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打开锦匣,微微失神,这是织染局那一年染出来的新色,海上霞色上轻罗,她许久没见过了。 谈璓道:“不喜欢么?” 燕燕忙收起黯然神色,笑道:“喜欢,当然喜欢。” 叫人千里迢迢地赶回去,就为了拿料子给她做衣服,这份心意怎么能不喜欢? 两人说了会儿话,燕燕便去里间换上新衣,送衣服的人亲手贴着皮肉丈量出来的尺寸,哪有不合身的。 谈璓见她走出来,外面还罩了一件天青色的罗衣,似碧波映霞,满身风流,真不知是人靠衣装,还是衣靠人装。 燕燕也有礼物送他,一只沉香色的鸳鸯荷叶香囊。谈璓看那粗糙的针脚绣工,心知是她亲手做的,忍笑道:“好别致的香囊,与我以往见过的都不太一样。” 那两只毛发稀疏的水鸟,大抵是鸳鸯罢。头顶那一片形状扭曲的绿色,想必是荷叶。这绣工,当真是只可意会。 谈璓越看越忍不住笑,燕燕自知手艺不行,鼓足勇气才拿出来的,见他发笑,红了脸道:“我做了三个,这已经是最好的了,不喜欢就还给我。”说着伸手去夺。 谈璓收起香囊,捉住她的手,将人拉入怀中,笑道:“你做的我都喜欢,那两个也给我罢。” 燕燕道:“剪了烧了。” 谈璓显出惋惜的神情,拎起桌上的乌银酒壶,往一只犀角雕花杯里注满酒,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 屋里烧着三个铜脚炉,暖意熏人,桌上的哥窑瓶里插着几枝腊梅,香气幽幽,叫暖气一烘,更加浓郁。榻上铺着白狐裘,燕燕长发披散,如墨流淌其上。 吃了几杯酒,谈璓看看窗外,道:“今夜有花有酒有美人,只可惜没有雪。” 燕燕也很遗憾,道:“我来苏州还没见过下雪呢。” 谈璓道:“不知京城下雪没有,去年除夕,倒是下了一场大雪。” 京城,燕燕回想那遥远的故乡,白雪覆盖的巍峨宫殿,如今换了主人,景致可有改变? 她枕着谈璓的双膝,在这辞旧迎新的夜晚,无限心事难以述说。她其实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他见过的风景,她也见过。 次日一早,桂清来给燕燕磕头,走到院门外,见门上换了一副龙飞凤舞的新对联,连横批二十四个字,一个都不认识。 他指着对联,问身后陪读的小厮:“这上面写的什么?” 这小厮是个腹中有文墨的,盯着看了半晌,讪笑道:“小的也不认识,不过这字写得倒真是好。” 门口的丫鬟笑道:“这对联是谈大人写的,少爷去问他就是了。” 桂清走到院子里,见谈璓坐在石凳上看书,这孩子有些怕他,又忍不住好奇,便上前磕了头。谈璓给了一只金魁星,告诉他好生读书。 桂清答应着站起身,问道:“谈大人,门上那副对联写的是什么?” 谈璓道:“那是一副藏字联,拆开其实有六十个字。上联是洞滨背剑清风客,湘子瑶池品玉箫,仙姑敬奉长生酒,彩和花篮献蟠桃。下联是拐李先生德道高,钟离磐石把扇摇,国舅手执云阳板,果老骑驴走赵桥。” 桂清目瞪口呆,一副对联竟藏了这么多字,难怪他看不明白。 谈璓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道:“横批拆解就是青气、万丈、赤气、多年,青气上升为天,赤气则下降为地,万丈为长,多年则为久,因此四个字合起来便是天长地久。” 桂清听得似懂非懂,但见他态度亲和,胆子也大了些,问道:“谈大人,您从京城来,见过襄王么?”
第四十八章 故人相逢 “襄王?” 襄王闵恪是今上的嫡长子,今上还是瑞王时,闵恪便是世子,但今上登基至今,都没有册封其为太子。个中原因,叫人有些看不透,谈璓听潘伯说自从闵恪生母仁孝皇后过世,闵恪和今上的关系便日渐冷淡。 至于仁孝皇后的死因,似乎与一桩说不得的往事有关。 谈璓不知桂清为何突然提起这位不受今上待见的大皇子,愣了一愣,道:“襄王带兵驻守西北,难得回京,我只见过他两次。” 桂清两眼放光,满是倾慕的神色,道:“我听说襄王侠肝义胆,武功盖世,用兵如神,他长什么样?” 谈璓知道襄王在民间素有美名,原来这孩子也是他的仰慕者之一,不禁失笑,道:“襄王……人中龙凤,自是相貌堂堂,但和皇上并不太像。” 桂清道:“将来我要去西北,在襄王麾下当兵。” 谈璓听了这话,心中泛起一丝异样感,一个远在西北的王爷,连江南的孩童都仰慕他的美名,生出去投奔他的念头,今上知道,会作何感想? 默然片刻,道:“军营生活是很苦的,你婶娘不会让你去的。” 桂清撅了撅嘴,没有说话。 淇雪从房中走出来,道:“夫人起了,少爷进去罢。” 燕燕梳妆已毕,唯独没有画眉。谈璓见了,会心一笑,等桂清出去了,便拿起螺黛替她画眉。桂清忘了手炉,正要回去拿,走到门口,看见这一幕,呆了一呆。 燕燕仰面对着谈璓,满眼都是这个人,全然没有看见他。她半张脸上的甜蜜笑意映入桂清眼眸,他知道她是快乐的,这份快乐与他无关,失落感像一盆冷水,将这孩子从头淋到了脚。 他黯然转身离开,走出院门,回首再看门楣上的四个字,天长地久,心中一阵酸楚。 年后祝夫人带着景墨回了娘家,燕燕听说是因为祝老爷除夕都在外面过夜,还打算将杜爱月纳作第六个小妾。 这日孟夫人和任夫人携手来串门,说起此事,孟夫人奚落道:“我看祝老爷是不会去请她回来的,他们一家子指望着祝家的钱,还愁她不回来么?说得好听她是侯门贵女,其实和卖身子的婊子也没什么两样。” 这话说得真正难听,却也不无实情在里面。燕燕想一个女子若是像祝夫人这样为了钱嫁给一个男子,不过就是一场嫖客固定的长期卖淫罢了。 旁边的任夫人并不作声,神情有些感伤,燕燕听说任老爷正与秦风楼的吴娇儿打得火热,心知她是物伤其类,便拿话岔了过去。 孟夫人娘家富甲一方,孟老爷正是借了丈人的本钱才发的家,故而十分惧内。孟夫人自有几分骄矜,却不知角力会上,孟老爷坐在她身后,将手探进丫鬟的衣衫内,笑得一脸荡漾。 或许男人受酒色财气熏染,到了中年都是这般模样。思及此,燕燕觉得与谈璓不能长久也未必是一件坏事,他们相逢在最好的时候,就像折子戏,只把最美的一段演给别人看。 元宵节后,她有事要去山东,临别之夜,自是翻云覆雨,恩爱无度。 昏昏欲睡之际,谈璓还在她耳边叮咛嘱咐。 燕燕睁开眼看了看他,笑道:“我又不是第一回 出远门,何至于此?” 谈璓道:“今时毕竟不比往日。” 行过云雨之事,有过床笫之欢,他反而对她更放不下,恨不能时时刻刻看护着她。 燕燕默然片刻,道:“你也要多小心,你打了计平之,又罢了他的官,计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谈璓轻抚她耳边碎发,道:“我能应付他们,不必担心。” 话别至天明,方才睡去。 中午,燕燕在船上补觉,此番高嬷嬷也跟着她,守在床边见她衣襟松散,露出脖颈处的斑斑红痕,便知道昨晚又是好一番折腾。暗自替她忧虑,这会儿如胶似漆,将来不知如何是好,男子说脱手便脱手,苦的往往都是女子。 若不分手,纠缠得久了,只怕惹来更大的麻烦。 船行数日,到了临清码头,燕燕带领众人上岸,去城中包下一间客栈,稍作整顿,便忙起正事。临清素有繁华压两京之说,商贾往来之所,车辆辐凑之地,有三十二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极是热闹。 这日天色已暮,轿子行过府前街,淇雪忽敲窗户道:“夫人,那边有个人好像是祝夫人!” 燕燕掀开轿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身段微胖的妇人穿着紫妆花袄裙,在一间客栈门前上了轿子,也没看清什么模样。 “她怎么会来这里?你看真了?” 淇雪肯定道:“就是祝夫人,婢子不会看错的。” 燕燕心想或许是祝夫人从京城娘家回来了,途经临清,逗留玩耍,可是这天要黑了,她不带景墨,一个人去哪里呢? 思量片刻,燕燕下了轿子,让其他人先回客栈,自己戴上帷帽,和高嬷嬷跟着那顶轿子,一直来到铁佛寺前。 这铁佛寺早已荒废,门前杂草丛生,断垣颓壁,晚上看起来有些阴森可怖。那妇人下了轿子,也戴了一顶帷帽,还是看不清模样,只见她提着一盏灯笼,警惕地看了看身后,进了寺门。 燕燕和高嬷嬷避开在门口等候的轿夫,从另一边翻墙而入。 妇人走进主殿,梁上一群蝙蝠被惊动,扑扇着翅膀飞出来,吓得她大声尖叫。 听这声音,确实是祝夫人。 她来这鬼地方做什么?该不会是拜佛罢。燕燕很是疑惑,与高嬷嬷躲在窗下,往殿内偷窥。 祝夫人将灯笼放在香案上,摘下帷帽,抬头望着彩漆斑驳的佛像出了会儿神,便在殿内来回踱步。晕黄的灯光中,她脸上流露出紧张,不安,还有几分期待的神色,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匆匆走进庭院,燕燕看见他兜帽下的脸,竟是临清知州唐烨。 他在殿门外止步,怔怔地看着里面的祝夫人,祝夫人也看着他,唇角抽动,半晌颤声道:“文谦,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唐烨道:“彩衣,十四年未见,我怎会不来?” 祝夫人低头道:“时过境迁,你有妻儿,我也老了,原本不该约你出来。” 唐烨上前两步,道:“你不老,还像当年一样美。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有多少次想去找你。昨日收到你的信,我简直欢喜疯了!” 殿内的男女双手交握,看着彼此兴奋的脸庞,仿佛青春焕发,一夕回到十四年前。 十四年,燕燕心中一动,想起薛凝运说过,临清知州唐烨曾在苏州做过知县。原来他是祝夫人的老相好。
第四十九章 使团风波(上) “彩衣,你怎么突然来了临清?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祝夫人望着满眼关切的旧情人,这十几日,十几年郁结心中的委屈苦楚,顿时化作眼泪涌出。 唐烨伸手替她拭泪,轻声问道:“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我能帮你么?” 祝夫人靠在他怀中,哭诉道:“日前我回娘家,告诉我爹,这些年他香的臭的都往家里抬,全然当我是个摆设。那日为了一点小事,他便动手打我!” “什么,他敢打你!”唐烨又惊又怒,道:“打你哪儿了?还痛不痛?” 祝夫人听了这话,一面摇头,一面落泪更甚。 唐烨疼惜不已,道:“那侯爷怎么说?” 祝夫人哽咽道:“我爹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我回去,他要我回去!他们当我是什么?卖给祝家的货物?我受够了,文谦,我受够了,我不想回去了!” 素来自命不凡的祝夫人,鲜少在人前示弱。燕燕头一次见她如此失态,忽然觉得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唐烨抚着她的背,道:“好,好,不回去了,我给你安排住处。” 外面寒风刺骨,刮得院中野草沙沙作响,里头的两人相拥在落魄的佛像前,把十四年来的相思倾诉,温情无限。 燕燕看着他们,想必当初也付过真心,才能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不知她和谈璓分别这么多年再相逢,会是怎样的情形。她不比祝夫人心宽,他若像唐烨一样有了妻儿,便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了,还是不见的好。 回到客栈,淇雪好奇地问道:“夫人,那祝夫人做什么去了?” 燕燕也不瞒着她,便将祝夫人和唐烨的事说了一遍。 淇雪惊讶道:“她给祝老爷戴绿帽!亏她还是公侯小姐,好没廉耻!” 燕燕道:“祝老爷那个样,她还要什么廉耻,就许男人三妻四妾,女人就不能有个姘头?妇道廉耻不过是男人给女人打造的枷锁,你不要被他们糊弄了。” 淇雪已经习惯了她的奇谈怪论,笑道:“夫人这番高见,回去敢不敢对谈大人说?” 燕燕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还怕他不成!” 淇雪低头但笑不语,燕燕见她笑得暧昧,红了脸,伸手去挠她痒处。 淇雪笑倒在床上,口中求饶,和她闹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地问道:“夫人打算将此事告诉祝老爷么?” 燕燕靠在床柱上,拔下一支玉钗挠头,道:“捉奸在床,我空口无凭,还是算了罢。” 淇雪道:“夫人就是心软!” 燕燕淡淡一笑,道:“她一颗棋子,两头受气,也怪可怜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淇雪默然片刻,道:“那祝夫人当真就留在临清,不回去了么?” 燕燕道:“怎么可能,老相好久别重逢,一时情热,回头想想便知道留不住。” 夜色已深,淇雪不再说什么,铺了床让她睡下。这一个多月枕畔无人,燕燕甚是寂寞,翻来覆去睡不着,从枕头下摸出一方白绫汗巾,里面裹着一枚青玉带勾,冰凉地贴在脸上,摩挲一番,变得滚热。 吁了口气,裹好了放回去,又胡思乱想一阵,将近三更天时才睡着。 捱到三月初,终于忙完正事,启程返回苏州。这日经过镇江,燕燕换了男装,上岸看一批货,顺便去书摊买几本时下新鲜的话本子船上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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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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