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元惴惴不安,地也扫不好了,却又见得近来绿油门外有些雇来的车坊车马,门房在同马夫悄声商议路程之事。他想过去偷听几声,可脑袋方一凑过去,门房便嘿嘿地望着他笑,眼里似有些揶揄之色。王小元蒙在鼓里,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安之情日愈加重。直到有一日,水十九拎着只紫檀盒子上门来,王小元认出那是个女子的首饰盒,总算忍不住,拉他到廊里坐下,寒暄了几句后软磨硬泡着要瞧那盒里的物事。 果不其然,那里头有套金簪钗,掩鬓、花钿、挑心等一应俱全。王小元顿时煞白了脸,结巴着问水十九道:“这…这……这些都是用来做甚么的?” 他猜金乌要娶个过门媳妇儿了。这些华贵衣饰都是为那女子备下的,至于那雇来的车马,大抵是要用作迎亲的。一想到这处,他倒难过起来了,心里像有小虫儿胡乱啃咬一般。 水十九却看着他笑,咧开一口洁白贝齿:“你真不知道?” 王小元伤心地道:“…不知道。” 刺客俯在他耳旁,悄声说:“这是…给你的。” “嗯……”王小元浑噩应道,过了老长一段时候,他突地一个激灵,浑身一抖,“嗯?” 那些红艳艳的袄子,素青的裙面,金玉錾花簪子,从车行里雇的车马,全都是给他的? 水十九笑道:“你不知道么?少楼主这人就是睚眦必报,对你怀恨在心。他说啦,要把你打扮得像个花枝招颤的姑娘,把你卖进醉春园里去,做个小花娘。” 王小元傻眼了,一时间噎住了声。这话听起来离奇,可金乌却真干过,且不止一回两回。他怀疑王太早同金乌勾结上了,竟想些下作法子整他。 “我…这……他真要卖我?”王小元指着自己道。 他突然间想通了许多事,那绮罗衣衫是给他打扮用的,首饰、眉墨、口脂也都是给他的,至于那门房近日里商议的车马之事,也是为了备好车子,要将他拐送进醉春园里。 “是啊,他说若不报上回的仇,他会辗转反侧,于心不安。对了,少楼主要我捎个话给你。”水十九笑吟吟地道,“他说……‘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你便乖乖等死罢,王小元。’” 王小元如遭晴空霹雳,整个人木在原地。 不知愣神了多久,后院里有人喊他名字,他方才返过神来,倒抱着笤帚往回走。他左足和右足一个劲地打缠,几回都要跌进方扫在一旁的落叶堆里, 待得那少年仆役失魂落魄地走了,刺客才拾整起那紫檀盒,慢悠悠地踅到正房处,叩了叩槅扇。 过了片刻,槅扇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个脑袋先探了出来。是贼头鼠脑的金乌。 “怎么样,吓着那蠢材了么?”金乌问。 水十九想了想,“看起来吓得不轻。” 金乌得意道:“哼,真是个胆小如豆的废物。待我将一切都置办妥当了,便来好好收拾他!” 刺客却沉思片刻,道,“少楼主,我觉得您往后也要小心着些。” “怎么了?”金乌瞪眼道。 “你别看玉白刀客如今这副缩头缩脑的模样,他心思甚多,肚中尽是坏水,定已在心里盘算着些坏事儿。” 金乌拍了拍他,“那你帮忙看着点那小子,有甚么风吹草动,便同我说一声。” 水十九瞧他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有些恶寒,方想开口拒绝,却见他回身从房里取出一只白釉经瓶,递到自己眼前。水十九接过来,打开盖儿嗅了嗅,是上好的江米酒,金贵得很。 “这段时日听我的话,别听那蠢小子的。”金乌朝他嚣滑地一笑,手上拍他的力道重了些,“知道了么?” 刺客望了望金乌,又看看手里的江米酒,脸上也浮现出刁滑笑意,京巴犬似的点头哈腰起来。 “自然…一切听凭少楼主吩咐。” 水十九被放回北街去了。金乌要他干回候天楼刺客暗地里监看人的勾当,他便隔三差五地来在檐瓦上蹲守。王小元每日的行迹千篇一律,清早起来浥尘洒扫,到井边汲两桶水给东厨,麻利地劈够一日要用的柴火,然后蹲在厨头前巴望早膳做完。有时要去干跑腿的活,便去街里的酒肆听上一两段话文,看茶客琢磨残棋。水十九把这些事儿复述给金乌听,金乌听了也嫌烦闷。 但有一件事却算得有些奇怪。每隔几日,王小元便会去东街,那儿十里都是药肆。水十九想乘机探探他行踪,可每当一钻入熙攘人群,这小子便似活鱼入水般溜得飞快。有时他人影闪进了醉春园,一晃又不见了影儿。 待回金府禀报时,听水十九这么一说,金乌也纳闷了。 “所以…这小子想去作甚么?” 回想起近来王小元的行迹,他倒觉得这厮像在生着闷气,衽席间不似往时那般热切了。反倒总爱对自己东摸西摸,时而沉默不语,时而哀声叹气。 水十九想了想,笑道:“依我看,玉白刀客自打得知您要卖他去醉春园后,定憋了一肚子气,想整些古里古怪的药对付您咧。”
第378章 芳思两难猜(十) 这天夜里,星月漫空,秋风瑟瑟。 两个人躺在正房里的八步床上,像被缝起似的依偎在一起。说来也奇,他两人白日里时常拌嘴斗狠,拳脚相向,夜里又似融化的饴糖般滚作一滩。 可今日却无情动厮缠,两人只是抱作一块儿,在长久的一段时候里一言不发。王小元搂着金乌的腰身,手不安分地摸索,在腰腹上流连许久,很是紧张,时而哀声叹气。 金乌被他摸得烦了,打开他的手,恼道:“你做甚么?” 王小元道:“我在想…怎地没有呢?” “没有甚么?” 说着,王小元又乘机同滑鱼一般贴上来,将手掌放在他腹上了,郑重地道,“咱们的孩子。” 他神色极肃穆,简直似在叙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天大事儿一般。金乌懵了头,半晌才道:“为…甚么会有?” “都做过那档子事许多回了,少爷,你怎地肚皮还没发福呢?” 金乌傻了眼,一时张口结舌,竟也无话可说。愣神了半晌,他才想起这厮以前是在恶人沟里出生的,那处老爷儿们多,谁也同他说不清娶媳妇这码子事。约莫这小子觉得男女无甚分别,都能身怀六甲。 于是金乌气道:“我又没法子怀胎,你在说些甚么胡话呢?” 王小元却如遭五雷轰顶一般,直愣愣地呆了半晌,才嗫嚅道:“没…没办法?” 亏他前些时候那么卖力地同金乌欢合,恨不得一日来上个十数回,直到播下的种发芽为止。 “当然没办法!”金乌恼叫道,“我是男人!你以为这种事儿是勤恳努力些就能办得到的么?” 这话教王小元听了很是失望,他沉默了半晌,依然紧搂着金乌,良久,不安地问:“那我…也不行么?没法子怀上少爷的孩子么?” 金乌想了想,嘴边忽而咧开一抹古怪笑意。他翻了个身,两眼直勾勾地凝望着王小元。 “不,你可以。” 王小元惊奇地睁大眼:“为何我就行,少爷不行?” 这厮果真甚么都不懂,笨得出奇,金乌窃笑,信口胡扯道:“我如今身体底子不大好,你生得强壮,还是你来的好。” 一时间,房中一片静默。王小元抱着金乌,似是在琢磨那话里的意思。他摸摸自己的肚腹,又摸摸金乌的,失望地缩回了手。金乌等他回话等得乏了,拉紧了丝衾盖在身上,昏昏欲睡,良久却听得他道: “那…我若是把少爷给养好了,你就能行了么?” 都是些甚么浑话?金乌困得昏天黑地,随口应道: “嗯,是,是。” 谁知这夜之后,金乌便自知失言。 水十九总算带来了王小元在北街药肆里晃悠时所为的密信,刺客从伙计那儿偷抄了份方子,送给金乌。金乌展信一看,山桃仁、干归、思仙…还有其余几类产药。他看得默然无言,额上青筋暴起,水十九趴在敞着的菱花格子窗扇间,笑吟吟地看他阅信,说。 “唉呀,玉白刀客原来是去给您寻安胎药呐!” 金乌将那药方子翻来覆去地看,目光里透出几分迷茫:“他到底是怎地会想到去寻这种药的?” 从那夜之后,王小元果真似转了性子,在干罢活儿、不去药肆的日子里笑呵呵地在他身边打转,殷勤地替他从东厨端煎好的汤药。金乌每回吃药时都十分狐疑,这小子到底给他端的是治病的药,还是个养胎良方?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金乌记性极好,一尝便辨出汤药里使的药材,都是些温养补药。再加之王小元同他闲谈时总眼神下瞟,一个劲儿地往他肚腹处瞧。夜里和衣躺在床上,这厮也老摸他肚皮,像是在期盼着甚么。 半夜风寒,月轮皎皎。这天夜里,王小元钻进衾被里,凫水似地滑到金乌身边,将脑袋靠在他腰上,一侧耳贴着依然平坦的腹部。 “……”金乌深吸一口气,却依然按捺着心头恼意,道,“又怎么了?” 王小元从丝衾间探出半个脑袋来,困惑地道,“还是没有动静。” 金乌道:“要是有动静,那也是我在闹肚子。” 这下王小元眼见的失望起来,他抿着嘴,一言不发地从被间钻出,浑噩地背着金乌躺下。他也按着这方子给自己抓了些药,吃了许多,可却依然无甚动静。自己无望,他便开始打金乌的主意。他想金乌天资聪颖,大抵在怀胎这事儿上也是要比自己天赋异禀的。 他像个闷葫芦一般地躺着,金乌望着他背影,偷偷地将身子挪过去,忽地伸手揽住他头颈,将他脑袋转过来,得意地笑道: “暂且不说这个,明儿你辰时一到,你便给我到门前来,不许乱跑。” “要…要去做甚么?”王小元心中浮现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还能做甚么?”金乌捧着他的脸,阴恻恻地一笑,“自然是要把你送走了。” 王小元大惊失色,这主子真是要将自己送走么?他急得面上冒汗,方想再问金乌话,却见得金乌悠悠地打了个呵欠,眼皮耷拉下来,有气无力地道,“我困了,这些事儿明日再说罢。”说着竟攀着他的肩,阖上眼睡了过去。 待他发出轻轻的鼻息声,王小元凝视着他的睡颜半晌,才将他手脚轻轻移开,坐起身来踩在踏板上。金乌今日睡得早了些,只因他在药汤里添了几味安神药。 推开槅扇,王小元走进院里。月光轻纱似的,笼在抄手廊上,映出一个朦胧的影子。水十九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挂着浮薄的笑意,似是已在那处等候多时了。 “少楼主睡着了么?”水十九问。 王小元点了点头,旋即笑道,“饮过药,发困了。” 水十九又笑道:“少楼主的心眼还是少了些。他这人虽看着伶俐,有时却又心思淳朴得很。” “我骗他我去寻的都是安胎药,他倒也信了。”王小元面上那副不安又驽钝的神色突地不见,换上了个险诈之极的微笑,道,“少爷真笨。” 两人在夜色里窃笑,皆露出一副奸猾嘴脸。 “我还以为你定会被少爷收买了呢。他给你的那江米酒,着实不多见。”王小元道。 水十九微笑道:“我从以前起干的便是为钱卖命的勾当,哪边出价高,哪边就是我的主子。他给的江米酒金贵,可你从孙郎中那儿讨来的黄蓝酒却也不赖,拿钱也买不到这滋味。” 待这二人奸笑罢了,王小元向水十九伸出手,“十九兄,我托你寻的物事,你寻见了么?” 刺客点头,将一个纸包递在他手里,咧嘴笑道。“明儿给少楼主瞧瞧罢,他定会大吃一惊的。” “这回就是想卖您去醉春园,他也定下不得手。” —— 第二日清早,王小元翻了个身,发觉身边空荡荡的。金乌早已起来了。于是他赶忙一骨碌爬起身来,套上青布衫,跑到井边汲了桶水,洗漱罢了,又急匆匆地往绿油门边赶去。 金乌正倚着门等他,手里提着只包袱,见他来了,便一甩手丢进他怀里,道,“上车。” 王小元抹了抹脸上水珠,这才发觉门外停着架马车。金乌揪着他后襟,将他连拖带踢地丢进了车舆里。王小元慌得六神无主,正要哇哇怪叫,却见得纱帘掀起,金乌抬腿迈进车舆,抱着手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 不是要卖他去醉春园么?王小元懵懵懂懂地想。可不一会儿他又想通了,定是金乌怕他半路跳窗溜走,这才上来看着他的。 车轮辚辚响动,丝帘外映出澄黄繁荫,像在帘中绣上了绺绺金边。王小元偷偷探出头去,只见得马车未往醉春园的方向去,反而奔向青桑夹道的郊径。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他迟疑着问道。 金乌只是支颐向他微笑,“你猜。” “是要把我卖出嘉定之外么?”王小元两手攀着轩窗,回头可怜兮兮地问道,“少爷,你真这么厌烦我,要把我卖到个山长水远之处?” “是啊,你想去哪儿?”金乌问。 “我不想去哪儿,只要待在少爷身旁就好了。” 金乌的眼神飘向了窗外,喃喃道,“那可…真教我难办。” 王小元正愣着神,不知他话指何意,却忽觉身边一震。金乌也趴到了轩窗边,探出脑袋,往前室里喊道: “劳驾,车夫大哥,能告诉我一声,嘉定左近有甚么好玩赏之处么?” 前室里传来一道爽朗笑声,“金公子,您问我这粗人,怕是说不出教您顺意的话!不过小的在外头跑了些时日,倒是知道一处。您听过湖襄峡么?”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89 首页 上一页 2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