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视线对上自己,微微愣了一下,怕是未能料到会这般严肃的询问自己。
平直紧抿的唇线因这句话而缓缓下垂,眼神里一扫先前的顽劣,紧接着归于平静。
“等我把仇报完。”他说。
“这个仇就非报不可吗。”
“没错。”
“就这么恨吗。”
“没错。”
“他如今已离世这么多年,你还照旧放不下心里这段恨吗。”
“没错。”
梁晔每一个问题说出口,李景成站在他的身侧,全都如实回答。
“你就这么爱他吗。”
沉默一会,梁晔对他抛出这句话,一滴晶莹的泪顺着脸颊滑落。
李景成眼睁睁瞧着这滴泪在自己的眼前落下,他下意识抬手。
却停在了半空中。
轻柔的晚风卷起地上的花瓣,笼住小胖子那具身子,向他吹来。
比任何一回刀剑刺入心口都还叫他疼痛难耐。
果然忏悔得不到救赎,这是惩罚。
李景成在心里想,缓缓将举起的手放下。
这次他选择不去帮他擦眼泪。
因为不能。
再开口似乎需要花费很大力气,以往八年里他的谎话信手拈来,他的笑意总能挂在脸上,因为都是假的,都是有预谋的。
言不由衷成了他逃避的面具,戴上以后,能很好地生活。
但这一回,李国舅觉得这让他不能很好的生活了。
“如果我说……没错呢。”他得赶在梁晔心生疑虑察觉到不对劲之前说出来。
这的确让他费上很大力气。
李景成眼瞧着那滴泪从梁晔瘦尖下来的下巴上滑落,落入地上的尘土,再抬眼,发现他脸上的失望和无奈。
是切切实实对他李景成这个人的,失望和无奈。
梁晔擦去脸上的泪,点点头,算是对他话的回应,接着转身就走。
“生气了?”李景成跟在他后面走在热闹的街道上,身边行人不断来回穿梭,他一身带血的丧服很是惹眼。
但他没去在意。
不远处的人也没有回应。
“你这是要去五王爷那儿么。”
他还是不吭声。
李景成自嘲般笑了一声,诚然,自己如今讨了他的嫌。
他觉得有点好笑,以往这么屁颠屁颠跑来试探对方的还是梁晔。
如今风水轮流转,换成他了。
一手叉在腰间,李景成摸了摸下巴,有些无措:“此处距五王爷府还有很长一段路,我去叫王守阳送你过去。”
还是不理不睬。
“梁晔,你站在这儿先别走,我让王守阳过来。”
他根本叫不住他。
都是徒劳。
“我父亲和张阁老如今皆已过世,朝中的几个要职空缺,我得回去处理这些事……”
他这么说着,前面的梁晔忽然握紧拳头,愤然地转回身子。
“你走,我不要再见到你!”
小胖子心里存着气走了好半会,李景成还是不依不饶地跟在他后面嘀嘀咕咕,他根本没听说了什么,只是听到他谈起张阁老和他父亲,气不打一处来。
他不会骂人,李景成没教过他这些,搜肠刮肚找不到什么能具有攻击性的词汇,最后无奈喊了出来。
恢复记忆以后他想起过去李景成对自己做的事情,他没有生气,只是觉得难过。
他心心念念想回家和许桃过日子结果惨兮兮被赶了出来,他也没生气,只是觉得自己真倒霉。
可自打最后那个“没错”二字从李景成口中说出后,一切都变了味。
他长这么大,鲜少发脾气。
胸口好似有一团气存着,胀着,堵着。
他瞧见李景成被自己这么一嗓子吼得定在原地,心里稍微舒坦些。
扭头,继续走。
走了一会,他站定,再度回头。
李景成还在跟着他。
恢复记忆以后,他在徐酉岁的陪同下去了他最爱吃的那家绿豆糕店铺,在那里鬼使神差的遇见了李景成。
回去的路上他跌了个跟头,从地上爬起来那个过程里,他冷不丁辨认出站在后面的李景成。
正站在那吃从他手里抢来的绿豆糕。
梁晔没有吭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走。
彼时李景成要自己交出玉玺,他为此左右为难。
不经意瞄见那个站在自己身后的李景成时,梁晔在心里打定主意,不交出玉玺,李景成会同意的。
也果然,他同意了。
从那里开始,梁晔知道,他从西域回来,来那个偏远的小镇子上见自己。
不只是为了玉玺。
他说他想回许桃那里,李景成也同意了。
一夜过后透过窗户他瞧见了站在老槐树下的李景成。
提及许桃自然招他的烦与恨,但梁晔没办法就放着许桃不闻不问,这是当年李景成亲自给他挑选的妃子,也是这两年里陪他吃了太苦的妻子。
在经历这么多事情以后,梁晔想不如就此和许桃一起好好生活下去。
所以既然他都说“没错”了,又为何还要跟着自己。
他又为何还要跟在自己身后,一直固执地以为自己从不会回头。
“走啊……”梁晔扯着嗓子,似哀鸣般叫他走。
他这倒霉蛋的人生不是这一条路,不是走回原点就能重来。
这些实实在在让他痛苦流泪的伤害,这些实实在在为欺骗他而说下的违心话、许下的假诺言,被废掉皇位,抬不起来的左胳膊,死在他面前的李嬷嬷,喝下的毒药,三个月来寒毒的折磨,两年里被当成傻子的生活……这些都实实在在发生在他身上,让他流泪,恐惧,窘迫,无能为力……
这些,都疯狂伤害过他。
如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李景成,就站在那。
“那八年里你误以为是我杀的他,你要向我报仇,我向你说过,你已经得偿所愿。我说我不能交出玉玺要回去,你也同意了。如今你也知道谁才是杀死曹岳的人,你说你必须要报这个仇,你这就去报啊。”
事到如今,他还在对自己说谎。
“李国舅,你怎么还在跟着我。”
【作者有话说:国舅的愧和悔很早在文里写了,但无论如何都对小胖子太残忍,一度写的时候我也很纠结,到底要如何表达,才能平衡好这种关系。但现在想想,这段感情亏欠的实在厉害,我企图去做一个平衡也是杯水车薪。】
第六十四章 教他杀人
从小皇帝离不开他,到他离不开小皇帝,这中间究竟是如何转变的,李国舅再去回想,根本记不得了。
这是一笔他算不清的糊涂账。
在他不去算的日日夜夜里积少成多,终于在这个夜晚,将自己反噬掉。
他站在那里,依旧没有动。
他在想梁暄如今拿到半截虎符,那必然接下来是觊觎玉玺,就算父亲帮他铲除障碍企图造一块新的,但真玉玺是梁暄解不开的心结。
梁暄肯定会找小胖子麻烦。
所以他走不开。
在梁晔找上五王爷梁宵之前的这段路。
他走不开。
于是他在梁晔这句带着厌恶的质问里迈开脚步。
梁晔居然抓起地上的石块朝他掷去。
“走!”
第一颗石块落在了李景成的脚边。
“走啊!”
第二颗石块砸在了他的腿上。
第三颗打在他的肩上,在梁晔边往后退边继续举起手里的石块时,李景成伸手,将他从疾驰而来的一辆马车面前拽开,拖进巷子里的黑暗中。
他扼住梁晔抓着石块的那只手,那只手正在以巨大的蛮力在跟他抗衡。
以及那双眼里的愤怒,凄楚和埋怨。
“天亮以前我得赶着去杀掉梁暄,你若是真如此嫌恶我,等我杀掉梁暄以后,你再拿你如今这副气势来杀我好了。”
听见他说他又要去杀人,梁晔略微愣住一会的脸上再度浮现厌恶的神情。
“想伤人可不是这么伤的,梁晔。你连只苍蝇你都捏不死。”
李景成松开手,继而拔出腰间那把剑,抓住梁晔的手握住剑柄,然后架在自己脖子上。
黑漆漆的巷子口,只有风一个劲的在往里刮。
梁晔的手被李景成抓住,力道之大完全超出他能够挣脱的范畴。
他在黑暗中瞧见剑身的寒光在月光的照耀下一闪一亮,紧接着来到李景成的脖子那儿。
他感受到这个男人抓住自己的手让那把横在脖子上的剑不断往下深入。
黑色的血逐渐溢出来,血腥味弥漫在二人之间。
小胖子浑身一激灵,使出吃奶的劲意图挣扎开,但李景成死死抓住他的手,继续往自己的脖子横下去。
很快,梁晔被刺激得“吱啊呀”的乱叫,刺耳的大嗓门一度让李景成眼前一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伤人,想切切实实伤到一个人,就要去想一想他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握住的手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李景成并不想放开。
但梁晔丝毫没有那份杀意,纵使握着他的手,也不过是自己在施加压力。
他在疼痛来袭时的确感受到了一股轻松,但眼下梁晔的哭喊更让他难受。
“从这里再往上一寸便能彻彻底底杀掉我,记住了梁晔,砍人一定要砍这里。”
李景成使出不小的力气抓住他的双手,又因他不断抵抗的身躯,将其抵在墙上,凑过去。
借着月色去瞧他脸上的惊恐与颤栗。
和梁晔的重逢后,他还没有如此近的去瞧他的这张脸。
这张曾经总是挂着笑容与期盼的脸蛋因为这两年的折磨变了模样。
李景成不好说这样的变化究竟是什么,但他感受的到。
梁晔长大了。
小胖子曾经闹过很久说要让李景成带他去打仗,但任谁来看都晓得但凡闻到点血腥味就受不了的梁晔,根本不是杀人的料。
他在他几近喊到要晕厥的地步时果断松手,剑被甩出了巷子口,带着他血珠子的剑身扑向泥地,在一声“叮咛”中翻滚了一遭,沾上了泥点和落下的花瓣。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6 首页 上一页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