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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作者:群青微尘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6-11 15:00:03

  有时他爹武无功处理完武盟事务,得闲来看他,便会教他浑身捆上石块与自己对剑。石块沉重,武立天那时身躯仍未长实,几乎动弹不得,利刃便连着石块皮肉一齐划开。
  他一日舞剑千回万回,夜里睡下时手也不离剑,原因有二:一是为待第二日鸡鸣起了,他能一刻不闲地继续练剑——
  ——二是握剑久了,手里皮开肉绽,和血一齐糊在剑柄上再也松不开。
  待他武功好些了,行江湖时却总听得别人说:“不愧是武大人之子,果然天资聪颖。”或是:“武林盟主教子有方,公子定能挑起武盟大梁。”
  可惜这些个马屁精、闲话人却看不到,曾有一个叫武立天的少年在夜深人静里将血与泪往肚里吞。为的是让武家名号不落于人,也为的是让武林盟主有个相称的子嗣。若他将来担不起武盟重任,遭非议的不仅只他一个,还有武家全家上下,包括他那只幼他些许的胞妹。
  他也曾想放手不练,可武无功却冷冰冰道。“若你能寻到比钧天剑法更强的门路,那剑不练也罢。”
  于是他问。“道门鹤行功,如何?”
  武无功答:“旁门左道,不过尔尔。”
  他又问:“黄家擎风掌,怎样?”
  “蛮胜于刚,于你无益。”
  武立天便又说了数十种听过的、见过的、切磋过的名家功法,但无一不被父亲否决。他顿时明白了,在他老子心中,没一样能胜过武家钧天剑法,他便是要死,也只能败于自家剑法之下。
  但武立天不服,又问:“天山门剑法,值得一学否?”
  这回他爹异样地默然了。
  许久,他答。“剑法平平,但有一刀法尚可。”
  “那苗寨避水枪呢?”
  “你不好好学剑,三心二意作甚?”武无功横眉倒竖,眉眼冷峻。以往的武立天看了他这神色,定是要浑身一凛的,但现今他拿定主意了——
  于是武立天斩钉截铁道:“我不学剑了。”
  此言一出,他便跪倒在地上。
  并非是他自个儿想跪,全因他爹——武林盟主,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使剑好手忽地射出一道威压来。武立天咬牙切齿,却终究被这气魄压得软了双膝,扑通跪在地上。但纵使他跪了,脊梁还是挺直的。
  他又字字铿锵地重复了一遍。“我不学剑。”
  “不仅不学,明日我便从这儿出去,还要教世人知道:天底下只有个叫武立天的小子,再无武林盟主之子。还要教他们知道,这江湖将来必是我的天下,而非你武盟的天下。”
  话音未落,他耳里听得一声仿若轰雷般的惊响。
  原来是武无功将腰中剑拔出,往他面前重重一掼。那玄铁剑重逾百斤,盟主劲力深厚,剑身竟是穿了武立天的衣角深深没入地中,令他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放肆!”
  武林盟主的声音比那惊雷还响。听这语气,武立天几可断言他爹怒火中烧。
  “钧天剑法世无一敌。你偏生要去学些雕虫伎俩,怎有得少盟主担当?今日挥剑再加一万回,省得你有闲工夫去胡猜乱想!”
  少年武立天却摇摇头,猛地一抬手握紧了剑刃。随着衣衫破裂声,他扶着剑硬是在他爹的威压下站了起来。一甩手上的血珠,他冷冰冰道。“天在上,今日我誓最后一回握剑!这次斩的是衣帛,下回如再提剑,这条胳臂不要也罢!”
  他说罢这些话,心头涌起一股报复般的快感。缘因他生了十几年,事事皆由武无功摆布,今日终得自个儿做主一回。
  武林盟主不想他立此毒誓,当下怒发冲冠,面上青筋暴起,却哆嗦着口唇欲说还休。
  武立天最后瞧了他一眼,便毅然转身迈步出了家门。
  这一迈,竟是让这昔日被捧为天之骄子的少年闯入尘世。此后十载,武立天从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长成冷傲青年,他泛过清溪扁舟,听过江湖夜雨,见过世间炎凉,识过人心冷暖,终至如此地步。
  —
  “所以小娃娃你当初混了个守备的官位儿做,便是要气一气你那老爹?”
  听到此处,竹老翁哈哈笑道,将面前的酒盅一推,直送到青年面前。
  “确是要气他。那老不死眼里只有钧天剑,恨不得立马要教出个突破第八重剑法的徒弟来,因而也最看不得朝廷频频动用武盟之力平定世道,逼他成日得在武盟里应付成堆的鸡毛蒜皮小事。”武立天语气颇为冰冷地道。
  “后来官当腻了,便出来游山玩水,寻些高手大侠对招?”竹老翁笑呵呵道。“若要老夫当这官,老夫也坐不住。庙堂那一套乏味得很,你来我往皆是定式,连搓木人儿都比这生得趣多。唉,可惜你就是毛躁,爱惹事生非,否则怎会弄得乡里鸡飞狗跳?乱过头啦!”
  青年武师抿了一口盅中烈酒,漆黑的眼瞳里映着漫天风雪。比起方才,他那外盛的傲气可说已内敛了几分。沉吟片刻,他道。
  “原因不仅如此。我巡游数年,是为了探寻——这世上有无更胜钧天剑法一筹的功法。”
  竹老翁面上依然带笑,但却是摇摇头,又点点头。当今世道并不太平,全因近年来旱雪交加,瘟疫四横,光景不好,连带着人心动荡。朝廷中人应对北面金人已是焦头烂额,再对上个些自称诸如罗道教、无为教、候天楼时不时鼓动庄稼人起义的教派,更是分|身乏术。武立天既在官场,不可能不知这些事。不管他是否有心学武,救扶百姓,他总归还是从武林盟主给他营造的楼阁里入到凡世来了。
  至于这世上有无比钧天剑法更强的功法……
  老头儿哼着小曲,含糊道:“你若觉得有,那每套法子都能更胜它几分。世上武学本无所谓高低,只有深浅。你爹把钧天剑学到了极致,自然比那些浅尝辄止的人强。”
  武立天却道。“非也。我走遍四周,见识过许多名家好手,皆觉无人能胜钧天剑刚劲。鹤行步虽飘零,可三合之后,必被卷入剑势之中;红烛功虽柔长,却需女子至阴之体方可习得;至于太清剑、擎风掌,细想之下无一能与钧天剑分庭抗礼。唯有两处功法,我至今未得一见,对上钧天剑或许还有一分胜机。”
  “哪两处?”
  “一是无为观。现今虽泯然于起义暴徒中,但传闻‘杀人不见血,寻踪不得影’的候天楼散灭后,有不少人流入观中。他们居于南蛮九重山,究竟用何功法可谓世上最神秘的一事。”
  “二是天山门。剑法极凝练,‘玉白三刀’更是名震天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若我此生得见玉白刀客,必要去拜她一拜。”
  能教素来孤傲的武立天说出这话,看来玉白刀在他心里确占有极重一席。这青年武师言罢,忽地也念起他在外历游时听到的茶余饭后之说了。人们对玉白刀客所知甚少,只知她名为玉求瑕,薄纱覆面,身姿飘飖似清云蔽月,流风回雪。
  有人说她貌比洛神,有沉鱼落雁之容,令陶都尉家素来拈花惹草的公子一见倾心,竟神志不清,成日喊着非她不娶。
  有人说她武艺绝伦,候天楼主青面罗刹杀天山门宗师数人,便是为了试试玉白刀有多利,玉求瑕有多强。
  有人却说她早已归隐山林,与一位朴实农汉结为连理,并育有几子,不问世事。
  武立天自然对这传说中的人物心向往之,可惜遍行江湖数年不得获,他已有些心灰意冷,此生不得见玉白刀客的遗憾之情竟油然而生。然而年少的艳羡之心渐渐淡去,此刻他满心去寻胜过钧天剑的路子,“玉白三刀”便成了一种只有梦中得见,如青天白云般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物了。
  “…所以,你逮住金家的小崽儿,就是想探探他用的刀法胜不胜得过钧天剑?”竹老翁问。
  “正是。”
  “依老夫见识,”老翁道,“胜得过。”
  倏时间,青年武师那刀削斧凿般的冷峻面容忽地颤动了一下。
  他方才酒饮得猛了,面颊略有发红,但在竹老翁说罢那话后刹那间变得比雪还要苍白。他忽而觉得心跳鼓噪,在胸膛里砰砰回响,很快又传到耳里来,使他耳里也阴魂不散着那声音。
  十年了!
  他日思夜想,为求得胜过钧天剑之法已有十年。
  他做了他爹的傀儡十年,又为斩断悬线寻方求法十年。
  而今这轻轻易易的一句话,要将他所有的不甘与苦涩埋到土里去。
  武立天不可置信地望了竹老翁一眼,此时那老汉打着酒嗝,对他嘻嘻笑道。
  “…你应是认出来了……”
  说完这一句,这老醉汉就一言不发,原来终是喝晕了头,就着风雪酣然睡了起来。
  “认出什么?”武师神色激动,一把揪住老翁衣衫,左摇右晃,几近咆哮。“你说,我认出了什么!”
  自他来到此处,遇到那会使刀的少年下仆,一切便似乎有所改变。他见刀法神妙,虽有疑心,频频逼问出处却不得其果。此时竹老翁说些古怪话语,就更煽起他的疑窦来了。
  在粗暴摇晃下,竹老翁嘟囔着醒来了。看他急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脸庞,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混着酒气的粗哑嗓音几乎要湮没在风雪声中。
  “…你应是认得的……”
  “……他出的那刀…不就是你生平最想见的刀法么……”


第10章 (十)身在此山中
  王小元蹑手蹑脚地一路摸去了书斋。
  他心里慌乱,左足与右足老打架,路也便走得不那么顺畅:有时一头撞进花盆里,有时把廊边角上摆的罐瓶儿擦得打了个旋。
  若是平日的他,是绝不敢到书斋前来的。因为金少爷一天中有大半时刻都消磨在里头,被撞见肯定会被无缘无故凶一顿。这倒不是说金乌爱看书,缘因木婶管教得严,这好吃懒做的小饭桶平日里总被钳在书桌前读书,如此一整日下来也快被憋坏了,便总爱捉过路的王小元来欺凌。
  “他是个坏人…坏人,怎可能顾得上我的安危?”少年仆役在心底里默念着,眼前又闪过往日少爷欺侮他的种种,心里越发不快起来。以往的他恨不得快点从金乌身边逃开,但这回却是自个儿主动走过去的。他心里积了许许多多的疑问:他是谁?梦里的那个人又是谁?左三娘所说有几分真,几分假?
  王小元的脑瓜子转得有些晕乎了,但这些确又是不得不想的要事,于是他便这般晕乎乎地走着。直到行到门前、望到那半开的门扇时,他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忙闪身躲至门后,从缝隙里窥探屋内的景象。
  “你伤着了?”
  他还没看清,一句话便忽地飘入耳中,问话的人是金少爷。
  “伤着啦,还痛得厉害,要好几日才能缓过来呢。”随后便是左三娘赌气似的声音,听起来仍有些闷闷不乐。“那武师真不知怜香惜玉,下次见着他,我可要给他几个耳刮子。”
  听到这话,王小元一惊。在他心里,三娘从不会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娇态,只有在金乌面前才会难得撒娇一回。看来三娘的身子也并非像方才她称的那般“无大碍”,表面上仿佛无事,实则将苦泪往肚里咽。
  “工钱照发,活儿你爱干不干。”金乌道。“喊痛也没用,平日府里汤药皆归你管,不能自医难道还要我医你吗?”
  三娘嘻嘻笑道,“小少爷,五哥哥,你真是不近人情。我伤的是心,要你笑一笑才医得好。”
  “那不治也罢!”金少爷忽地嚷起来了,“你瞧瞧你又积了多少活儿,又要我帮着做咧!世上竟有我这样的傻子,付你工钱,买你罪受!”
  其后便是阵阵嬉笑打骂声传来,王小元听在耳里,心里觉得惊奇:原来三娘是这番对金少爷说话的,极有昵态,又爱调笑。再想想过往左三娘虽对自己温言软语,无形中却若即若离的模样,他心里又是空落落的一片。
  不一时那银铃般的笑声出了门,渐渐的近了。王小元吓得赶快往花瓶后一藏,勉强将身子挤进阴影里。三娘笑盈盈地往他身边经过,一点都没注意到他在。待她走远了,少年仆役又等了好久一会儿,这才吁着气走出来。
  他又犹犹豫豫地走到了门前,迟疑了半晌还是没敢叩门,先把目光往门缝里再塞一塞。这一看可着着实实惊到了他:
  只见金少爷坐在桌前,状极闲散,一手扶着脑袋,另一手却拿着一根糖人儿。
  那糖人头戴斗笠,纱衣飞舞,手里握着一长刀。王小元只觉得眼熟,忽地一拍脑袋反应了过来——
  ——那正是昨日他从竹老翁那儿得的“玉白刀客”!
  他昨日去听说书误了事,到手的两个宝贝糖人都被金少爷夺了。本以为两个都早被吞入肚里,没想到金乌还留了一个。只见他那主子将手上的竹签旋动,翻来覆去地看那糖人,若有所思,一张脸本是无表情的、漠然的,现今竟露出一点似冰雪消融的迹象来了。
  在笑?
  王小元懵懵懂懂地察觉到。
  他见过对他颐指气使的金少爷,见过对他怒不可遏的金少爷,见过对他冷嘲热讽的金少爷,可唯独会笑的金乌他从未见过。
  今日他乍一见,便心里砰砰直跳,再也忘不掉了。
  鬼使神差的,他的心头忽地生出了叩门的勇气。不及多想,这少年赶快叩了几下门,便径直把门推开踏入房中。
  金少爷着实被这一举动吓了一跳,开门的一瞬间赶忙把手上的糖人藏到背后。看清来人是王小元后,他舒了一口气,却又忽地紧了一口气。先是略显诧异,回过神来时却早已换上平日那副怒气冲冲的模样了。“谁许你进来的?”
  若是往日,王小元一听这口气必吓得六神无主,但他今天胆子却壮得很,直问道。“少爷拿着的那个糖人……可是玉白刀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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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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