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今真的要来试探,满腹打好的草稿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祝约看着他久久沉默,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恍然道,“求姻缘出山左转月老祠,下官惶恐,还还未对大人道一声恭喜。”
“不是来求姻缘。”
晏闻看他这副风淡云轻,总觉得其实对面这人浑身的刺都立了起来,巴不得他赶紧说事儿说完滚蛋,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烦躁。
他从没见过祝小侯爷对别人这般冷血冷情拒人千里的样子。
“你明知道救谢原会跟圣上生了龃龉,怎么就不听劝呢?”
若论同窗共事的情谊,他深觉自己已经尽了力,再看祝约也实在忍不住,微恼道,“现在好了,从前我关心你你说我在试探定侯府虚实,现在圣上真的叫我来试探了,你让我如何跟他说?”
“晏大人这样说,不是已经认定是我所为了吗?”
祝约坐在原地抬手添茶,仿佛不想理会他这副失了气度的尊容,“晏大人升官之日我就已经跟你说过,我心里想救他,没这个能耐罢了。”
晏闻皱眉看他,“你觉得圣上会信?”
祝约手中一顿,仍旧不动声色。
“诏狱走水?亏你想得出来,还把脏水泼了徐逢一身。”
晏闻坐不住了,他起身扶着竹案,诚恳道,“事情已经铸成,谢原在你手里务必保他全须全尾,至于圣上那边我会周旋,不会波及到定侯府。”
提及定侯府三个字,祝约终于肯停了倒茶,抬头看他。
闲亭道人很会煮茶,茶水沸而不溅,半晌过去依旧温热的茶水顺着杯沿缓缓往下,祝约的心脏却一点一点的冷下来。
明面上字字句句都是关切,暗地里已经给他定死了罪。直言试探看似坦诚,实则心都偏到了皇城司里头。
他忽而有些想笑,世上怎么会有晏闻这样的人?
转念又了然,忠君之臣,帝王心腹,每一步皆为皇室又有何错?是他太过苛责,其实定侯府的死活于他而言和今日的谢家并无二致。
“谢原已经死了。”祝约静静地看着他,语调却变得不善。
“尸体就算抬到你们面前,你们也只愿意相信你们所想,处处猜忌,处处疑心,总觉得他是不是躲在哪个角落,冷不丁就会冒出来谋反一样。”
晏闻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似乎在判别这句话的真假,又听祝约自嘲一笑。
“就像定侯府,我爹垂垂老矣,一身伤病守着西北,我是扶不起的阿斗,秦王更是在曲靖府数年无所出,守着一个痴病的女儿不肯踏入京中。”
他捏紧那只装满茶水的小杯,指节青白,“所以都这个地步了......定侯府就算是烂了,秦王一脉就算是废了,你们也一样觉得他俩会狼狈为奸在图谋朱端的天下吗?”
明明喝的是茶,祝约却跟醉得不轻似的,狂悖讥讽不减,晏闻厉声止住他,“不可胡言。”
“晏大人不是会为定侯府周旋吗?”祝约全然无所谓,“这些话你不会呈上御案吧?在找到人接替我父亲驻扎凉州卫之前。”
“我从没这样想过。”晏闻止了他的话,“你我都知道谢原为什么不能落到番邦的手里,你......”
他斟酌半晌,竟找不出什么词来驳祝约。
“我说过,谢原死了,烧焦了,就剩一副乌黑的尸骸放在那儿。效力不了圣上更效力不了番邦。”
祝约起身离席,一壶茶一口未动,已然恢复平日里的冷静模样,“你就这样回他罢。”
这些日子救下谢原,思虑孙正仪的事情,他都没有觉得这样累过,谁知来天光台面对晏闻才半个时辰不到,就已经身心俱疲。
他伸手推开竹门,身后沉默良久的晏闻突然沉声道,“你明知道朱端为什么疑心定侯府,当年宫变的那枚虎符,当真是丢了吗?”
祝约站在竹门前,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
祥初四十年,一代武帝崩逝于乾清宫,他这病来的凶险且猛烈,从发病到阖眼不过短短一天,故而临终塌前侍候的唯有赵皇后和太子。
那夜宫城中女子的嚎哭声震动了半个金陵,不知是在哭自己芳华正盛就要和一具尸体永葬帝陵还是在哭这天下江山易主究竟是福是祸。
也是那夜,无子的赵皇后挟持太子朱竩与宫苑内其他年幼皇子,下令宫嫔无需殉葬,并大开宫门迎赵氏私兵篡位夺权。
祝襄那时刚养好伤离开梅里回到西北,秦王求了祝襄的虎符领了一半揽江军与秦王府军杀入宫城。又在谨身殿壁龛中拿到剩下一半虎符调动了城外三大营兵将,这才彻底平了叛乱。
等一切尘埃落定,属于祝家揽江军那半块虎符居然就这样流失于赵氏宫变当中。
后来新帝登基,虎符重铸,当年揽江军旧虎符依旧不知去向。
朱端太过年轻,许多举措不能服众,谢铮是当年力主秦王登基第一人,这样的人在朝中或多或少还有,因此朱端十分在意能不能大权在握,掌揽实政。
揽江军出身的精兵多由祝豫一手带出来,旧虎符又是祝豫与祥初帝的信物,故而对他们来说非比寻常,地位甚至可以越过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新帝。
收服揽江军军心,朱端势在必得。
“当年是秦王拿了虎符进京,最后请罪说虎符丢了却是祝将军。”晏闻望着他,“当真是如此吗?”
若是虎符在秦王之手,足以证明他居心叵测,当年的祝襄也许只是为了兄弟背了这个黑锅。
“不论是谁弄丢了虎符。”祝约缓缓转身直视他的眼睛,话中带刺。
“我爹领兵驻扎西北之日,已经主动将揽江军一半人马归入京郊三大营,跟了皇家。凉州卫多年没有战火,如今在西北的也只是一群苟延残喘的老兵,晏大人这话的意思是我爹帮秦王谋反?说我泼了徐千户一盆脏水,我看晏大人这盆脏水扣得才叫干净利落。”
晏闻终于陷入沉默,他抓着竹案的手因用力而隐隐发白。
半晌,他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祝约,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是在为你考量?你我为人臣者,和天家皇权逆着来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晏闻眉心隐有痛色,“真如传言那般,朱端他用下作手段迫你了?”
第17章 褚楷
十七岁时尚不知如何在爱慕的人面前自处,只能一味躲着,生怕那点不堪的心思露出来,伤了自己也伤了对方。如今二十有余,祝约只觉得自己比起从前还不如,哪怕知道晏闻没什么过错,他还是会冷言冷语,唯恐对方真是对他存了点真心。
离开天光台前,他问晏闻什么叫“下作手段”,晏闻却闭口不谈,也没继续追问谢原究竟身在何处,匆匆告辞离去。
净澜和早该离去的闲亭道人守在山门旁的石柱子那儿,目送晏闻离开。
闲亭抱着袖子,饶有兴致地望向跟着出来的祝约,那话语十分的阴阳怪气,“把人气走了?”
“没有。”祝约懒得跟这老不正经的闲聊,摇了摇头,“他来打探谢原在哪儿。”
净澜心思单纯,听不懂他二人话里的隐匿交锋,但他听到“谢原”二字,神色即刻变得警觉,看向了山道下的晏府马车。
闲亭觉得晏闻这人实在是有意思,似笑非笑道,“他这是唱哪出啊?直接定侯府小侯爷劫狱通敌重犯的罪...这心可真狠,小子,你没脑子一热什么都告诉他了罢。”
祝约装作听不懂他的调侃,拍了拍净澜绷直的背,“回城中打听打听,近来有没有什么宫里传出来的流言。”
不知怎的,他思索晏闻最后那句话总觉得哪里古怪,晏大人就算和他撕破脸也完全没有必要为一句脱口而出的话躲闪至此。
净澜听话地领命离开,闲亭道人见他仍站在石阶上不动,歪着头打量他道,“你这又是何苦?”
“不苦。”
祝约低声回道,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在闲亭此种见惯人世百态的老神仙眼中什么也藏不住,所以也从没想藏。
然后他刚转身就撞见老神仙那副同情又怜悯的眼神。
祝约难免有些好笑,宽慰他道,“真的不苦,习惯就不苦了。”
“你真这么想?”闲亭道人显然不信,“看他与旁人洞房花烛,当真不苦?”
“有什么可苦的。”祝约笑道,“你可知当时湖东有多少女子指望过晏闻吗?”
闲亭眯着眼摇头看他。
祝约愈发觉得他那副表情有些好笑,吹着山风摇摇头道,“谢原有个诨名谢工部,而当年的晏闻可是能被那些姑娘家喊一声晏湖东的,多少门第高于晏家的都抢着说亲,他家愣是没点头,不知伤了多少女子的心。”
“其实仔细想来,我与那些姑娘又有什么分别?他总要找个两情相悦之人过一生的,不是长公主也会是别的女子。至于其他人的那些真心再真,情谊再浓,他也不会知道,更不会在乎。这些事情想开了之后,又何谈一句苦呢?”
祝约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倒庆幸晏闻寻到的那个人是年少时就相知相惜的康南,也庆幸这段姻缘在承泽帝的庇护下顺顺遂遂。
其实这样也就够了,够圆满。
至于他...他与那些湖东的姑娘还是有不同的,她们终有一天会在长辈安排下成为他人的妻子母亲,然后学会放下情窦初开时的心动,渐渐忘掉那个梅里的俊俏少年。
可他忘不掉,他用了七年去忘最后反倒越刻越深。后来再想起那句定侯府出情种,不似夸赞,倒更像是什么诅咒了。
“你若是承认心里头苦,我就给你件东西。”
闲亭道人静静听他说完,眨巴眨巴眼,“其实刚才你在里头的时候,有人给你送了一封信。”
祝约见他不似玩笑,狐疑道,“什么信?”
闲亭道人却不再说话了,仙风道骨地伫在那儿,别过眼看山上葱茏的风景。
祝约知道他是玩心大起,且这个倔老头一旦认定什么就必得做到,好比他现在要祝约承认自己这些年的苦楚,要他亲手把那些冷静自若的伪装撕碎。
“给不给?”祝约瞪着他不说话。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6 首页 上一页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