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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原来狡兔三窟,他太过天真,皇帝陛下有许多底牌,竟是从未向他透露过,莫说自己,就连蔚弘方在朝为官数十载,也曾捏住皇权命脉,亦没能将李倏暗处势力摸得清楚。
果然,皇帝之位不是人人都能坐的。
“我终究是敌不过你,是啊,陛下怎么会有弱点呢?”
李倏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颗一颗分别捡起,归拢到各自的竹罐中,“临儿,现在你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挟了朕做人质,逼长衍退兵,从此以后这天下便是你的了。二是你束手就擒……”
朕会将你剥皮抽筋,挫骨扬灰,以震慑江湖朝野,让旁人再不敢生出丝毫狼子野心。
后面这一句李倏没能说出口,扎得他自己生疼。他抬眸直视韩风临的目光,将最后的决定权交到韩风临手上?
今日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认了。
韩风临没有回答李倏所问,他进内室取出帝王金冠玉带,动作轻柔着为李倏佩戴上,又亲手斟得一盏清茶奉上,掀袍下拜,重重三叩首,“臣韩风临拜别陛下,愿陛下长乐无极,万岁万万岁。”
他择了第二条路。
李倏闭上双眼,一滴泪珠自眼尾滑落,再睁眼时,眼底又恢复了一个帝王的淡漠冷意。
此时,二人听到门外几声惨烈的叫声,哐当一声大门被冲开,沈令仪一身铠甲,高束马尾,提着长枪破门而入。
她几乎没有给韩风临反应的时间,身形闪得极快,电光火石间,已经站在韩风临面前,一脚将他踹翻,长枪闪着寒光抵在他的胸口。
“且慢!”李长衍匆匆赶来,手中剑拦下沈令仪,“娘娘刀下留人!”
李长衍带来的卫兵已经将未央殿层层包围,李倏不会有事,韩风临也绝没有机会逃走。沈令仪听了李长衍的话,便松了力道,仍是警惕着韩风临防止他有任何伤害李倏的举动。
这些时日他的小皇叔受尽凌辱,沦为一个低贱臣子的禁 脔,李长衍对韩风临不可谓不恨,按照律法应当对韩风临处以极刑。可……他也知晓小皇叔的性子,最是面冷嘴硬,心里偏有那个人。
眼下无论如何都杀不得,对于如何处置韩风临,终究还是要看李倏的意思,李长衍对沈令仪低声嘱咐,“留他性命,交给皇叔发落罢。”
沈令仪勤王保驾是为忠君护主,不是非得要杀什么人,宁王既已发话,陛下又无异议,她自然也不会有不同意见。
她只知李倏曾很宠爱这个模样极好的臣子,宫中坊间有些个传闻,她也略有耳闻。李倏于她是君王是主上,他同谁有个什么关系沈令仪不大放在心上,亦无暇细究。
可李长衍却知晓他二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若非是将人放在心尖上,换了旁人谁还有本事能让李倏吃这种亏?
这两个人都极端爱恨,一个不肯说,一个不敢信。
李长衍不敢擅自做主,言称一切都由李倏定夺,可偏李倏并不想做主此事,他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句,“暂押候审。”
对这个处置结果,李长衍并不意外,即便韩风临这小子如此大逆不道,李倏仍然舍不得取之性命。小皇叔自己或许都没发觉,他此番做法其实是在拖,拖着不处置,拖着留他性命,能拖几时算几时。
韩风临没做挣扎,主动抬起手腕,让卫兵用铁链锁了押走。
李倏站起身,“长衍,其他的事你自己处理就好,朕乏了,想去歇一歇。”
“是,恭送皇叔。”
第78章 生死别
大内监牢韩风临这一生统共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李倏的手笔,定的还都是能让他死千八百回的谋权弑君的滔天大罪。
他本以为会有刑具加身,却好像大家都忘了他的存在,独自一人在里面待了月余,才等得身着金丝龙袍的帝王亲自下榻。
长靴每一步落下声音都异常的清晰,李倏站在这幽暗之处,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金冠上的红宝石熠熠生辉,但却比不上那样一双如浩浩星辰般的眼睛。
李倏身后跟着一众宫人侍卫,下首的宫人手上端着一壶酒。
韩风临久居内廷,怎么会不知这宫中手段。以一杯酒了此残生,也罢,能拖到现在才让他死,这一个多月算是他赚了。皇帝陛下法外开恩,未累及韩家人,韩风临内心还是感激的。
他突然就笑开来,“陛下竟亲自来为臣送行,还能再见陛下一面,臣心中很是欢喜。”
黑色金丝龙袍层层叠叠罩在李倏身上,端的是赫赫威仪若神明俯首,李倏看了韩风临半晌,缓缓抬起手,便有宫人,端着那壶酒,跪坐在韩风临脚下。
韩风临眼角眉梢仍带着畅快笑意,他没有犹豫端过那杯酒,仰头饮下,俯身跪下向李倏行得三拜九叩大礼,动作间铁索叮铃作响,“谢陛下隆恩。”
无人看见李倏掩在长袖底下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方才令他稳住身形,没让自己当庭失态。
韩风临没有起身,只留给李倏一截结实的肩背,自此诀别,天人永隔。
李倏有些僵直着转身走出牢门,朝着通道尽头光亮处一步步往外挪动,只觉得每走一步就比上一步更加艰难,喉咙处忽然涌出一股腥甜,垂眸看去,滴滴落在黑色衣袍上,却隐没在黑色丝线里,看不大出颜色。
好疼,胸口疼,哪里都疼,就好似那杯鸩酒是入了他的口,已经流经四肢百骸,疼得他再吐出一口血来,随即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耳边似乎有人在大声呼唤,“陛下!”
轰!纯黑世界穆然坍塌,李倏再也听不见看不见。
李倏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父皇去世的那个晚上,他站在清荷宫门口,看到父皇最信任的大太监端着鸩酒、白绫、匕首进了母妃寝宫。
清荷宫内室的贵妃榻上,已经引下鸩酒的母妃嘴角渗出滴滴鲜血,握着小小人儿的手,完成最后的嘱托,“倏儿,我的倏儿,往后母妃……不在你身边,一定要……要好好照顾自己。”她抬手抹去幼子满脸泪痕,“你将来……会成为这天下的主人,到那时定能……守护住……自己在乎的东西……”
视线逐渐模糊,他看到了七岁时的自己拉着风筝线在御花园中奔跑,那样肆意清朗的笑声听起来遥远而陌生,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也曾笑得这样开怀。小李倏只顾着玩乐,没注意看路,撞上了来御花园赏花的父皇,摔倒在地。
风筝撕了……
画面忽闪,小叶容垂着头、捏着手指唤那个年纪比自己小个子却比自己高的小李倏作“殿下”,那个小不点看起来像是能被一阵风吹倒,李倏从自己吃不完的点心都拿来给他吃,他坐在石阶上露出灿灿笑容。他一天天长大,从一个怯懦小宫人长成了从容不迫的大内总管。叶容回眸一笑,只见他身后宫城兵变,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叶容死了……
再回首,御花园中桃花盛开,大红衣袍的新科探花郎,言笑晏晏地望向座上君王,“子疾。”他想唤一声临儿,喉咙里却发不出声响。他看见自己亲手为韩风临斟了一盏茶,不知为何到了韩风临手上却变成一杯酒,眼看韩风临就要仰头饮下……
“不要!”
李倏猛然惊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看到寝殿内燃烧的灯盏,方才察觉外面天已经黑了,他不晓得自己究竟昏睡多久。
见李倏醒来,肖月升忙叫过御医到跟前来。御医诊完脉,暗暗松了一口气,“陛下是一时急火攻心,方至呕血晕厥,现下已经醒来便无大碍,吃几副补药,多加休养便可。陛下的身子关系大沅国本,万望保重,切不可再多忧心。”
说罢便退下去,领了药童去抓药。
“临儿呢?”
这是李倏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肖月升垂下首低声答道:“已经按照陛下的意思处置妥当。”
李倏点点头,没再说话,脑海中一遍遍闪过母妃临去前的那句嘱托,可即便是做了皇帝,成为天下至尊,他想要的终究也没能留住。
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李倏起身看见他们正在搬什么东西,便随口问了一句,“这是在做什么?”
肖月升解释道:“这些……都是韩大人用过的东西,奴婢本想着让他们尽皆规整起来,至于如何处理,还请陛下定夺。”
人都走了,东西留着只能徒增伤心,“都拿去扔了罢。”
“是,奴才遵命。”
搬东西的宫人粗手笨脚,一个没拿稳,掉了一卷画轴出来。画轴落在地上,铺开来,正好滚到李倏脚下,竟是先前为韩风临画的那幅探花郎游街图。
这画早被李倏撕了丢出去的,竟是被韩风临偷偷拿去修补好了,一道丑陋的裂痕横在画卷中央,不知是谁着墨画得一缕青丝并一根飘扬的发带,有了这层遮掩不仔细看竟看不出那里原有道裂缝。
宫人道了三声“恕罪”,连忙上面想将画收走。
“等等!”
宫人放下东西,跪下听命。
李倏弯腰将那副画捡起来,摆手让他们抬着剩下的东西退下。盯了那卷画像许久,终是卷起来放到屏风后面的字画缸里,和其他画轴混在一起。
“月升,传旨召皇后,宁王,还有三省尚书到御书房见驾。”
天已经黑了,李倏叫这几个人到御书房议事,没几个时辰怕是出不来,眼下他又病着,肖月升很是担忧,“陛下,小心您的身子。”
“无妨,去宣旨罢。”
“是。”
第79章 立太子
沈令仪最先到御书房,见李倏仍是一脸病容,便道了一声,“陛下保重。”
言官上奏了上百道奏折,方才让李倏松口鸩杀韩风临。皇帝陛下从来视人命如草芥,怎偏对着一个逆臣迟迟未曾下手。绕是她再不关心李倏私事,这段时间也多少老出些门道,
“多谢梓潼关怀,朕无碍。”
随后到来的是李长衍及三省尚书,李倏为韩风临赐下鸩酒那日,一早便用一件差事将李长衍支了出去,这人刚回王府就被李倏派去传旨的人叫来宫中,见到李倏一副心如死灰的破败模样,一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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