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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最爱的当然是倏儿啊!”
小李倏从父皇腿上跳下来,开心地蹦来蹦去,“太好了,父皇母妃最爱的都是倏儿!”
帝王头发已花白,听到年幼少子这句话忍不住大笑出来。他已年过花甲,到了该选定储君的时候。
皇室子嗣本就不多,皇长子战死沙场,次子过于平庸,三子先天不足,四子顽劣不恭,唯独这个小儿子天资聪颖,自三岁启蒙,七岁时已能书文作赋,小小年纪竟敢同太傅辩治国之道,颇有几分他当年的样子。
他逐渐老了,便有意把泱泱江山交到小儿子手中,一直未曾写下诏书却因两层担忧:一是少子年幼,免不得受人钳制;二是这孩子千般好,却有一个仁慈的毛病。
父皇临去那天,曾拉着李倏的小手告诉他,未来他会是这天下的王,而君王不能有所偏爱,泽被苍生,雨露均撒。
伴随传位诏书下来的还有一道命李倏母妃随行殉葬的恩旨。
那个曾经说最爱他的父皇,任他哭到晕厥,也只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他,至死也不肯收回旨意。
李倏八岁那年在一夜之间失去两个至亲,从此变作少年老成和不言苟笑。
父皇临终前的嘱托几乎成了一句咒语,李倏坐镇江山十几载,学得平衡权术,最爱一个公平,从不格外偏袒哪一个。韩风临已经算作是意外,可走到如今这一步,他竟觉得穷途末路。
“叶容,朕其实一直都不晓得他究竟想要什么?”
叶容旁观者清,他怎么会看不出李倏待韩风临与旁人不同,提示道:“陛下不妨想想,您又想给他什么呢?”
一开始李倏的确存了利用韩风临对付蔚氏罪人的心思,半是不情愿地将他养在宫中。可这个小臣子不仅生得好,还有分寸、懂情趣,很是会讨他欢心。日子一久李倏便想将他一直养着,他说不喜欢自己身边有别人,也都依了他。
想给他什么呢?李倏曾许诺沈令仪满门荣耀,亦愿以江山托付李长衍,可这些对于韩风临而言并非什么要紧的东西,他毕生心愿不是想去京郊那片山上种果林吗?
能给他什么呢?李倏能给韩风临的似乎有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若想一直跟在朕身边,朕也愿意一直养着他。”
叶容不知晓主子是带着怎样的心情说出的这句话,许一个臣子来去自由,这是一个帝王能给的最有分量的承诺。
“陛下如此待他已经足够。”
“罢了,且叫他自己想想清楚罢。”
韩风临一再驳他的面子,已让李倏心生厌倦,便是平常人家夫妻拌嘴也该懂得适可而止,何况他面对的天下至尊皇帝陛下,竟如此不知收敛,合该叫他好好反思。
与其相看两生厌,不如不见,彼此都好冷静下来,再行决定他之去留。
李倏步入御书房,刑部尚书便将三尺长的奏章递上,“陛下,蔚弘方虽已被缉拿归案,其党羽却多,涉案人员多有在朝为官者,臣等不敢擅自判定,还请陛下决断。”
李倏将那奏折上的内容一一看了,他虽早知蔚弘方罪大恶极,但桩桩件件落在纸上看来仍是心惊,“皆按律法惩办,不可过分姑息,亦不可滥杀无辜。”
蔚氏罪人牵扯者甚广,若一一尽除,李倏难免落得个残暴名声,须知哀兵必胜,莫要逼得人破釜沉舟才是。不若留着些活路给他们,如此既全了君王贤明,又可笼络朝臣之心,
“臣遵旨,臣等即可便回刑部拟定刑罚,先行告退。”
刑部尚书离开后,李倏起身走至门外,站在檐下看远处屋檐上落着一只麻雀,正在蹦来蹦去啄着什么。
这座宫城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这么多年似乎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有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父皇母妃去得早,朕小的时候,蔚弘方也曾像长辈一样关怀过朕。”
那些往事除了李倏也只有叶容真正听过看过,“陛下心慈,是蔚氏罪人不识好歹。”
不过片刻,李倏乍现的一抹哀容已经换作冷淡漠然,“传旨,蔚氏一族按律治罪,至于蔚弘方,赐他一杯鸩酒,留他个全尸罢。”也算全了当年他待李倏那点微薄的情谊。
“奴才遵命。”
如此,蔚弘方谋逆之案尘埃落定。
次日早朝,众臣照旧来紫宸殿议事,可心境已然大变,今时不同往日,座上那位陛下早已并非传闻中那个不中用的少年天子。他如何以雷霆手段将蔚氏一党铲除,大家都有目共睹,往后再无人与他平分秋色,这便是天下唯一的主子。
而徐彰、郭和光等人一时间也都成了朝野上下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唯独韩风临……
无人知晓深宫中的秘密,更无人胆大包天敢说皇帝陛下的闲话,连带着韩风临三个字几乎也成了禁忌词一般,无人敢提及。
眼看就要到冬至,卯时初天已暗下来,李倏这天又忙到很晚才回寝殿。冬季天寒,他近来又多疲乏,用过晚膳后便去后殿的温泉池沐浴,想要洗去一身疲倦。
第39章 入佳境
这些天李倏慢慢收拢政权,耗去不少心神,加上韩风临一直未与他和解,于李倏是个雪上加霜。
一日两日尚可,日子依旧他就觉得身上似是压着一座大山,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温泉水最是解乏,他从前觉得身子不舒服的时候,就爱来泡上一泡。李倏饮下两杯酒,便趴在池水边上昏昏欲睡。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叶容过来叫醒李,“陛下,还是回寝殿睡罢。”
李倏揉揉眉心,起身从池水中走出,穿上叶容为他准备的白色真丝里衣。
叶容一边替李倏整理衣衫,想来想去还是问了一句:“陛下可要去看看韩大人。”
“不必了。”
自那天他与韩风临不欢而散,李倏已有好几日未曾去偏殿看过韩风临,叶容这一问原是想着给陛下一个台阶,却不想他是真不想见。
李倏对韩风临的确颇为喜爱,却还没叫他失去理智,若不是惦念着韩风临的伤仍未好全,依着他的行事作风,就应该让韩风临从未央殿搬出去,往后除却朝堂政务都不召见。
李倏在暖阁中将长发晾干后,便回到寝殿独自睡下,睡下没多久他竟迷迷糊糊醒过来,夜半失寐让他觉得脑袋很是沉重。
外面一片漆黑,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正想叫值夜的宫人到跟前问问,却瞧见一个人影正坐在床榻边上。他心下一惊,刚要唤人进来,那人便转过身抓住他的手臂按在枕头边上,整个人罩了下来。
两人贴得很近,深夜无人静寂无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楚,李倏这下全醒了,他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来吓唬朕?”
韩风临没有回答,一手捧住李倏的脸,重重吻下去,他在李倏唇上寸寸碾压,最后狠狠咬住。
李倏先是惊魂未定,又被韩风临突然间的亲吻弄得有些怔愣,忽而嘴上一痛方才回神,血腥气瞬间充斥在唇舌间,他轻皱眉头,却没有推开韩风临,安抚似的抬起下巴吻了回去。
彼此间就像是阔别已久的爱人,颇有些难舍难分的意味。
好一会儿韩风临方才放开李倏,两人额头相抵,都微微喘着气,李倏问他:“临儿气可消了。”
韩风临闭眼埋首于李倏的肩窝里,仍是满怀委屈,“没有,那一剑太疼了,刺在了心上,至今淌着血。”
这话说得让李倏将韩风临近些日子以来的不恭全都抛之脑后,心中升腾起一丝愧疚,一只手臂搂住韩风临,在他背后上一下下抚摸,“临儿说,怎么样才能好?”
韩风临紧紧回抱住李倏,嘟囔着:“子疾往后多疼疼我。”
李倏轻拍着韩风临的后背,“好。”
他想要的竟只是一点疼爱?李倏自来晓得他家临儿最是好哄,这次是为了保江山而舍弃他,叫他伤了心,往后的日子里一定多疼疼他,再不叫他委屈。
韩风临哆嗦着在李倏身上拱了拱,“子疾,我冷。”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本就身子虚弱深更半夜只穿一件中衣跑到他这儿来晾了大半宿,不冷才怪。
李倏半是嗔怪半是哄,“那你还不到被子里来。”
韩风临踢掉长靴,掀开被子躺在李倏身侧,双手环抱住李倏的腰,整个人和他贴在一起,“好暖和。”
李倏眼看着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跟个什么一样四只爪子全都扒拉在自己身上,有些喘不过气来,心中颇后悔让他轻易睡上来。
不过韩风临似乎说得对,两个人抱在一起是挺暖和的,让李倏也忍不住往韩风临身上靠了靠。天黑夜寒,有这样一个人替他暖被窝,觉得似乎并不吃亏。不多时困意来袭,李倏慢慢闭上眼睛,复又睡去。
韩风临如愿以偿,自是一夜不曾松手。
经此一晚,二人算是休战,亲密无间也似乎回到了从前的样子,韩风临比之过往还要懂事体贴,愈发得李倏宠爱。
可李倏不知道的是,在他从温泉池出来回到寝殿睡下后,叶容替他灭掉灯盏,悄声去了偏殿去。
韩风临甫一看到叶容,还以为他是奉李倏之命前来,便一味敷衍着。
可谁知叶容进门后一言不发,面向韩风临掀袍跪下,这一跪将韩风临吓得不轻,赶紧去扶,“叶公公使不得。”
叶容虽说只是个奴才,但他身为整个大内的总管太监,又深得李倏宠信,寻常臣子哪个敢受他的礼?
韩风临虽官居要职,又得李倏青眼,被叶容当作半个主子,但他对叶容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平时彼此间颔首躬身至多算是客套,跪拜之礼韩风临自是不敢受。
可叶容却不肯起身,他按下韩风临的手,抬头与之对望,“韩大人,请听奴才把话说完。”
韩风临便知叶容此番必定有重要之事与他言说,他不敢坐下,只好微微弯着腰,容色恭诚地听叶容开口。
“韩大人,今日奴才特来向您请罪,用个假松鼠来诓骗大人的主意是奴才出的,陛下他日理万机哪里认得出两只松鼠有什么差别,还望大人不要怪罪奴才。”
“公公言重了,下官也不曾认出。”叶容将话说到这份上,韩风临如何还敢揪着这零星小事不放,顺着叶容之言算将这件事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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