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清太极,雪月与通灵。老树从心折,春风就手迎。 这二十个字的笔迹与那两枚印章上的字如出一辙,再看落款,竟是前朝太傅沈若水。 沈家,赫赫有名,荣极一时的沈家,出过一名皇后,一名太傅。沈皇后所生的七皇子深得先帝喜爱,六岁便封为太子。今上夺位后,沈家满门抄斩,难道燕燕是沈家的小姐? 董祭酒如厕回来,见谈璓立在桌旁看着那幅字出神,忙走上前收了起来,道:“你知道这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要说出去啊。” 谈璓点点头,道:“先生,不知襄王和沈先生关系如何?” 董祭酒奇怪道:“何出此问?” 谈璓道:“日前我见襄王有一枚印章,上面的刻字似乎就是沈先生的笔迹。” 董祭酒捋了捋胡须,叹一声气,道:“若水本是襄王的岳丈,先帝曾经赐婚,将沈家的四小姐许配给当时还是世子的襄王,结果还未完婚,便翻天覆地了。” 前朝沈家的宅邸,如今已是光义侯府。皑皑白雪覆盖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在夕阳的映照中,宛如一幅阆苑兰宫图。 谈璓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这就是燕燕的家么? 十多年前,他还在辽东看金戈铁马,她在京城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等到他来京城,她已流落在外。 幸而他们在苏州相遇,这大抵便是缘分的奇妙之处,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她为了他,不惜冒险引来金吾卫。他自以为能保她平安,却没想到她是前朝太傅之女,襄王的未婚妻,今上眼中不该活着的人。 他疼惜她的经历,愿意放下一切去找她。可是谈璓从来不信有情饮水饱,他想即便辞官成亲,往后余生,燕燕依然活在担惊受怕中,这有什么意义呢? 雪花又飘了起来,顷刻楼台都压倒,江山银色相连,飞盐撒粉漫连天。
第六十章 行侠仗义 却说谈璓回京,苏州城里最高兴的孩子莫过于桂清。他对燕燕有种失而复得的珍惜,整日地粘着她,哪怕听她和掌柜们说那些无趣的生意,都是满心欢喜。 然而这孩子很快便发现,他的婶娘并不欢喜,即便面上在笑,眼睛里也没有看那位谈大人时的光彩。 腊月里,燕燕去了一趟南京,回来便病倒了。这寒风刺骨的时候,有个头疼脑热本是很寻常的,府里的下人却都以为她是相思成疾,背地里议论起来无不是怜悯同情的语气,似乎一个女人不管多么富有,只要没了男人,就比穷汉的老婆还悲凉。 这日桂清去上房看燕燕,经过花园,听见丫鬟缀儿和昕儿在假山后闲话。 缀儿叹息道:“夫人真是可怜,好不容易搭上一个高官,闹得人尽皆知,也没能嫁过去,赔了身子又赔了名声。” 昕儿道:“可不是么,这往后谁还愿意娶她?” 缀儿道:“听说谈大人本来是愿意娶她的,只是夫人念着老爷的情分,舍不下桂清少爷。这谈大人年纪轻轻,娶个寡妇已经是为难了,哪能再带上一个孩子?这么好的亲事生生给搅黄了。” 昕儿道:“换做是我,才不管什么孩子呢,又不是亲生的。照顾他这几年也算仁至义尽了,遇上好亲事,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桂清听了这些话,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原来竟是他害得婶娘不欢喜,那他又何必留在这里拖累她呢? 天大地大,薛家也不过是人世间沧海一粟。他自幼听伯父与婶娘说外面的世界如何精彩,长到十三岁,最远只去过南京。他要出去闯荡,去一个不依靠任何人的地方。 一瞬间,桂清做出了决定,这个决定并非心血来潮,仿佛十三年来一直存在,只是今日才被他发现。 次日天刚亮起,桂清留信一封压在茶盏下,拿了抽屉里的一沓银票,两包金叶子,迎着清寒的曙光,悄无声息地离家而去。 因他经常一个人溜出去玩,下人也没太在意,直到晚上不见他回来,丫鬟才发现桌上的书信,匆忙拿给燕燕,道:“夫人,少爷一大早留下这封信就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燕燕拆信一看,歪歪扭扭的几行字,说他要去西北参军,为襄王效力,让她好生照顾自己,无需牵挂,若遇如意郎君,尽管改嫁。 燕燕又惊又气,细心一想便知道他肯定是听别人说了什么,急忙命人去找。 本来才好些,这一折腾,病势更重了。 下人们找了一天一夜,翻遍苏州的犄角旮旯,都没找到人。想必已是出了苏州,燕燕只好派人沿途往西北方向去寻。 过了几日,还是没有消息,燕燕急得哭道:“薛家就这么一个孩子,若有个闪失,叫我以后怎么向他伯父交代!” 淇雪安慰道:“夫人别急,少爷带了不少钱,路上不会吃亏的。等他玩够了,知道家里的好,自然就回来了。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的决心!” 燕燕道:“外面歹人多的是,见他有钱,哪有放过他的道理!” 淇雪道:“就是被人抓去了也不打紧,那些人无非就是为了钱,只要知道他是咱们家的少爷,肯定会送信来要钱的。您忘了孟家少爷以前被水匪绑架过好几次呢,不是每次都平安回来了么?破财消灾罢了。” 燕燕想起来了,是有这事,那些水匪绑架富人家的孩子,只要给钱,都不至于为难他们。 然而终究是担忧,这日真叫淇雪说中了,五马山的土匪派人送来一枚玉佩和一封信,那玉佩是桂清身上戴的,信上要她拿五十万两银子来换孩子,不许报官,官府里有他们的耳目,若敢报官,便等着收尸罢。 这五马山在徐州附近,土匪闹得凶,桂清刚到那里,便被盯上了。 好歹性命无碍,又知道了下落,燕燕松了口气,怒道:“五十万两,他们还真敢开口!” 她素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对沈仲交代一番,便带上高嬷嬷,淇雪,一众家仆乘车赶路前往五马山。 过了千秋节,闵恪便率领部下返回西北,竟连年也不在京中过。别人只当军务紧急,却不知他在太原府带着几名亲信离开部队,乔装成商人,改道直奔苏州。 一路披星戴月,日夜兼程,想着那一线希望就在前方,满心期待,兴奋至极,丝毫不觉得疲惫。 这日中午,到了徐州府,众人在路边的一间茶棚歇脚。卖茶水的是一对老夫妇,老妪穿着粗布衣裙,一角青布包裹着白发,坐在炉子前发呆。 闵恪见她眼泡红肿,面带泪痕,便问倒茶的老翁:“这位婆婆为何流泪?” 老翁叹气道:“此处土匪猖獗,我家闺女前不久被掳走了,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还能否再见。我们就这一个孩子,只怕将来连个送终的人都没了。”说着自己也流下泪来,抬手擦了擦。 闵恪的一名随从道:“你们没有报官么?” 老翁面露恨意,道:“官府从来不管这帮土匪,他们也不会打劫当官的,都是一路货色!” 闵恪默然,老翁好心道:“客官看似行商之人,路上多多小心啊。” 闵恪道:“多谢老伯提醒,不知这帮土匪巢穴在何处?我等知道了,也好避开。” 老翁道:“五马山,向东走上十几里便能看见他们的寨子。” 闵恪又道了声谢,端起面前的粗茶,一饮而尽,放下一锭银子,带着随从上马离开。 五马山山道迂回,山寨依山形而建,看起来颇具气象。红日西沉,夜幕落下,火把接连点起,宛如一条火龙盘踞在山间。 几个喽啰分列两队,手持兵刃,把守寨门,忽见寒光一闪,齐刷刷地倒在了地上。 四名黑衣人打开寨门,门外闵恪骑在马上,也是一身黑衣,内穿铠甲,戴着面巾,手持长剑带着其他三名随从冲了进来。 寨子里的土匪见了这队从天而降一般的黑衣人,俱是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反抗,便被砍倒了一片。 灯火通明的大堂里,两名满脸横肉的精壮汉子正搂着衣不蔽体的女人,坐在铺了虎皮的交椅上饮酒作乐。 两个手下急忙忙地跑进来,道:“大寨主,二寨主,祸事了,有一伙不知哪里来的强人闯进寨子,杀了我们好多弟兄!” 大寨主和二寨主闻言色变,俱松开怀里的女人,拿了兵器走出来,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的都是自己人。那几名黑衣人骑在马上,动作利索,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散沙一般的土匪们根本不是对手。 “这……这是官兵?”二寨主瞪大两只眼睛,吓得都结巴了。 大寨主武功高强,自是比他镇定得多,道:“不像官兵,倒像是军队。” 闵恪转头看见这两人,知道是头目,策马过来,举剑挥下。 大寨主横刀一挡,手臂被震得发麻,疾退几步,道:“好汉,敢不敢下马与我比一场?若是你赢了,这里的钱财女人都归你。若是我赢了,还请你们离开!” 闵恪眼角微挑,似乎在笑,说了声好,便下马与他在空地上摆开架势。七名随从分散开来,围在他们四周。 却说燕燕一行这日也到了徐州,见天色黑下,她便换了夜行衣,将火铳塞在靴筒里,和高嬷嬷一起去五马山寨救桂清。 高嬷嬷不让她去,她执意要去,原因无他,近来心情烦闷,想杀几个土匪出出气。 两人骑马来到五马山,却见许多人惊慌失措地往山下跑,有的还带着包裹,包裹里的金银细软洒了一路,也顾不上去捡。 高嬷嬷抓住一个,问道:“你们跑什么?” 那人见她们两也是一身黑衣,只当是同伙,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两人莫名其妙,见他们都是从山寨的方向跑出来的,只好往寨子去看个究竟。
第六十一章 月下相逢 寨门洞开,凛冽的夜风中血腥味浓重,月光与火光交融,将满地的尸体照得分明。高嬷嬷看这些尸体皆是要害被刺,手法干练,不是一般人所为,心中愈发警惕。 寨子中间的空地上一名身材粗壮,使九环大刀的汉子正和一名黑衣人打斗。那人蒙着脸,个头很高,身姿矫健,手中的宝剑寒光逼人,去势如电。 几名和他一样打扮的黑衣人骑在马上,围成一圈观望。壮汉刀锋疾转,金环与刀身不住碰撞,铛铛铛的声响动人心魄。 燕燕与高嬷嬷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心想这是……黑吃黑? 斗了数十回合,壮汉渐落下风,只见那黑衣人长剑一挑,挑断了他的咽喉。鲜血喷射而出,溅满了他手中的大刀。他身子向后倒下,像一只沙袋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旁边的一名汉子面如土色,扑通跪下,求饶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黑衣人长剑一挥,斩下了他的首级,剑上鲜血滴落,半明半昧的光影中,他宛如修罗。 燕燕骇然,这人谁啊,路子够野的,怕是不好对付。她正要和高嬷嬷重新策划营救桂清的法子,鼻子一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一瞬间,好像连风都凝固了,燕燕捂着嘴,与高嬷嬷四目相觑,只听一声:“谁在那里!”两名黑衣人便旋风般冲了过来。 高嬷嬷一推燕燕,道:“主子先回去!”便拔剑与那两人打了起来。 燕燕自知不能留在这里拖累她,满心愧疚地骑上马,飞奔而去。 剑光飞旋,高嬷嬷以一敌多,丝毫不落下风。闵恪惊奇地看着这名剑术高手,那变幻莫测的剑法落在眼中,渐渐变得熟悉起来。 “住手!”闵恪一声令下,众人立马收手,他道:“你是……高嬷嬷?” 高嬷嬷一怔,眼中杀意骤生。 闵恪摘下面巾,高嬷嬷看清他的模样,失声道:“世子爷!” 闵恪转眸看向方才那人离去的方向,狂喜涌上心头,翻身上马,扬鞭追了过去。 月色如银,迂回的山路仿佛一匹曲折的白练,两侧的树影飞速倒退,令人生出时间也跟着倒流的错觉。似乎只要追上她,一切便能回到过去,母亲,祖父,太傅,所有他思念的人都能复生,他失去的温情快乐也会回来。 燕燕听见身后马蹄声近,从靴筒里拔出火铳,转身对准马上的人便要扣动扳机。 “妧妧!” 这一声久违的呼唤生生将她定住,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人,那张越来越近的脸,比起年少时,俊美之中更添几分成熟。 他怎么会在这里?莫不是做梦? 她用面巾蒙着脸,闵恪只看见一双波澜起伏的秋水剪瞳,心中已是确信,笑道:“妧妧,果真是你!” 他曾经是她的亲人,也是她最好的玩伴,无忧无虑的童年里,他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丧乱中别离,再重逢已隔了十一年,他由世子变成王爷,她由公主贬为庶民,之间横亘着算不清的情仇债,苦涩远大于欢喜。 燕燕吸了口气,冷淡道:“我不叫妧妧,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闵恪眼中的光彩被这话浇灭了一半,伸手攥住她的马笼头,换了称呼,轻声道:“姑姑。” 燕燕心中一酸,别过脸道:“你这个人怎么乱认亲,快松手,不然我开枪了。” 闵恪不松手,她拿枪指着他,他毫无惧色。 他以为她不会杀他么?他凭什么这么以为!他的父亲害她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父债子偿,她杀他也是应该的! 燕燕手发抖,泪水溢出眼眶,却怎么都扣不动扳机。闵恪看她这样,仿佛已经一枪打穿他的心房,五脏六腑皆是剧痛。 “姑姑,对不起。”他伸手欲替她拭泪,却见树影间一蓬寒光激射而出,想也不想,一把将她裹入怀中,挥剑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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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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