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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巷

作者:乾凌踏月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6-11 09:35:54
  那股消下去的气如同排山倒海般卷土重来,将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心境搅了个天翻地覆。
  也是那一瞬间他突然悟了为何当年父亲跪在爷爷面前立下只娶母亲一人的誓言。
  为何金陵坊间常说乌衣巷定侯府总有不世出的痴情种。
  只是祝襄还能争一争,他连找个人开口都不能。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错的,晏闻才是对的,满腹经纶的才子就该配公主这样的佳人,然后三媒六聘,百年之好,儿孙绕膝,成江南又一段佳话传奇。
  意识到这些之后,他更加疏远了晏闻,承泽元年,朱端登基,应考学子一道从太湖梅里回了应天府国子监。忽然换了地方,同一个书院出来的学生总会更亲近些,然而他和晏闻还是没有交集。
  直到那夜撒了满地的玉带糕,祝约憋了多年的火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爆发了。
  谢原晏闻实则都是大度的人,较劲也是天子门生闲来无事起哄的,一叠玉带糕谢原肯定不会计较什么,太小家子气也不像他谢府做派,万事不放在心上的祝小侯爷就更不爱计较了。
  但那夜的月色下,祝约就是阴沉着脸,一点点将那泥泞里的糕点捡起来,掰开上面沾了脏的地方。
  谢府厨子做的糕点很好入口,小巧玲珑,掰开脏污的地方也就不剩什么了,祝约看着自己一手碎屑,依然固执地一个一个地去捡玉带糕。
  晏闻也愣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又抓了他的手去拍糕点碎屑,懊恼道,“欸,你别捡了,都这样儿了,脏。”
  祝约淡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晏闻被他瞧得有些慌了,他没见过这么复杂的眼神,但他知道祝约生气了,还是很大的气。
  从前小侯爷就不怎么待见他,这回算是把人得罪了个彻底。
  “这样,我带你去城里再买一份吧。”晏闻提出个折中办法,“城里南记铺子的玉带糕不错!”
  祝约还是没理他,望着满地狼藉,像是自言自语,“谢原还受着伤,饿着肚子。”
  谁知这话倒让晏闻有些不爽了,他甩了祝约的手,嘀咕道,“好你个祝循如,咱俩才是先认识的!现如今你倒是把他当宝贝供着跑来怪我,我又不是故意要摔了你的盘子的,说带你买你又不去,莫不是要我凭空给你变一份出来不成?”
  明明是他犯错在先,这话却说的委屈万分,祝约自认是个很好哄的人,因为他心里的火气突然就灭下去了,甚至有几分想笑。
  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一下,晏闻立马就顺着杆爬了,他拽住祝约的袖子,眼睛亮亮的,“小侯爷笑了,小侯爷不生气了”。
  祝约甩开他就往回走,不想多留,结果晏闻却拖着他道,“诶等等,你现在回去他也没得吃,我有办法。”
  那夜两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做贼一样潜入国子监的厨房,愣是忙活了一盘子玉带糕出来,就是黑灯瞎火的,把夫子治脾湿的黄连粉当了黄豆粉。
  那盘子奇形怪状的玉带糕端到谢原面前时,他很给面子的尝了一个,然后露出了一个会被夫子大骂形容不端的痛苦表情。
  祝约坐在一边看他吃,谢风野怒火中烧,砸了一个到他脑袋上,骂道,“你还笑!”
  那之后三更半夜吃黄连就成了谢原常用来笑他的句子。
  谢家大公子据传为人沉闷,做事恪守陈规,一板一眼,形容体态堪为表率,祝约也是第一次看他露出这样滑稽的表情,拍着床板大笑起来。
  谢原再次怒道,“祝循如!你要毒死我啊!”
  一枚黄连玉带糕就这样再次飞了过来,饶是在家受惯了周皎的盘子,祝约跳起来也没能躲过这一下,被挂了满脸黄连糕屑,站在原地笑得捧腹。
  谢原拿玉带糕当弹药,趴在床上也跟着笑,“怎的?真以为哥哥我只会读书?本公子七岁就随猎先皇了,熊瞎子都躲不过你还想躲!”
  参政府家训就是“韬光”二字,谢原古板了很多年,人人都以为他宁折不弯,受不得辱。只有祝约知道,谢原谢风野是个惜命的人,绝不会自己寻死。
  他也不想救个受了刑的废人。
  祝约回头看了一眼布防森严的锦衣卫黑底金字的匾额,叹了一句,三更半夜啊。
第7章 潜逃
  日头半落的时候,祝约回了国子监,他休沐本就不多,只剩一天还用了大半光阴耗在皇城里,若是拖到明日回司部一定要起一个大早,所以他向来都是前夜就回了。
  穿过生了藤的牌楼和寂静无声的书斋,后院学舍里还有几盏零星的灯亮着,想来是在挑灯夜读,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扫了桌子上的书册,点了一盏烛灯。
  灯影幽幽的,照着大半本没有摹完的古拓本,净澜替他铺了床,依旧沉默地陪在一边,低声喊了句公子。
  进宫前,他以为看在太子和神机营军备的面子上,承泽帝至少会留给谢原一点时间,谁都没有料到昨夜他还在小沧州同于羡鹤商议的时候,朱端就已经翻了脸,拿人下了狱。
  他根本来不及细细斟酌,只有兵行险招。
  “石坚能行吗?”
  他问净澜,净澜也在看屋里亮着的唯一一盏灯,“石小旗是出身五军营,杀过凉州的人,还有于指挥使从中接应,救谢大人应当不在话下。”
  杀过凉州的人,揽江军是悍将,亦是智囊,石坚在祝襄麾下十年才赶上新皇登基,从西北调回了五军营。
  而后又为锦衣卫所选,跟了于羡鹤。
  诏狱劫狱难如登天,但定侯府说要救的人,他就算是剐了一层皮也要尽力试试。
  不仅要救,还不能救得让皇帝和徐逢起疑是他的手笔。
  “公子,要不先去睡会儿?”
  “不用。”祝约一动不动地坐着,盘算着时辰,“我等着。”
  诏狱入夜是浓黑的,地底下长年不见天光,伴随着嘈杂的呜咽和痛苦的低鸣,打眼望去像极了传闻中的黄泉阴司。
  尽头的栅栏里,蓝衣侍郎脊背依然笔直,他盘腿坐在干草上,背对着身后的狱道,面前放了一盏黄连糕,一张认罪书,还有一方笔墨。
  认罪书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了字,他这间牢狱外墙上只给点了一盏灯,眼角有些微微的干涩,谢原抬手抹了一下,继续低头写着。
  徐逢坐在太师椅上,身后跟着两个小旗,他面上带笑,心情愉悦。
  于羡鹤下午看见他带着国子监祝大人出来后,脸上瞬间就跟结了冰一样,祝大人走了之后更是跟吃了炮仗一样讥讽了他几句,莽夫骂人不绕弯子,带着些兵营里出来的痞气,最后甩手走人直接撂了挑子。
  凡此种种无非是因为皇上心里更偏向他罢了,谢氏的案子连点边都没让他摸到。
  徐逢有些想笑,于羡鹤能坐到指挥使这个位子,无非是因为从过军,出过风头,年纪又大。实则性子一根筋,妇人之仁,连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还留下个擅离职守的把柄给他抓住。
  而他徐逢如今十九就已经是千户,深得承泽帝信赖,指挥使的位子迟早有一日会是他的。
  今夜谢氏案子一了,又是他的一项功劳,这样一想,连满室的血腥气似乎都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徐大人。”牢里的人突然喊他,手边搁下了笔,“灯实在是暗,本官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徐逢比了个手势,身后的小旗端了烛台就要上前,谁知走了一半,徐逢忽然喊了声停,自己拿了烛台,脸上笑容更盛,“谢工部,下官亲自给您掌灯。”
  就在他走到牢狱门前时,足下突然有了异动,逆着光他不曾看清这件牢狱门前竟然满地都是暗红结冰的血河,诏狱湿寒,不可见火,他着人给谢氏父子都添了干草。
  徐逢像是骤然反应过来什么,怒喝道,“来人!”
  他这声来人也不知道喊的是谁,那两个小旗都愣住了,他们看见眼前窜起了巨大的火光,徐逢和他手里的烛台“砰——”地一声撞在了冰面上,火苗顺着干草堆霎时将整个谢原整个围在其中。
  写了一半的认罪书被火舌燎到了边缘,徐逢赶紧去抢,又大声骂道,“救人!”
  门外守卫一起冲了进来,火势太大,混乱中徐逢似乎被人推了一下,后脑磕在了石墩子上,手里紧抓住那份认罪书。
  上面却不是什么通敌罪行,满纸都是八个泣血的风骨魏碑。
  “吾辈立身,唯当忠君”。
  诏狱外,黑色披风的人站在风口,面容沧桑,他低声喝问身边高大的胡人,“你说你能救他呢?!”
  “看来是有人比我们早一步。”胡人比黑衣人平静一些,他脚边还放着一具蓝衣官袍的男尸,那脸活脱脱和谢原三分相似,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谢工部此人,果然是璞玉明珠,抢手得很。”
  “那谢铮呢?!”黑衣人显然不比他气定神闲,眼中怨毒都快化作实体。
  胡人一笑,把玩着腰间玉佩,似是爱物,“谢参政已经救出来了,只要你能劝服他归顺鞑靼,我保证他们两父子,不会有事。”
  “真的?!”黑衣人露出喜色,“快带我去见老师!”
  胡人没有拒绝,他示意黑衣人上马,又吹了声鹰哨,立马有两个身形奇诡的蒙族武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去,添把火。”
  胡人用兽皮靴踢了踢那具男尸,笑得狡诈。
  国子监学生卯时讲学,午时用饭,祝约一夜未眠,晨起还跟给这群毛头小子讲了两个时辰魏晋政史,无外乎门阀干政,王与马共天下这些陈词滥调,少年人听完了却满心满眼都是旧时王谢的衣冠风流。
  祝约笑看那些调笑打闹的孩子,忽觉自己也已经二十三了。
  东墙外不会再有一道清甜的玉带糕伴他度过读书时的长夜。学舍后院的苦棘树下,也不会再有一个晏闻跳出来吓他一吓,然后手足无措地带他去胡闹国子监的厨房。
  昨夜锦衣卫突发大火,千户徐逢救人负伤,据传是谢工部畏罪自戕,趁着写认罪书时,掀翻了烛台。
  祝约布置了课业,听堂下一片哀嚎声,他无奈地笑笑,铁面无私地拾掇了自己的书册,沿着廊亭出去。

  “祝大人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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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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