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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训回过神来,答道:“我在家时,只有读书、研习而已,每日抄写字帖,作文章,寒暑九天不敢耽搁,不知你说的什……什么‘上门打听’的事”。
风月轻哼一声,“也不必装假,谁家的公子不喝酒狎妓,玩玩几个花样?不过,你是哪一家的?是汴京本地还是升官到这儿的?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李静训心道难不成汴京所有的官宦子弟你都见过,面上却说:“我家是从外地迁移过来的,刚来还不到一年,就遭了变故。”
“官居几品?属哪个部?”
“嗯……品级不过从四品,我哥哥是……国子监……检校侍郎,”李静训死命的从脑子里翻出外公的故旧门生。
“国子监?”风月不自觉的哼了一声,那是皇家读书的地方,满腹经纶,文武全才的人遍地,的确是不会到南风馆这种地方来,可又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无名火烧起,让他心中霎时不爽,从水中抬起腿重重压在李静训小小的肩膀上,声音不容置疑,“擦。”
李静训肩上像是接了一块大石,腿上有些支撑不住,他扒着桶沿,只勉强用一只手够了浴巾来缓缓擦洗。
风月看着人乖顺的样子,颇为自得,“国子监的那些人虽然平时没来捧过我的场,不过背地里嘛!哪有猫不偷吃厨房里的鱼呢?我看你在南风馆也挺适合的嘛!”
李静训心道:每次都是因为你受苦受难,这叫适合?嘴上仍是说:“家中出了变故,我只求三餐温饱,平安顺遂而已。”
风月眼睛微微眯起,道:“我劝你平时在馆里老实些,少仗着年轻勾搭人,这儿的倌儿什么样的有钱老爷没见过,你以为能把你放在眼里?”
李静训不知哪里又惹了这尊大佛不快,真心觉得对方喜怒无常,心性不定,也懒得争辩什么,只得默不作声罢了。
风月看他话都不接了,遂抬脚一踹,“滚吧!”
走出寝房,李静训揉揉被踹的那只肩膀,摇摇头便下楼去了。
花厅一间雅室外,几个端茶递水的小厮围在一旁,窃窃私语,不时笑的很大声。
李静训路过,好奇的打量,拍了拍旁边一个小厮问道:“怎么了?”
那小厮嘿嘿一笑,挤眉弄眼的耳语:“黄爷来了。”
“黄爷?黄爷是谁?”李静训不解,却听得里面传出滑腻之声,不时伴有几声呻吟。
另一个小厮大拇指一竖,道:“论会玩还得是咱黄老爷,那些个喜欢摸摸揣揣的,咱黄爷就正大光明的来,你们信不?他保准知道咱听墙呢,越有人听他越弄得大声……”
这时,室内传出更大的叫声,伴随着清脆的拍打,“就是这样,浪货……”
李静训细细一听,这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啜泣,哽咽着。
这是……折枝?
李静训面色复杂,进了南风馆以后,见得多了也渐渐知晓了人事,这里的倌人都是做这个谋生,大多人已见怪不怪,常常白日宣淫,讨论些奇技淫巧,他一开始听见了还特意绕道走,后来哪处都绕不过去,时日长了也只当个寻常事物罢了。可今日却是不同,听声音,里面似乎正在进行着一场兽行,被压在身下的还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突然双拳紧握,怎么办?冲进去救他?
旁边几个人还在起哄,李静训一跺脚,不管了,正待往里冲,突然让人揪住了后领子,刚才说话的小厮似是看破他的意图,“干嘛?馆里规矩,坏了生意,咱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李静训奋力去拉扯那只拽着他的手,“放开我,我要进去救他。”
“用得着你救?你现在进去他一分钱也捞不着,折枝那个一文钱都抓得死死的家伙,不得恨死你。”
李静训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可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他说不上来。
心里有阵阵凉意,侵蚀四肢百骸。
几个小厮听着活春宫,冷不丁被老鸨发现,各自赏了一巴掌,乖乖下去干活了,李静训借口自己要给寒霜倌人送换洗的衣衫,老鸨便才没有说什么。
雅室里的兽行还在继续,李静训独自站在门外,夜晚的风呼啸而过,乌鸦飞上枝头啊啊而鸣,大堂的客人一茬接一茬,席面撤了又上上了又撤,跑堂小厮们围拢在墙角扒拉今夜的赏钱。
月挂中天,花厅里的热闹已近尾声,小厮们收拾好残局纷纷打着哈欠离去,厅里灯火渐暗。李静训从自己床上搬来一套棉被,把自己裹成一颗蛋,睡在了门外的墙角处。
直至破晓,太阳刚刚泛出一点鱼肚白,大街上已有走夫的叫卖。李静训睡得朦胧,忽听见咚的一声,雅室的门开了,走出个胖胖的男人。黄有为看着这个墙角冒出来的少年,仍是惺忪睡眼,打趣道:“小小年纪兴致颇高,听了一夜吗?”不等他回应,便匆匆离去。
等黄有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李静训才推开门,跨过一只脚,悬停了半晌,才踏入。昨晚的声音一直闹到后半夜,到后来折枝已然发不出声音了,他心中担心,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的歇息了一会儿。莆一进屋,淫靡之气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蓦地停住,面前四折屏风上绘着一个男子赤身裸体被栓在床头,前面一个人也是衣衫半解,手执皮鞭。
疏尔屏风后传出一个声音,气若游丝,“是小训吗?进来吧!”
李静训踌躇着越过屏风,眼睛不敢看那床上的人,衾被、衣衫凌乱的散落,桌椅板凳歪倒在地,还有那片片琼觞,都在提醒他,屋子的主人所遭受的一切。折枝四肢被绑在床沿上,半身悬空,细细的绳索陷进苍白的手腕,缓缓看向他,“帮我。”
李静训将那些绳索挨个解开,将人轻轻放下,看他身上布满红痕,有的还兀自流血,心中五味杂陈,翻腾的怒意,无尽的悲伤,心隐隐作痛,泪水不争气的滚落。
折枝叹了口气,道:“别哭,我本来就是做这个的,还好你那时一直反抗,不必像我这般。”
李静训抹了眼泪,偏过头,不敢看折枝遍体伤痕,道:“我去烧水,给你洗洗伤口。”
折枝却说:“你这个傻子,那热水也是能随便用的?”
“风月不是天天洗?”
“我怎么好跟风月倌人比,这楼里能随便用热水的排不出三个,算了,我回屋躺躺就好,”折枝说完,挣扎着坐起。
李静训按下折枝的肩膀,道:“现在天还没大亮,我去烧了水端来,有人看见只会以为我是为风月准备的,你在这儿等着,”说完便匆匆跑出去了。
打水、添柴,为了不被人发现,李静训撸起袖子加快了动作,被木桶上的倒刺割伤了手,他也顾不得,含在口里吮了两下,便迅速提起水桶就走。
雅室里很快水汽弥漫。李静训寻来一只闲置的浴桶,细细清洗过一遍,好在还能用,便扶着折枝下床,带人慢慢入水之后,自己便去背对立在墙角,只留一双耳朵听着呼唤,待身后的人清洗过伤痕,又扶着他慢慢回到居所,然后掏出寒霜给的那治外伤的药,给折枝敷上。
折枝许久没有这般温情,以前受了伤都是自己默默挨过,请医买药都是得花不少钱的,寻常小倌儿都承受不起,竟一时间难以自抑的落下泪来,“我小时候生活在离汴京城不远的芙蓉村,那里山明水秀,阿爹每天都出去下地,阿娘也给人家织布缝衣服养活我们兄弟四个,虽然穷,但是一家人真的很开心,”折枝说起亲人,眼中不自觉的带笑。
李静训默默听着,良久才道:“你怎么会进来的?”
“县令老爷说皇帝要建什么楼,得多缴两成税收,那年到处都闹飞蝗,庄家地里本来就没收成,走投无路了,先是卖地,后来……是我。”
李静训一阵揪心,却又听折枝换了个语调说:“不过,我现在也挺好的,能每个月赚点银子补贴家里,我阿娘眼睛不好,等我凑够了钱一定要请一个好大夫……”
折枝陷入了对美好未来的畅想,兀自滔滔不绝,李静训却陷入深深的回忆,那些年父皇整日饮酒作乐,逐渐疾病缠身,二哥引见了几个术士,向皇上进言宫中有妖孽出没,祸害龙体,那之后好些年宫里大兴土木,建摘仙楼,以求得神灵庇佑,而建好以后,父皇却又在其中修筑了豹房、欲池,携几个貌美伶人常常一连好几日流连其中,从此君王不早朝。
折枝说了一会儿,仿佛是许久没有这样同人说过话了,一时间心里轻松了不少,又道:“别守着我了,你快去伺候风月少爷,小心又得挨罚了。”
李静训把那药瓶搁在桌几上,道:“你好好休养,有事就来叫我。”
走下楼,竟在转角处见到此时最不想见到的那人,半披着雪白大敞,乌发用一根红玉簪子束起,一派风流之意。李静训心中暗暗发紧,在那双目光的逼视下不自觉后退半步,只听那声音一字一顿,似有不屑,又似含着怒意,“水备好了吗?”李静训轻声道:“就……就快好了,少爷……请稍等,”现在已不同于初时那样不适应,李静训和所有的小厮一样叫他少爷。说完这句话,他仍是感到头顶似有一把利剑高悬,连空气中的温度都上升了,风月比他高出一个头,身线也略宽,李静训感到自己像是浸在一片阴影里。
风月欺身向前,“你刚才去哪儿了?”李静训不由得一顿,心里想着不能把折枝的事情供出来,面上只道:“方才,有位恩客早早的就走了,我从后院出来正碰见了,便……收拾了一番。”
“哦!”风月眉目一凛,“你不是一向对花厅的事不上心么?哪位恩客呀?这么早走,应当是那黄有为吧!”
李静训没想到竟被他一一猜出个遍,只好点头称是,风月却是不满意,道:“我竟不知,那黄有为如此厉害,能让小少爷纡尊降贵的去服侍他。”
李静训被利刃似的双眸盯着,只觉得头发都要被烧出火,不敢正眼对视,只道:“这……这该是我的本份而已。”
“本份?”风月折扇轻摇,冷哼一声。
翌日,折枝开罪客人,被罚落牌七日的消息传遍整个南风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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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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