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起夜时,忽而瞥见西厢的灯还亮着,隐隐有几个高大身影投在窗上。小姑娘下意识一凛,放轻了脚步靠近。 厢房里有些昏暗,江陈坐在上首的交椅上,斜斜靠在椅背,还是疏离慵懒的清冷。 屋里站了几个汉子,都是高大魁梧的身材,把窗边的视线遮了大半。其中一个语气愤慨,分外不平:“大人,如今朝中的调令下来了,但我们兄弟几个谁也不认,只认您一个,谁也别想调的动我们北疆将士。咱们几个都是粗人,自然不信那些文人的骂名,都是些没上过战场的软骨头,只会咬着人骂,我们大人驱逐北绒、为了大周的一寸疆土满身浴血的时候,他们哪儿去了?” 这汉子涨红了一张脸,越说越激愤,到最后竟是扯下了手中腰牌,要递至江陈面前:“这大周本就是大人您守住的,这些文人凭个来骂您?我们北疆将士可不吃这一套,我们只听命于您,哪怕您要反了,兄弟们也绝无二话.” 这话越说越没谱,听的音音心惊胆战。 “方玉。” 上首清淡的一声喝,让这汉子陡然住了口,下意识便单膝跪地行了军礼,应道:“属下听令。” 江陈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语调清淡,却似有千钧重:“方玉,你们北地将领守得的是边疆、是百姓,我不在,你们便不守了?” 屋子里有一瞬的静默,那唤作方玉的汉子微垂下了头:“可是大人,北绒如今修养了几年,已是兵强马壮,如今又蠢蠢欲动,你若是不在.” 音音垂了眼睫,不欲再听,轻移了步子,要回正屋,却听里面一声凌厉粗哑的喝:“谁?谁在那里?给老子出来。” 出声的是厢房中的方玉,都是战场上拼杀下来的,自然耳聪目明,院中这微小的动静,也逃不过几人的耳朵。他们几个擅自来了蜀地,自是要避开朝廷耳目,更何况方才还讲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哪里敢让旁人听了去,是以听见声响,便瞬间起了杀意。 音音被这话语里的森冷杀意骇的一顿,一颗心微微提了起来,却听江陈清冽的声音,在说:“无妨,吾妻。” 她这一声吾妻,让音音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转身从廊下拐回了主屋。 内室里点了盏昏黄的莲花座灯,照的细纱帷幔影影绰绰。江陈今日抱来的那罐金叶子还搁在桌案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音音指尖扫过罐子边缘,下意识便伸手抱在了怀中。她抱着这罐沉甸甸的金叶子,坐在床上,看透过锦绡窗,洒进来的些许月华。 她一直都知道,江陈不属于这榆叶镇,他迟早会离开,可也没料到,会这样快。她晓得大周的万里山河依旧在他心中,如今北疆局势又起风云,他怕是再待不住。 怪不得今日将银钱同地契都给了他,原是已作好了离去的准备。 她纤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眸中的光,身子微微动了下,罐子里的金叶子便随之叮咚作响。小姑娘伸手拿出一片,放在眼前看了看,忽而摇头轻笑,他走便走吧,不是早做好了离散的准备吗,有何可多想的。 她将那罐子放回了案桌上,抬手放下了帷幔。 第二日一早,音音掀开帷幔,瞧见床边空荡荡的,并无那人的床铺,不由微微愣怔了一瞬,他昨夜未归?她抬头,便见了桌案上留下的一封信笺。 张扬凌厉的笔迹,力透纸背,一字一句嘱咐:不可光脚下床、生冷之物勿要再碰、灶房里的细柴王六会每日来添、银丝炭足够她烧到春末. 一件件一桩桩,倒是替她事无巨细都打点好了。 音音扯了唇角笑,笑这人实在是个雷厉风行的,说走便连夜走了,连声告别也无。 只笑着笑着,忽而将手中那信笺一扬,扔在了地上。走便走了,何必又写这样一封信,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关切,无端让人心烦。
第73章 你真是会挑时候啊! “沈姑娘,今儿个我们要早早收摊了,你不走?”周婶子从面摊后探出头,一壁手脚利落的收拾摊子,一壁问了句。 音音“嗳”了声,将纸笔收拾好,笑道:“婶子,这便走了。” 进了四月,一天比一天暖和,音音已换上了单层的鹅黄裙裳,在这春日的薄风中飘飘荡荡,更显腰肢纤细,弱不禁风。 周婶子瞧着鲜嫩的小姑娘,啧啧羡慕:“这日子也是快,眨眼便四月二十三了,你们小妇人,穿上薄衫也真真儿娇嫩。” “今儿个四月二十三?”音音顿住,抬眼问了句。 四月二十三啊,似乎是她的生辰。只如今四下无亲,一个人的生辰,便也无甚特殊。 周婶子应了一声,同自家男人收了摊走远了。 过了春分,白日一日比一日长,此时过了申时,还是橙黄的天际。 音音提了笔墨匣子,转身拐出了长街,她忽而想起,那时江陈还在,她往往为了多等一笔生意,候到天黑,一转身,从来都能瞧见,那人提着一盏风灯,默默等在街角。 如今他一去,她倒是时时警醒了,知道天黑了自己发怵,每每早早便归家了。现在想来。那时她敢肆无忌惮的候到天黑,是笃定了他总会在? 她将那匣子抱在怀中,摇摇头,将这点思绪甩了个干净。待拐进清水巷时,忽而顿住了脚。 黄昏的光斜斜照进巷子,暖融融一片。有个挺拔颀长的身影,站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细长凤眼微扬,桀骜的清冷,他说:“沈音音,我回来了。” 音音愣在当下,以为再也不见的人,竟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不禁别开脸,低低道:“你.你回来做什么?” 江陈几步过来,伸手捏了捏她细嫩脸颊,轻笑:“出了趟门而已,怎就不回来了?总要赶回来给你过生辰。” 他说着,伸出手,掌心里躺了两只小瓷瓶,送至了她面前:“无望山里摘了两株车樱子,我让隋大夫配了去寒助孕的丸药,送你做生辰礼,可好?” 音音骤然抬眼,望住他俊朗疏离眉目,问:“你出门这些时日,是为了这味车樱子?” 她不知为何,竟有些气恼,瞪他:“山中有大虫,你不知道?隋大夫也说了,这车樱子已多年遍寻不到,怕是已绝迹,为这一点存在的可能,去冒险,值得吗?” “沈音音,你忘了?”江陈被这双水润的眸子一瞪,反倒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不答反问。 他微倾身,视线与她平齐:“从前许诺过你,但凡你想要,我都会给你寻了来,男儿在世,岂有食言的道理?” 这话落在音音耳中,让她长睫轻颤,沉默了下来。 这人离的她近,身上的沉水香又一点点萦绕过来,小姑娘微往后仰了仰身子,抬手去推他的肩。 “嘶”面前的人身子一僵,倒吸了口凉气。 “你.”音音收回手,方才还嫌弃的神色,到底是浮起一丝担忧,杏眼里的水波荡漾开,映出江陈苍白的面色。 只对面的人却忽而扬了墨眉,轻笑:“沈音音,你担心我?” 音音方才那句关切的话便卡在了喉中,有些恼他,拍开他的手,道:“回家!” 她说着,绕过他径直往家走,到了门边,回头却见江陈并未跟过来。 他依旧站在巷子里,额上沁了点冷汗,还是方才慵懒笑意,道:“沈音音,我饿了,你去买点酒食来,我们晚上用。” 音音顿了顿,瞧着他皂角靴上的风尘,低低“嗯”了声。 这会子,已是酉时末,小姑娘从喜春楼出来时,最后一抹残阳也褪去了颜色。 她手里提了个食盒,拐进巷子时,正瞧见王婶子同几个邻居妇人凑在一起拉家常。 王婶子嗓门大,伸手比划道:“哎呦,据说两只壮年的大虫,都被抬去了府衙,个头那么大,也不知谁有这能耐。” 对面的刘婶便啧啧:“有再大能耐也不顶用,怕是这会子,人也没了。听说下山时,那人已是浑身的血,早看不清模样了。” 几人正说话,瞧见小姑娘走进来,便住了嘴,和善的招呼了声。 音音不知为何,眼皮一跳,脱口便问:“婶子,您说的大虫,是无望山上抬下来的吗?” “可不是,这倒是个好事,往后.” 后面的话音音便再听不进,握紧食盒,小跑着进了家门。 厅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她将食盒放在桌上,脚步一转,去了厢房。 厢房背阴,这会子早昏沉一片,江陈点了盏莲瓣灯,正坐在榻边,用细白棉纱缠肩上的伤口,换下来的棉布扔在榻边,沾染了不少血迹。 方才沈音音那一下,又让肩上的伤口渗出了血。 听见院中脚步声,他抬起微蹙的眉眼,急忙去扯榻边的外袍。 音音推开门时,便见他一副风清朗月模样,正坐在榆木桌前斟茶水喝,抬眼,问她:“回来的这样快?” 小姑娘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柔和了眉目,低低道:“嗯,想早些儿回来见你。” 她说着,走近几分,去扯他的衣袖:“你走时也不只会我一声,这些时日总是担忧你。” 江陈握杯盏的手一顿,洒了几滴茶水在冷白的手背上。他瞧着小姑娘一点点靠过来,一副羞涩模样,下意识便伸了臂,想将人拥进怀中。 只冷不防,那只柔嫩的手扯住他的肩袖,唰一下,便将他的外袍扯了下来。 他方才情急,也未套中衣,连外袍也只是松松掩了,此时被她这一扯,那件月白直缀便松垮的脱落半边,露出缠满细纱白布的肩背,那上面星星点点,渗着血迹。 他眉目一凛,急急要去披那件直缀,却觉那只柔白的手,顺着他坚实的臂,一路抚上了肩背,让他陡然僵住了。 音音指尖在他冷白肌肤上停留了一瞬,迟疑着扯下一点素白细棉,便见了里面皮肉翻卷的伤口,深可见骨。 她纤细的指蜷了蜷,忽而一下摁在了他的伤口上,问:“疼吗?” 她想看看他是不是铁打的,到底知不知道疼?!既知道了,往后可会收敛? 江陈额上沁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下颔线一瞬间绷紧了,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扬了眉,轻嗤:“外伤罢了,沈音音,你真是没见识。” 音音忽而无奈的紧,对着这样一个人,逃不掉,躲不开。 她轻叹一声,一点点替他去缠裹肩上的伤口,问:“何时回的榆叶镇?” 问完又娇斥:“不许说谎!” 江陈别扭的别开脸:“十几日前。” 音音便明白过来,怪不得无望山这样近,几日的脚程罢了。他却足足去了二十日,想来是回来后伤重昏沉,躲去了隋大夫的医馆,待能见人了,方才出现在她面前。 什么样的伤,能让江陈这样的人,足足休养了十几日?大抵当初是致命的。 小姑娘垂下眼睫,忽而想起今日巷口王婶子的话:“听闻下山时,那人已是浑身的血,早看不清模样了。” 她忽而觉得袖中的两只小瓷瓶沉甸甸的,不由低语:“这生辰礼物太贵重了,我收不起。” 拿命换来的生辰礼,如何不重? 江陈慢条斯理敛了衣襟,抬眼看小姑娘纠结的小脸,问:“你不需要,你表姐也不需要吗?” 这一句话,一下子拿捏住了音音的七寸,让她去摸小瓷瓶的手顿住,愣在了当下。 大姐姐的病,是她的心结,便是有一分的希望,她也想要试一试。 江陈一双幽深凤眼,直直看进她水润杏眸,每一句话,都轻轻落在她心里。 他说:“沈音音,我不要你背着歉疚过余生,你表姐的顽疾,我总会想办法,若是这世间实在无法,我便给她想要的余生。还有沈沁、阿素……每一个你在乎的人,我亦会妥善安置,你无需挂念。” 顿了顿,他声音微低下去,是郑重的沉稳:“我总想你回到十五岁之前的日子,无忧无虑又无暇,你父母不在了,由我来给你一方庇护,你永远做你的小姑娘,好不好?” 音音不知为何,长睫轻颤,便落下泪来。她抬手轻触了下脸颊边的泪滴,喃喃道:“我怎么就哭了呢?” 江陈方才还沉稳有度,瞧见她的泪,忽而便有一瞬的无措,起身,指尖轻柔的去拭她脸上的泪滴,有些无奈:“沈音音,你哭什么?” 哭什么?她也不知道因何哭,就是泪珠止不住,一颗颗砸下来。 在这迷蒙中,她隐隐听见那人无奈的声音:“你再哭,我便亲你了。” 直到细软腰肢被他箍在大手中,那人微凉的唇贴了上来,她才猛然惊醒过来,抬手欲推他的肩。 可一抬手便想起,他肩背上都是伤,一时又下不去手。 江陈方才只想吓吓她,可瞧见她靡艳娇嫩的唇瓣,梨花带雨惹人怜的模样,眼眸便暗了下来。鬼使神差,吻了上去。 小姑娘软软跌在他怀中,像一朵云一团棉花,触手都是绵软。她杏眼迷蒙,眨啊眨,纤长的睫毛拂过男子的额头,让他又是一僵,手不自觉便将她又箍紧了几分。 她唇上柔软的甘甜,还是他记忆中的美好,让人沉溺。 他忍不住越吻越深,想要更多。 只在这旖旎中,忽听院门被拍的哗哗响,有道尖细的嗓音在喊:“江大人可在?” 小姑娘骤然清醒过来,挣了几下挣不开,便启齿咬了他的唇。 男子吃痛,下意识离了她唇,眼眸里暗沉一片,喉结上下滚了滚,哑声道:“不用管,沈音音,我们再来。” 可那拍门声越来越响,让他闭了闭眼,轻轻磨了下后槽牙。 李椹一身月白常服,看汪仁敲响了那扇黑漆木门,骨节分明的手,下意识握紧了轮椅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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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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