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这边吃着,邻桌的两个儒生在闲谈,一个道:“今晚吕教员在崇文会馆出题,彩头是一坛五十年的女儿红。子宗,我们待会儿也去试试罢。” “吕教员?”那叫子宗的儒生把头摇成拨浪鼓,道:“我不去,上回他出的三道题,我一个都不会做。” 燕燕听见他们的话,很是心动,在桌底踢了踢谈璓,道:“我们去试试罢!” 谈璓也听见了,笑道:“你稀罕那五十年的女儿红?” 燕燕道:“我不是稀罕这酒,我就是稀罕赢来的彩头,比买来的强。” 谈璓点点头,道:“那就去罢。” 两人吃完结了账,来到崇文会馆。正要进去,燕燕拉住他,走到一旁,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布包,道:“这里都是你的晚生,我替你化个妆,免得你被人认出来,说你欺负晚辈。” 谈璓思之有理,道:“还是你想得周全。” 燕燕打开小布包,拿出一块画眉的铜黛,让他低下头,将他一双英气的剑眉涂得又黑又粗,又给他贴了两撇胡子,立时便像变了个人,看起来十分滑稽。她先笑了一回,方才把菱花镜递给他。 谈璓照镜一看,自己也笑了。 燕燕戴上帷帽,与他走进会馆,已经来了不少人,皆穿长衫,戴方巾。虽然都是谈璓的晚生,其实有一半比他年纪大。世间有太多不公平,能让寒门子弟出人头地的读书应试本身便是其中之一。似谈璓年纪轻轻便能中探花,入翰林,许多人两鬓斑白还只是个童生,宫门都不曾进过。 燕燕心中感慨,看前方座椅上的吕教员,四十左右的年纪,蓄着长须,穿着一身闪缎长衫,正在和几个儒生说话。 过了一会儿,时间到了,众人在桌边坐下,每个人面前都有纸笔。吕教员公布题目,燕燕见谈璓蹙起那两道又黑又粗的眉毛,想了一想,便提笔写了起来。周围人大多还对着白纸苦思冥想,他已写过一半,运笔如飞之际,意气霓生,即使易容扮丑,也有神光透出皮囊,叫旁人黯然失色。 燕燕记忆里,也曾有人如此生辉,却被扼杀于屠刀之下。 谈璓第一个交了卷子,吕教员接过来,乍一看,赞道:“好字!”读了几句,端的是锦绣文章,赞口不绝,看了看他的名字,陈澹,感叹道:“汝好生进学,他日必中三甲。” 谈璓神情谦逊,拱手道:“先生过奖,不敢怠慢。”说罢,退至燕燕身边坐着,等待结果。 燕燕低声笑道:“委屈大人这个做考官的人,给一个教员行礼。” 谈璓道:“不委屈,他能识得我的文字,也算是个知己。” 计时结束,所有交上来的卷子吕教员都看了一遍,将谈璓那份点作第一。谈璓拎着那坛五十年的女儿红,与欢天喜地的燕燕往回走。 两人坐在露台,就着秦淮夜色,用一对白玉双耳杯饮酒。赢来的酒分外香,燕燕吃了几杯,依靠在谈璓怀中,听着附近的箫声,歌声,胡琴声,缠绵地纠结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从哪边传来的。 燕燕忽怪叫一声,道:“妃子,四面尽是楚国歌声,莫非刘邦已得楚地不成?” 谈璓一愣,接道:“不必惊慌,差人四面打探明白,再作计较。” 燕燕摸着他已洗净的脸,哈哈大笑。 又吃了几杯,听见一曲喜欢的《普天乐》压过一众,便跟着唱道:“洛阳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花倚栏杆开烂漫开,月曾把酒问团圆夜……” 谈璓见她兴致甚高,笑道:“这么高兴,以后不做官了,就卖字给你换酒喝。” 燕燕半醉半醒,只听见半句,道:“好,不做官了,我养你。”
第四十二章 河房艳话(下) “好,不做官了,我养你。” 谈璓见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说出这等壮语,一壁开怀大笑,一壁将她抱紧。 他鲜少如此大笑,眉眼舒展开来,端的是神采飞扬。月光清冷,灯光晕暖,他在这两者之间,叫她目眩神迷。 脸儿挨近,唇儿相贴,她尝到他口中的酒香,舌尖勾着,吮吸轻咬,四面楚歌皆远去,天地之间只余他们一双人。 谈璓抱着她上楼,老旧的楼梯走得咯吱咯吱响。似乎走了许久,才到她房中。地上铺着红毡,鎏金狮子香炉焚着细细的甜香,转过泥金松竹梅屏风,是一架螺钿雕漆拔步床,挂着素纱帐幔。 燕燕被放在床上,十根床柱昂然鼎立,浮雕卷云纹精美华丽,衬得她娇小如笼中雀。谈璓站在榻边,身后的紫檀木架子上有一盏油灯,他的影子投在床上,将她整个覆盖。 燕燕有些喘不过气,身子往床里挪动,想摆脱他的影子。她一动,他也动,覆身上来实实在在地压住了她。 耳鬓厮磨,衣衫一件件褪下,她并不是十分顺从,挣扎间发簪滑落枕畔,乌云半垂,更添妩媚。她贴身穿着一件大红宋锦抹胸,五色丝线绣着鱼戏莲叶,鲜亮香艳。欣赏一番,待要脱去,她怎么都不肯,使足了劲捂住这一块遮羞布。 谈璓被她磨得邪火乱窜,攥住她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总算是看尽春光。 燕燕咬着唇,双眼紧闭,睫毛如受惊的蝴蝶双翼,不住地颤动。 她身段少女般纤娜,脖颈,手腕,脚踝,都是细伶伶的,莹白又脆弱,仿佛一件精美的易碎品。谈璓抱着温柔款待的初衷,架不住情欲如火,灼心燎智,渐渐烧断了弦。 燕燕初经人事,疼痛非常,双手在他身上乱抓,一面哭,一面喘,泪水涓涓,几未停过。 午夜,曲倦灯残,河上游人散去,窗外再无动静。床板吱呀作响,这时分外清晰,帐子上浅金色的流苏晃动,她满脸潮红地望着,眼角一偏,便能看见他斯文尽褪的赤裸身躯,也是汗涔涔的,肌肉结实,精瘦有力。之前又羞又疼,没工夫细看,现在缓过劲来,倒是很好看的,像她小时候见过的豹子。 “你轻一点。”她犹在抽泣,眼睛红红的,因为筋疲力尽,声音低哑,说这么一句,反而更助男人兴致。 狂澜骤起,情潮汹涌,燕燕在浪尖上打了个滚,又被逼出泪水。 须臾云收雨霁,谈璓见那枕巾上的一大片泪痕,笑道:“卿卿真是水做的身子。” 燕燕知他一语双关,羞愤至极,抡起拳头有气无力地捶了他几下。 谈璓俯身吻了吻她的耳垂,轻声慢语道:“当日云清楼说人坏话,今可知错?” 燕燕一怔,瞪大双眼,道:“你怎么知道云清楼的事?” 到这时,谈璓才告诉她那晚他就在她隔壁。真是机缘巧合,隔墙有耳,燕燕一面嗟叹,一面心想这厮不知憋了多久,就等着今晚来报复她。 谈璓又问:“卿可知错?” 燕燕不答,他将她翻了个身,待要再来,她急忙投降:“知错,知错。” 谈璓笑着穿衣下床,端水来替她清洗,才见杏红的床褥上有斑斑血迹。愣了一愣,只当自己弄伤了她,十分愧疚,拧了帕子轻轻擦拭,一边问她还疼不疼。 燕燕知道他误会了,红着脸摇头。 谈璓也不知她伤在何处,似乎哪里都娇娇嫩嫩,水豆腐似的,一不小心就伤着了,替她盖上被子,道:“明日还是去买药来上一下。” 燕燕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又羞于启齿。熄了灯,谈璓将她抱在怀里,一时也无甚睡意,以手梳理着她一头浓密的长发。 犹豫再三,燕燕咬了咬牙,开口道:“我和他并无夫妻之实。他身子不好,那年相士说要娶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冲喜,恰好我十三岁,他便问我愿不愿意。我受他救命之恩,岂能说不愿意?成亲之后,他说我太小了,过几年再圆房。闲来无事,他便教我管账,见我管得好,又教我管铺子。渐渐便当我是晚辈一般,不再提圆房的事了。” 谈璓意外至极,等到醒悟过来,自是欣喜,又有几分惭愧,道:“我只当他是好色之徒,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燕燕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他有个女儿五岁时失足落水,淹死了。他那时在外面做生意,回来孩子已经下葬了,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孩子的母亲悲痛成疾,不久也走了。他们夫妻感情很好,他原也没打算再娶。那晚遇到我,他说是佛祖,是老上太君,给他弥补对女儿亏欠的机会,所以才对我那样好。” 谈璓闻言,甚是感慨,道:“等回去,我给薛老爷上几炷香。” 燕燕笑道:“这倒是你欠他的。” 谈璓笑道:“你该早点告诉我,我若知道,便不会恼你和他的事。” 燕燕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道:“你恼你的,我为什么要早点告诉你?显得我有心巴结你似的。” 谈璓抚摸着她光滑细腻的背,像一幅上好的画布,道:“方才还那样求我,这会儿又说无情的话,真是翻脸不认人。” 燕燕想起被他作弄的情形,满脸飞红,转过身来狠狠掐了他一把。 闹了一回,两人相拥而眠。 次日一早,谈璓要去拜访巡抚韩岩,便先起了。淇雪红着脸进来伺候他梳洗更衣,燕燕也醒了,侧着身子看他穿戴整齐,又是衣冠楚楚的斯文样,鼻孔里出了声气。 谈璓走过来,借着晨光看见自己留在她胸前白腻肌肤上的吻痕,伸手摸了摸,道:“中午等我回来吃饭。” 燕燕拉过被子裹紧自己,懒懒道:“待会儿我要去铺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 谈璓笑道:“那我等你就是。”低头吻了吻她的脸,出门乘轿去巡抚行辕。 等他走了一会儿,燕燕叫淇雪备水沐浴,一下床,腰酸腿也酸,扶着淇雪的手,跨进浴桶,见她抿着嘴笑,坐下瞪她一眼,道:“笑什么!” 淇雪道:“夫人还记得当初在云清楼说谈大人什么?” 话音刚落,一捧水便泼了过来,淇雪早有准备地躲开了。 “你还敢躲!”燕燕气得继续拿水泼她,主仆俩一边闹一边洗,洗得满屋子都是水。 小丫头进来收拾,燕燕带着淇雪往铺子里去了。 谈璓在巡抚行辕待了半日,韩岩留他用饭,他推辞了出来。回到河房,燕燕果真还没有回来,便去书房找书看。这间书房也收了许多字画古籍,谈璓拿出书架最底层的一套诗集,忽见书后的墙面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这块砖竟是可以活动的。
第四十三章 栖霞红叶 谈璓抽出这块砖,从露出来的空隙间取出一只银匣子,上面挂着一把转轮铜锁。 匣子里的东西,显然是主人家的秘密。虽说非礼勿视,但事关燕燕,或许这里藏着她身世的线索,他便顾不得什么礼了。再非礼的事,昨晚也做过了。 他关上房门,坐在椅上看着这把转轮铜锁,一共有七个转轮,每个转轮上有八个字,看这些字,连起来应该是一句诗。 挡着这块砖的是一套《韩文公集》,谈璓记得燕燕说过,她最喜欢韩文公的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他当时只觉诧异,一个女子喜欢这样的诗句,现在想来,大约与她的遭遇有关罢。 他将七个转轮依次转到云横秦岭家何在这一句,只听咔嚓一声机簧轻响,锁开了。 正为猜中她的暗语而欣喜,楼下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回来了。” 燕燕下了轿子,问道:“大人呢?” 丫鬟道:“在楼上书房呢。” 匣子里是一枚明翠如玉的月尾石印章,底部刻着永安长宁四个字。谈璓看这刀法,有些眼熟,像是京城万乾堂孙师傅的手艺。这位孙师傅刻工精湛,是京城印章行的第一把好手,常有皇亲国戚寻他刻章,但他年事已高,五年前便封刀了。 这枚印章燕燕从何得来?又为何要藏得如此隐秘? 听见她上楼的声音,谈璓忙将印章放回匣子里,锁好铜锁,塞回书架后的空隙里,填上那块砖,又把那套《韩文公集》放回去挡住,打开门,拿了另一本书坐在椅上看着。 燕燕走进来,望他一眼,脸色微红,在一张不远不近的玫瑰椅上坐下,道:“韩岩对你态度如何?” 谈璓道:“没什么特别的,一般客套罢了。” 燕燕道:“他虽是童淮门生,为人其实还算厚道,比浙江那位强多了。” 谈璓道:“他没收过你的钱么?” “四时节下的礼总是要送的,不然光靠那一点俸禄,他怎么养活一大家子?又不是都像你,没包袱没拖累的。” 谈璓放下书,笑道:“照你这么说,贪还有理了?” 燕燕道:“水至清则无鱼,就算你坐了童淮的位置,天下也有的是贪官。有些官,虽不甚廉洁,但能尽忠职守已经算不错了。” 谈璓对她后面这句不能苟同,但也无意与她辩论,心里还想着印章的事。 两人出去吃了饭,下午无事,便乘车带着随从前往栖霞山。 阳光明媚,透过车窗上的湖绿帘子照进来,被筛成细细的光影。燕燕额上贴着三个翠花面儿,在这光影中闪闪烁烁。 谈璓看着她,不说话。 才刚共度春宵的男女,不说话气氛也有些暧昧。 燕燕想起春宫画上有一幅就是一对男女在马车里颠鸾倒凤,心中一荡,面上泛热,垂下眉眼,摆弄起系在腰带上的豆绿香囊。 十指春葱,涂着鲜红的蔻丹,纤纤可爱。谈璓捉住了握在手里把玩,道:“昨晚背都叫你抓破了。” 燕燕满脸涨红,瞪他一眼,嗔道:“还不是怪你自己。” 谈璓亲了亲她的手背,但笑不语。 到了栖霞山下,燕燕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只见漫山遍野枫叶如火,层林尽染,蔚为壮观。阵阵秋风吹过,红叶翻飞,落在行人衣袂之上,美如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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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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