分异样感,回头一瞥,正瞧见羌芜端了盆冷水来,当即接过来,哗啦一声,尽数泼了过去。 这盆水乃是刚汲的井水,沁凉的很,激的陈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摸了把脸,怒喝了声:“哪个不要命的?”待看清床前的音音后,愣怔道:“音音,你缘何在此?可是.” “陈林,大姐姐难产,危在旦夕,你让不让李大夫去救?”音音简洁明了,只求他一个答复。 “什么?阿幻要生了?如何了?我去看看。” 陈林说着已趿拉着鞋子下了床,却被音音一把拽住了,对他短促重复道:“说,让不让李大夫去救?” 陈林从未见过这位柔媚的妻妹如此果决过,当即愣愣道:“救,自然要救!” 音音得了他这句话,拉着那李大夫便走,她跑的急,烈烈的长发飞扬,满面的仓皇。
第32章 她倒想赌一赌,她这条命…… 李大夫被音音拉着,老胳膊老腿的跑不动,头上的巾帻歪歪斜斜,已是不成样子,一个劲道:“哎呦,姑娘您慢点,慢点.老夫这把老骨头要散了。 音音自己的绣鞋也跑掉了一只,白绫袜沾染了尘土,灰扑扑一片,只哪里顾得,她只知道,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她的大姐姐耗不起。 待进了正院,远远便见萍儿抱了个婴儿,对着他们哽咽:“表姑娘,孩子已经.快,快去看夫人啊,血,都是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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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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