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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不知道的时候就会去问李景成。
但如今，他想，没那个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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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大梦初醒
失去的八年连同浑浑噩噩的这两年终于串联在了一起，曾经觉得不完整的生命此刻被满满当当的记忆所填满。
梁晔才发现，曾经他如此抱憾的过去八年，而今终于记起，却还不如忘掉。
尤其是当他忆起这段过去，无论是被哄骗坐上皇位，还是被狼狈废位，无论是决心干一番事业，还是遭受众臣的质疑，这些，通通这些都穿插着与另一个人的回忆。
他的面孔，无比清晰地出现在那些记忆中。
梁晔明白，想要忘掉他，之所以想要忘掉他，又因为似骨与血般相连，要忘掉他，就得连带过去的所有，通通忘掉。
他紧紧握住仅能活动的右手，握到浑身颤抖。
八年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比当年的还要生动，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能记起，而今涌上心头时，这些记忆才会如此鲜活，鲜活他没法直视，没法面对。
他瞧见眼前是李景成带来的一众侍卫，他记得李景成说过，这些都是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梁晔心想，这些应该都是他的心腹，是他的人。
他仔细辨认了站在最前面看上去尤为气宇轩昂的一个男人，不认识。
两年过去，也就两年，大家都发生了好多变化，就连此刻身处的皇宫，他曾经如此熟悉又如此厌烦的皇宫，也感到了很多很多陌生。
“好多人哇……”浑身是伤的小胖子望着乌泱泱的侍卫，自顾嘀咕来了这么一句。
他们全都堵在他面前，让他迫不得已停下脚步。
可笑的却是就算他们给他让路，他现在又能去哪儿呢。
他想起了许桃，想到了这两年在那个偏僻的小村子里，许桃与那些小伙伴们给他的唯一那么点温存，泪水忽然蓄满眼眶。
在位时大臣们就不止一回批过他空有闲情逸致却无君王之姿，只贪图小家的温暖，心怀不了天下。
彼时他心里存过气，如今记得很清楚，张阁老不止一回如此说教过他。
他也为了证明自己能够心怀天下，做过很多很多努力。
现在想想，他这颗心的确怀不了天下，顶多肚子里能多装几块糕点。
他要这天下又如何，还不是被天下人给抛弃。
想到这里，肚子里更是装着快要溢出来的委屈，小胖子大力吸了几口鼻子，站在众人面前，两条眉毛拧作一处，开始想哭。
转念又一想好歹这么多人呢，多少有点丢人。
但实在憋不住，皱巴起一张脸，嘴巴刚张开。
“阿晔？阿晔……”一群侍卫里一声洪亮的叫唤，让小胖子刚张开准备哭嚎的嘴巴止住，随后人群里便走出来一名年轻帅小伙。
一颗豆大的泪珠顺着小胖子的脸颊滚落，他愣愣地望向那个从人群走出来的小伙。
“阿敖？”
梁晔忽然记起，不久前的冬日，他与伙伴们在村口大槐树下玩雪球时，阿敖就同他说过，朝廷征兵，他想去试一试。
没想到，居然还就真在军队里见到了他。
“阿晔……”
阿敖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飞速来到梁晔面前。
他震惊地上下将小胖子打量了一眼，随后伸手替他去擦脸上血渍。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是怎么了……”
那日与梁晔说完要去参加征兵一事后，阿敖果真就去了军队，他如愿跟在了李国舅的部队。今日是听闻皇宫出事，他跟着大部队一同全副武装来到这此地。
只是没想到，他还没见到皇帝，却在这里见到了小胖子。
小胖子认出是自己的小伙伴，如同见到亲人，又见亲人如此体贴替自己擦脸，心中一热，更是情不自禁，“哇”地一声，终于哭了出来。
“阿敖……他们骗我来……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呜呜呜呜呜……他们把我骗来……呜呜呜打我……呜呜呜呜呜。”
因哭得差点背过去，故而没有一句完整的字句，全程呜啊呜地只听得小胖子的伤心。
“我想回家……我不知道怎么……呜呜呜呜呜阿敖……呜呜呜呜呜……被骗了……”
梁晔这一哭，更是让亲人阿敖六神无主，他用袖口给梁晔擦着泪，抬头将目光投向了梁晔身后站着的李景成。
“我不知道……我怎么办啊呜呜呜呜呜……”
阿敖只是奉命守在正殿门口，他不知里出了何事，只晓得如若将军发令，他便同大家一起亮出武器对准敌人。
可后来却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起先他站在人群里看不清，却听闻大家伙在小声地嘀咕：是两年前的废帝梁晔。
而随后没多久，这个小小的身影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走出来。
从正殿一直到宫门这一条路上，但瞧见小小的身影走在前头，后面一人紧紧跟着，没有走上前去，保持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阿敖没认出前面的，但早早就认出了后面的。
如今他将目光投向站在后面的李国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只好看向李国舅。
他见到人人口中相传的李国舅并无他人所言的什么气焰嚣张只手遮天，他只瞧见了国舅一直走在梁晔的后头，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梁晔的影子。
给梁晔擦泪的手从他的脸蛋上移开，国舅的眼色才稍加缓和下去，开口对他：“宫外备了马车，你与他相识，便由你带他离开这。”
话毕，众侍卫自动给他俩让出了一条路。
“阿晔……你……”话欲言又止，阿敖见如今的小胖子俨然哭成个泪人，也不忍心再问他什么事情。
于是，他牵起小胖子的右手，将他从那片黑色身影里拉出来。
“阿晔，来，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
自始自终，梁晔任由阿敖牵起他的手，没有回头看这皇宫一眼。
他不愿回头去看，也不会回头去看。
抬起脚，迈开步子，从那片黑影里走出，阳光一下子变得刺眼，梁晔眯起眸子，又几颗泪珠落下。
这两年来他好似做了场梦，大梦初醒，梦外竟比梦里还要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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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不望孤城
春日是的的确确来了。
阿敖牵着梁晔的手跑出那道宫门时，风就轻轻吹拂在脸蛋上，刮得他脸蛋热乎乎又有点点痒。
蓄在眼底的泪珠子随着奔跑自然地纷纷落下，但很快眼睛就被跑起来的风吹得生疼。
梁晔遭不住眯起了眼。
“国舅，你说，如若朕当年没有登基，只是到了年纪便出宫来到一处封地好好生活，咱们还会遇见吗，还会像如今这般亲密无间吗。”
他的耳边回响起他曾经站在皇宫的阑干前，与李景成闲聊起说的话。
他记得李景成给他的回答是，不会。
“陛下，凡事是没有如果的。人生不过百年，无论是往前还是往后，我们脚下这条路就是唯一，且是最好的路。微臣只喜欢，也只能喜欢此时此刻的陛下，与微臣。”
他告诉梁晔不要总是逃避现实，要面对此时此刻的自己。
他告诉梁晔要用实际行动去证明张阁老等人对他的偏见是错误的，而不是只晓得哭闹。
他告诉梁晔比起去幻想，现在就去做更重要。
……
你看，哪怕是如今思及那些过往，梁晔还是能够记起很多很多，有关于他的好。
只是如今梦醒，才猛然发觉，所有的，一切的，来自他的好，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就像这处金碧辉煌的皇宫，是建立在皇子间互相残杀，大臣们互相争权夺利之上，用老百姓的血与汗铸就的。
不知是否是阿敖温暖的手掌带给了他仅存的温暖，比起当时躺在冰凉无比的正殿前，如今用尽全力跟着阿敖跑出这座皇宫更让梁晔感到充满动力。
他诚然不知眼下该去往何方，但阿敖带着只顾往外跑。
梁晔知道，梁晔知道得很清楚，他是要离开这儿。
他们来到李景成所说的那辆马车，阿敖想将梁晔抱上去。
但小胖子迟迟站在马车前，将目光看向了坐在马车前的老人宋伯。
那是李景成府里的老管家，梁晔熟悉得很。
“阿晔，快上来啊。”阿敖率先蹦上了马车，伸手想拉梁晔上去。
但小胖子依旧站在那儿，盯着宋伯看了许久。
宋伯也在看着他，只是目光里无甚情绪，望着他一身的伤，悄然叹了口气。
“阿敖，你先下来，然后回军营吧。”梁晔没有回应阿敖伸过来的手。
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轻轻在嘴里吐出：“这位老人家是国舅的人。”
很显然，阿敖并不知情，他到现在连别人口中的废帝梁晔与站在面前的这个小胖子都无法联系在一起。
在他的印象里，大家都叫他阿晔，是个脑子不大行但很讨喜可爱的小胖子。
“那你咋办，阿晔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得赶快找地方给你医治啊！”
阿敖跳下车，撕下衣袖上的一块布条，帮梁晔包扎左臂的伤口。
“这位老人家，你也说了是国舅的人，他肯定要带你去医馆治疗伤口的啊，阿晔，你现在浑身是伤，治病要紧呐！”
阿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将小胖子当作同乡，虽只不过认识两年，却实实在在把他当成自己人。
“你先回军营吧阿敖，若是有人问起来，你只说是我自己逃走了。”梁晔神情凝重，在阿敖给自己包扎完毕后，又往后退了一步，随后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拍了拍阿敖的手背，叫他放心。
紧接着他又看向坐在马车上的宋伯：“老人家，恕我不能坐您的这辆马车。若是他问起来，就说我去取玉玺了，不需要任何人跟着，是我自愿不坐这辆马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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