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文靖伯夫人这层身份,多的是想巴结她的人,许多事情不必她亲自出面,便能顺顺当当地办下去。地方官员不敢收她的好处,她也不敢大意,生怕落人口实,连累谈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出门在外,总是以面纱遮挡,众人知她今非昔比,不便抛头露面,也不以为奇。 谈母好清静,不喜见人,家中偶尔有客来,都是些官太太们,燕燕推辞不过,便化妆一番,出来接见。谈母见她每次描眉画眼,整饬得好像变了个人,心中奇怪,也没有问她。 这日谈璓回来得早,燕燕还在铺子里,谈母便将儿子叫到房中,屏退左右,问道:“怎么每次见人,你媳妇都把自己涂抹得认不出来?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谈璓原本也不打算瞒着母亲,见她问起,便说道:“母亲,燕燕其实是前朝沈太傅的孙女,皇上登基那年,下令将沈家满门抄斩,燕燕身边的嬷嬷带她逃了出来,流落至苏州,嫁给了当地的富商。之前她不愿随我来京城,正是怕连累于我。” 谈母闻言大惊,看他半晌,冷笑道:“你倒是会先斩后奏,现在人都进门了,我就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谈璓讪讪道:“母亲不必担心,我已向皇上讨了免死玉符,将来若是遮掩不住,我自有办法应对。沈家之祸,时局使然,这么多年过去,皇上早已不放在心上,又何必与一名弱女子为难?燕燕从千金小姐沦落至商人妇,身世可怜,一言难尽,还望母亲多多体谅。” 谈母沉默,她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闻言不禁生出几分同情。且相处了这些日子,甚喜燕燕模样标致,伶俐大方,思量之下一发可怜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叹息道:“纸包不住火,与其等皇上追究起来,治你个欺君之罪,不如先向他求情,也省得那丫头提心吊胆。” 谈璓道:“我正有此意,只是天威难测,还是等时机成熟再提罢。” 谈母点点头,提起沈家,不免感叹一番,听见燕燕来了,便都不说了。 燕燕走进来道:“铺子里的掌柜送来几篓子螃蟹,我让厨房蒸上了,老夫人待会儿尝尝罢。” 谈母笑道:“家里有几坛桂花酒,配这个吃正好。” 三人在后园水榭里用晚饭,螃蟹寒性,谈母上了年纪,身体又不太好,吃不得几个便回房去了。燕燕一见她走了,便矫情起来,放着淇雪剥的螃蟹不吃,偏要谈璓剥。 谈璓剥了几个,看她吃得香甜,笑道:“于老板,我给你剥螃蟹,你打算怎么赏我呢?” 燕燕眨了下眼睛,道:“明日我亲自下厨,给你做蟹粉汤包吃。” 谈璓摆手道:“还是算了,我看你和厨房八字不合,这辈子是不指望你洗手作羹汤了。” 燕燕笑起来,趁他不留神,满嘴蟹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谈璓蹙着眉头把手上的汁水抹她一脸,两个闹了一阵子,都去洗脸。 燕燕道:“听说计家在东郊买了一块地,要盖园子准备明年的千秋节宴。” 谈璓道:“明年是皇上的五十大寿,但这么做也太铺张了。计家一贯如此讨好皇上,参他们的本子堆积如山,一点用都没有。” 燕燕冷笑道:“谁不喜欢享乐,横竖也不用他们出钱,还不是苦了景玉。” 这一个多月,景玉辗转于苏州扬州的各大赌场,今晚终于把最后两间铺子抵押出去,回到家中,已是夜半三更,坐在亭子里自斟自饮,直至天亮。 四周鸟声啁啾,一池芙蕖粉白深红,沾着晶莹的晨露,依旧掩不住将谢的趋势,八月末了,也该谢了。 管家走过来道:“大少爷,侯府派人来了。” 侍女递来浸过水的帕子,景玉擦了把脸,走到厅上,与侯府的使者见过礼,在椅上坐下,笑道:“不知侯爷派先生来所为何事?” 这名徐姓男子是光义侯府上的一名管事,常与祝府打交道的,对祝老爷不过尔尔,何况对景玉,开口不客气道:“明年千秋节是皇上的五十大寿,侯爷打算盖一座园子为皇上祝寿,希望大少爷能在三个月内凑足八十万两。” 景玉面色为难,沉默片刻,道:“我爹走得突然,丧事才办完,一时周转不开,三个月内八十万两恐怕凑不齐。” 徐管事道:“那大少爷能拿出多少?” 景玉道:“六十万两罢。” 徐管事皱了皱眉,道:“这也太少了,听说大少爷在赌场上一掷千金,怎么到了孝敬侯爷的时候便为难起来?” 景玉脸色讪讪,又磨了会儿嘴皮子,说到七十万两再不肯松口。徐管事也无可奈何,在祝府住了一晚,次日回京复命。 这两年江西天灾频繁,赋税又重,百姓苦不堪言,九月初,一名叫曹真的窑工率众起义,自称圣公,惯会煽动民众,短短半个月,就有数万人追随。不出闵恪所料,江西官兵与义军几度交锋,皆是惨败。 江西巡抚方爵是首辅童淮门生,战报传到京师,童淮恐其牵连自己,便压下不宣。 数日之后,方爵一家被杀,义军占领江西,攻克睦州,占据寿昌、分水、桐庐、遂安等县,直逼杭州,声势愈发浩大。 杭州大小官员闻风丧胆,纷纷弃城而逃,义军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杭州,联合周边几路义军,竟有数十万人之众。 消息终于上达天听,天睿帝震怒,罢黜十几名童党要员的官职,任谈璓为都督同知,挥师南下平乱。 燕燕没想到义军会闹到这一步,将谈璓也牵扯进去,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时候,哪里舍得他走?又担心他的安危,当晚饭也没吃,就在房中垂泪。 谈璓宽慰道:“不过一帮乌合之众,最多半年便回来了,莫哭了。” 燕燕哽咽道:“虽是乌合之众,但江南官员腐败,民心早失,不比你打北狄的时候,一心向外的,我只怕这一仗没那么容易。” 谈璓不以为然,只见她哭成个泪人儿,心都化了,口中答应道:“我会小心应对的,你照顾好自己还有母亲,不必牵挂我。”抚着她一头长发,又庆幸道:“幸好你在这里,若还在苏州,我此时真要急疯了。” 哄了许久,燕燕总算止住哭,枕上叮咛千百遍,方才搂着他睡了。
第七十九章 多事之秋(中) 两日后,大军南下,苏州已是人心惶惶。大户人家都商议着北上避难,街上的店铺十停闭了九停。自从祝老爷去世,唐烨几乎夜夜宿在祝府,与祝夫人恩爱情浓,此时见义军来势汹汹,心中没底,也不知能否守到王师到来之日,便劝祝夫人去京城避难。 祝夫人何尝不怕,只是舍不得他,道:“我听说那帮人见官就杀,开膛破腹,好不凶狠,你跟我一起走罢!” 唐烨道:“我身为知府,倘若逃跑,就是死罪,往后还怎么与你相见?” 祝夫人默然半晌,道:“文谦,侯爷虽是我父亲,可他何尝当我是女儿?妹妹才是他的女儿!他们都不把我当人看,我去了京城也没有好日子,我们带着景墨去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唐烨犹豫再三,点头道:“好,我在开封有一座别院,你和景墨先去那里,若是这边情形不好,我便去找你们。” 祝夫人听了这话,如获新生,欢喜无限。她甚至开始感激那帮烧杀抢掠的义军,成全他们做一对乱世里的鸳鸯。 次日一早,景玉走到她房中,道:“母亲,昨日孟伯父一家都走了,我今日要去南京收几笔账,等我回来,我们便去京城避一避罢。” 祝夫人听说他要出门,正中下怀,点了点头,道:“外面乱哄哄的,你多小心,早去早回。” 景玉答应一声,旁边景墨道:“大哥你要去南京?帮我带几块落梅阁的墨碇好不好?” 景玉看着他微微一怔,偏过头道:“这兵荒马乱的,还不晓得那家铺子开没开呢,若是开着,便帮你带几块。” 景墨道:“多谢大哥。” 景玉转身朝外走,祝夫人忽叫他一声,语调有些奇怪。 景玉站住脚,回头看她,道:“母亲还有事么?” 他身量欣长,阳光下那半张侧脸与她是很像的。祝夫人嘴唇翕动,又说了一遍:“你多小心。” 景玉弯起唇角,道:“母亲在家也要多留神。” 走出大门,回望这座住了十几年的府邸,分明已无甚值得留恋,却有一丝不知从何而生的不舍,令他心中惆怅。 坐上马车,来到码头,登上一艘海船,铁四已在船舱中等他。 “铁叔,事情办得如何?” “那狗官回衙门的路上被小的一刀毙命,丢进了枯井里,老爷地下有知,也可以解恨了。” 景玉轻笑一声,在椅上坐下,道:“还早着呢。” 用过午饭,祝夫人带着几个小厮来到银库,让他们把这里的银子都搬走。两个小厮抬起一只箱子,只觉轻得很,诧异道:“夫人,这里面好像是空的。” 祝夫人一愣,忙叫打开,果真空空如也。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祝夫人道:“其他的呢?都给我打开!” 数十只箱子依次被打开,竟连一锭银子都没有。众人傻了眼,祝夫人望着这一地的空箱子,像有无数条冰凉的小蛇钻出来,嘶嘶地吐着信子,爬上脚面,往身上爬。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道:“快去把祝景玉找回来!” 众小厮分头去寻,祝夫人回到房中,坐立难安,焦躁非常,又叫秋月去请唐烨过来。 秋月去了半晌,回来道:“夫人,衙门里的人说唐大人今日还不曾回过衙门。” 祝夫人愈发忐忑,这时节他能去哪里? 过了两日,祝府的下人都没有找到大少爷,唐烨也踪迹全无,众人猜测他是逃跑了。祝夫人却不相信他会抛下他们母子自己走,正煎熬着,这日一早光义侯府派人来接他们去京城,祝夫人无可奈何,只好收拾行李,准备带景墨离开。 那边丫鬟拿着一封信,过来禀道:“夫人,二少爷不在房中,桌上有一封信,不知写的什么。” 祝夫人接过信,见是景玉的笔迹,字字句句看下去,整个人如坠冰窖。他将她与唐烨偷情,杀害祝老爷的事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告诉了景墨。 “吾已派人取唐贼之性命,为父报仇,往后兄弟不复相见,汝当好自为之。” 祝夫人看到这里,方知情郎已死,犹如万箭攒心,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海水茫茫,景玉立在船头,见岸上的景致越来越远,渐渐融入海天一线之中,转身走进敞轩。一名丽人穿着银红纱衫儿,月白绸裙,黑鸦鸦的头发,带着珠子箍,素手纤纤替他斟酒。 景玉吃了两杯,道:“彩云,唱个《八声甘州》罢。” 彩云姑娘便拿起琵琶,轻舒玉笋,一边弹奏,一边曼声唱道:“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 不日,苏州失守,义军兵临南京城下,幸而巡抚韩岩调度有方,义军碰了个钉子,分路北上,欲将南京包围。 地方兵力有限,苦战数日,谈璓终于率军渡过长江,来到南京,将义军逼退。逾日进攻苏州,向来顺风顺水,自信满满的文靖伯万没想到在这里第一次吃了败仗。 却说谈璓离京不久,光义侯夫人过生日,叫人送帖子来请谈母和燕燕过去吃酒。虽不待见计家,但因大婚那日,光义侯夫人亲自来道喜,不去便显得失礼,燕燕只好备下礼物,到这日和谈母一起去光义侯府赴宴。 谈母知道光义侯府便是过去的沈府,恐燕燕睹物伤情,道:“你若是不舒服,便不必陪我去了。” 燕燕并不知谈璓已把她是沈令宜的事告诉母亲,听了这话,有些莫名其妙,道:“我没有不舒服。” 谈母只当她为顾全礼数强忍着,甚是心疼。 光义侯府门前的大街上车马拥堵,都是赶来祝寿的,堪堪让出一条道,仅容一辆马车通过。门口的小厮见文靖伯府的马车来了,急忙过来开道。 燕燕与谈母下了车,带着众婢女婆子进门,只见一面牡丹凤凰粉油大影壁,犹记宫女们说这面影壁还是母亲封后那年建的。 绕过去是一片花木扶疏的庭院,大体格局没变,每一步都是沉沉的儿时回忆。 舅母住的院子里现在住着光义侯夫人,她穿着大红通袖袍儿,五谷丰登蓝遍地金裙子,满头珠翠,披着霞帔,坐在铺了锦缎褥子的花梨木交椅上,好不富贵。身边环绕着几名妇人少女,俱打扮得华丽,满屋脂粉香。 谈母与光义侯夫人见过礼,燕燕向她行礼,盈盈笑道:“祝侯爷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光义侯夫人招手示意她到跟前,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一番,见她浓妆艳抹,打扮得妖妖调调,心道谈璓原来好这一口,也不过是个俗人,面上笑道:“真正是灯画上的美人,难怪文靖伯为之倾倒,非卿不娶!” 燕燕腼腆地笑了一笑,道:“侯爷夫人过奖了。”说罢,在谈母身边坐下。 下人递来戏单子,众人推让一番,光义侯夫人的长媳张氏先点了一出《满床芴》,其他人依次点过,那边戏子们装扮上,这边众人吃酒看戏。
第八十章 多事之秋(下) 台上的郭子仪做寿,七子八婿,锦袍玉带,胜似文王百子图。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9 首页 上一页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