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说的一点不差!”李方生来了劲,激动地捏着拳,可不一会儿,他又颓沮道,“可是…永定帮已灭,乱山刀到了我手里,便弱得教人发笑。若是兄长仍在,他那般厉害,绝不会教人看不起……” 蒙面人平静地望着他:“你是要去报仇?” 李方生一愣,摇了摇头,“不,我没…”可过了片刻,他又嗫嚅道,“对,我想为父兄复仇。他们被候天楼所杀,我咽不下这口气!” “十年前,永定帮应了武盟主的江湖令,在山道边布下伏兵,要为江湖除害。可候天楼主…那个叫左不正的女人!她伸手一抓,便将爹爹…”李方生犹豫半晌,话音里带了些哭腔,“把爹爹的脖颈拧断在手里!” 往日光景于眼前一幕幕浮现,渐染血色。李方生还记得那些如梦魇一般的过去,北派的弟子面色沉重,将血迹斑斑的布包递到兄长手里,说那是他父亲的头颅。兄长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停灵七日后,兄长忽而背起家中铁剑,迈出了家门。那一日下着骤雨,雨珠穿过出煞时揭瓦的小洞,滴滴答答地落进屋里。屋中屋外尽是寂寥的雨声。 那时,兄长对他说,“方生,我去给你爹报仇。” 李方生才八岁,怯怯地缩在门后,问他。“报仇…是甚么?” 兄长的眼里似有着暗沉沉的焰光。 “是我和你——下半辈子都要去做的事。” 于是兄长走了,与他父亲一般,再也没回来。 蒙面人缄默地听他叙说。不知觉间,李方生已泪流满面,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在把疮疤揭给一个陌生的、素不相识的人看。 待他抽噎着叙说完毕,蒙面人轻轻地叹息,“你的兄长…李青藤,是个愚不可及的人。” 李方生抹了把涕泪,粗着嗓子嚷道:“你胡说!我大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哥!” 他还记得兄长向他温和微笑的俊雅面容,还记得那只带着茧子的手轻轻摩挲着自己发顶时的粗粝感。 蒙面人凝望着远方,喃喃道,“可他抛下了你,还抛却了北派的名号。为了寻仇,他想去学天底下最好的功夫,入了天山门,换了个名字。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后来他被候天楼刺客捉住,废掉了筋骨,却又戏谑地被一个刺客救下,留了条半死不活的命。” 一阵风儿拂来,桤木浓翠的枝叶摇曳,在曜目的日光中挣扎。李方生听得怔愣,心中突地一阵发涩,叫道:“你…你究竟是谁?为甚么会对大哥是事儿知之甚详?” 那蒙面人却未答他的疑问,只是艰难地抬手,往北方指去。 “若是不知将要去往何方的话,就去天山罢。” 眼前忽地闪过几点晶莹辉光,李方生慌忙抬手一握,却见掷来的是几枚圆润玉|珠。 “这是…甚么?”李方生盯着那玉|珠,疑惑地发问。 “是你兄长的信物。”蒙面人道,“他半道而废,没能留在天山门。但他一直以弟弟为豪,希望他前去天山门研习,于武学上有所进益,却也不愿乱山刀被荒废。” “大哥…想让我去天山门?”李方生听过些许天山门的传闻, 蒙面人缓缓点头,“是。他想教你看一看除却复仇之外的、这世上的其余光景。” “他是北派的李青藤,但在天山门的名字却叫玉执徐。你若是那儿去了没人照应,便同其余人报他的名号。” 小轮车缓缓退开,给李方生让了条道。李方生凝望着那玉珠,愣愣地走了过去。从方才起他便如堕梦中,与这蒙面人相见、谈天的一切都如缭绕青雾,不时便会散去。 “现在,你可以走了,无人可阻拦你。”蒙面人道,语气温和而亲切,“究竟要去往何方,由你来拿主意,方生。” 李方生怔愣着迈开了步子。到这嘉定来的几日里,他仓皇、落魄,恨不得要从此地早些逃离,可如今要让他离去,他却满心惶惑,心底里甚而生出了一点不舍。 走了几步,他蓦然回首,惊愕地发问: “你…你究竟是谁?” 一个与他不曾相识的、全身都似布满暗红疮疤的蒙面人,为何对他与他兄长之事如此了如指掌? 可这一回头,他却没瞧见那坐在小轮车上的人影。青砖巷口里,绿油油的地锦攀上石墙,榴花红艳,像火焰般一簇簇地从墙头烧下来。蒙面人的身影已然不见,犹如梦幻般悄然消散了。 日光熠燿,浮尘如细碎金沙。 只有一句临别的话语渺然地回荡在李方生耳边。李方生仿佛看见那蒙面人在笑,分明是被白布遮挡、落了皮肉的可怖脸庞,却带着令他无比谙熟的笑意: “我是你的—— 一位故人。” 【不见旧时人 完】
第370章 芳思两难猜(一) 秋风冽冽,虫声唧唧。府院里木莲花与秋海棠盛放,艳红、明黄之色交相辉映,花海烂漫飘香。 金府之中,着素白道服的天山门弟子来来往往。一道长列聚在堂屋边的小窗前,人人抻长脑袋,想去一探前头光景。 天山门弟子今日聚在此处,是因前一回武盟大会不赶巧,碰上候天楼行不轨之举,该议之事未尽,于是武盟主便再定下大会之期,邀重整门派后的弟子于嘉定一聚,再议江湖大事。 天山门如今由玉甲辰掌理,虽已无三珠弟子,却亦有不少新秀。若假以时日,便能重排天山剑阵,拾回昔日声名。乘着这难得的下山时候,不少弟子便慕名前去金府,同上代玉白刀客请教论道。 玉甲辰今日也下得山来,他今日星巾素帔,一条袍袖空空荡荡。虽在龙尾山中过了些落魄时候,这些日子里他却养复了神气,宛若女子的清秀面庞上明眸如炬,顾盼生辉。 同门房招呼后入了金府,玉甲辰远远地便望见,丛丛簇簇的晕红秋海棠间,一个身影立在横风窗后,着一身直襟大领的素白道袍,静静地背手微笑。 问询的弟子排起长龙,一个接一个地挤到窗前,迫不及待地发问,只因那人是他们鲜少有见的玉白刀传人、天山门上任门主玉求瑕。 “门主,大名久仰。”一弟子虔心作揖,“小可想向您请教。最近小可在翻阅洞真部谱箓类道藏,已看了清河内传等七本道典,您说,接下来应看甚么的好?” 王小元说:“随便看,随便翻。” 又一弟子上前,恭敬问道,“听闻门主在虚陵洞天曾观阅过玉女心法下部,不知其中有甚么厉害心诀,对习练刀剑有所裨益?” 王小元笑眯眯地道:“我没见过下半部。” “那…天山剑阵九宫应如何进?踏罡应从哪一宫进?” “唉。”王小元道,“这些习剑的事儿,你还不若问你的甲辰师兄呢。” 人影渐稀,玉甲辰总算挤得上前,对那伫立于横风窗后的人眉开眼笑,唤道: “师兄!” 玉白刀客温和笑道,“甲辰,别来无恙。”又问,“天山门如今可好?” “托师兄的福,天山门近来在整梳旧典。待得南赤长老、玉斜师姐伤愈出关,咱们便能重列天山剑阵。弟子也新招了许多,不看出身,只瞧他是否心诚。” 王小元笑道:“那是极好的。” 弟子们虽多半未请教到甚么诀窍法门,却也碍着玉白刀客的名头不好置喙,于是朝他俩躬身行礼,三三两两地散去。玉甲辰用余下的独臂在怀里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只茧纸信封,递给窗后的王小元: “这是街里的叫化子托鄙人给师兄的,说是他们的头头给您的信。” 叫化子送来的?莫非是自己不知何时同他们有了牵连?心里虽有些疑惑,王小元却伸手接过了那纸封。里头只有一张草纸,七歪八扭地写着几个粗犷大字: 爹好,勿念。 是王太给他的信。 王小元望着那张草纸,不知觉间,嘴角弯起,颊边漾起梨涡。他爹不大会写字儿,仅会的几个字还是向钱仙儿偷师来的。为了给他写这几个字,恐怕王太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老久才能在纸上落下一笔,接连废了十数张草纸。仔细算来,他有十年没见他爹了,可王太总像影子一般在暗地里护着他。 玉甲辰见他笑意渐温,便也放下心来。却又发觉王小元一面看信,嘴唇一面颤动,似是在念些甚么话。 “师兄,您在说甚么?” “嗯?”王小元将目光从信纸上移开,怔愣了片刻,笑道,“我在…念玉女心法。” “真不愧是师兄!”玉甲辰惊道,“时时刻刻都惦念着精进武学,鄙人和其余弟子着实该请您好好指教……”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会儿话,又不由得左顾右盼起来,“话说回来,师兄,您在此寄人篱下,是不是住得还不大舒坦,要回天山么?” 这府园阔大,有些水阁亭台,香花茂树,可终归是旁人家中。 这话刚说毕,他便忽觉窗后有一道细细息声,似是有人在咽泣,可再定睛一看,横风窗里只伫立着他的师兄,再无旁人。 王小元摇头笑道:“我住在这儿便挺好。”可犹豫了半晌,他又道,“但近来…这府中的主子,似是对我有些意见。” 玉甲辰一听,当即义愤填膺:“甚么意见?师兄这般高风亮节之人,那人都能挑出刺儿来?他怎么为难您了,师兄?” 他记得这金府的主子是镇国将军之后,却在后来做了个恶名远扬的候天楼黑衣罗刹。因而玉甲辰对他全无好意,只觉此人恶贯满盈,该被正道诸派就地正法。 “说是为难,却也不是。”王小元叹息着摇头,“他近来对我颇为疏离,白日常入花街里闲晃,游手好闲,又四处惹事生非。若仅是这些恶事也便罢了,他还对我几番遮掩搪塞,对去花街做何事绝口不提。” 一听这话,玉甲辰火气愈盛,攥着拳道,“师兄留在这方寸之地,真是如美玉蒙尘!那罗刹恶贼在哪儿?鄙人这就率天山门弟子去教训他!” 王小元摇头,笑吟吟地道,“不用,我自有罚他的计策。” 玉甲辰对他本就十二分地信任,当即点头称快,全然不疑。于是他俩隔着窗叙了些旧话,多是些天山门往后如何、刀法心诀之类的事儿。大多时候是玉甲辰欣喜叙说,王小元静静聆听。 过了些时候,玉甲辰也觉久留会给师兄添乱,于是同他辞别,恭敬地屈身:“来日再叙罢,师兄。” “再会,甲辰。” 王小元站在窗后,向他微笑着摇手。玉甲辰恋恋不舍地迈开几步,又回望他片刻。师兄还是立在窗后,一副和悦模样,同往时一般。玉甲辰虽心中欢喜,却不由得心想,怎地从方才起他便未动过一步呢,莫非师兄仍身体不适,不宜见外人? 然而这迷惑也不一时便烟消云散了,只因玉甲辰全然信得过师兄,玉白刀客在他心中向来无所不能,宛如神祗。 待前来探访的众弟子散去,园中人影渐稀时,王小元才垂头望去,目光寒凉却悲悯,像泛着凛严雪辉。 只见他身前跪着一人,被绳索缚住了手脚,身上纻丝衣发皱,襟领松垮。 那绳结系得极紧,又浸了水,一时半会儿挣不开。有横风窗下的粉墙挡着,天山门弟子中竟无人发觉有一人自始至终跪在玉白刀客身前。 “…现在肯说了么?” 金乌发丝散乱,眼角通红,此时听他发话,便恨恨地抬起脸来,双眼绽出凌厉凶光。可他却没法儿对王小元破口大骂。 整整半个时辰,他几乎一动也不能动。王小元这厮极坏,大清早便将他绑到这处来。金乌正段时日正头疼脑热,今日本打算在正房里歇息,可却不知怎地被折腾到这处来。 在段时候里,窗外弟子流水似的来去问询,这小子竟微笑着一一答话。 如今他脑海中一片浑沌。王小元要问他甚么?要他回甚么话?昨夜里他俩在游廊上打了个照面,那时这小子似是有些惴惴不安,问他前些时候都去了何处。他不耐烦,便挥手未答。 “莫名其妙,你到底…要我…说甚么?”金乌喘着气,怒瞪着王小元。 王小元伸手,纤白的指尖划过他的面庞,落到下巴上,忽地将他钳起,明明是笑意盈盈的模样,却教金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昨日,你不正是去了北市?” “去…去了。”金乌冷笑,“我去那儿请花师,关你何事?” “北市里没有卖花的,倒有花街。”王小元也冷眼望着他,“你袖袋里有对女孩儿的金耳坠,是从哪来的?莫非你留着要自己戴?” 金乌别过眼,赌气似的没回话。 “还有前日、大前日,你都同站关的去吃酒,从几月前便是如此。你已经许久未在亥牌时候回来了,我若是多舌再问上一句,又总挨你欺负。” 王小元看着垂头默然的自家主子,心里有些隐隐发痛,可这人不置一词,却更教他难受。 他一伸手,忽地扳过金乌的脸。两枚手指探进口里,挟住红舌。 金乌愕然地望着他,旋即开始忿忿地挣动,似是想扑上去抓挠这可恶的小子。 王小元弯起眉眼,笑容可掬。 “我要你告诉我,你这些时日在花街里厮混…是去见哪位姑娘了。” ---- 心累了说两句,这篇番外是欺负金乌用的,感到不适的就避雷吧,慎看
第371章 芳思两难猜(二) …… 王小元整好衣衫,从桌上拿起小书刀,把他手上绳索慢悠悠地割断。 绳索松开的那一刻,金乌便两眼凶光大盛,一下便从地上跃起,疾风般猛出一拳,砸向王小元鼻梁! 王小元早料到他会恼羞成怒,欲将自己痛打一顿,便笑嘻嘻地拿袍袖一卷,将他拳头接下。金乌不依不饶,倏时展开少林六合拳,大动大劈,又混着些巴子拳手势,出拳动若雷霆,迅捷如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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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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