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之术便是来自南疆,本质上是种蛊术。将蛊虫成对饲养,再两只蛊虫分别钻进两枚羽毛中,便可以利用他们互相吸引的天性寻人。 从沈祁衣领中取出来的羽毛不过是普通的绒毛,而真正有寻人之能的符羽其实还被他带在身上。 颤动微弱,他不得不将那羽毛收在手掌心中,悉心感受蛊虫微不可见的变化。 弄个符纸沾一下得了,好端端地非要用什么羽毛,飞都不飞不起来。 李眠枫有点烦闷地想到,全然忘记了这东西是他自己选的。 可无论他怎么沉心静气,都无法感受到蛊虫的波动。羽毛静悄悄地,趴在他的掌心中。 李眠枫忽然有了一种不详的猜测。 他身上带了数枚羽毛,大多是没来得及植入蛊虫的空羽,只有其中两枚成对,一枚在沈祁身上。 而另一枚……他本来以为是在自己手中。 李眠枫反反复复摸着失灵的羽毛,确认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波动。 黎为龙虽然平时总给人一种老不正经的感觉,但从来没在这种事情上出过任何差错,他自己也不是第一次使用这种方法寻人,即便没有武功,总也该摸出点什么来才是。 莫不是这一枚,里面根本就不存在蛊虫吧。 李眠枫眼前一黑,半是因为找不到沈祁,半是为了—— 既然如此,丢失的那片羽毛又会到哪里去了呢? 然而还不等他弄清楚各中缘由,苏府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大地震颤,飞沙走石。 这座宅子仿佛正在从内到外的崩塌。 李眠枫把羽毛随手往怀里一塞,不顾上继续盘算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急忙向响声传来的地方跑去。 直觉告诉他,此事和未曾露面的玉生烟与沈祁脱不了干系。 他大概已经慢了一步。 * 李眠枫掉进一片茫茫白雾中。 某种奇门遁甲之术,他敏锐地意识到。 问题在于发现了也没用,第一他对这种东西一无所知,根本想不出破解之法;第二,跑得太急,他走不动了。 这哪是在治病,分明饮鸩止渴,李眠枫腹诽到。 他其实知道这件事全然怪不到华夫人头上,只因为他自己伤的太重,越是感觉不到疼痛,身体抗到临界的时候,疲惫的反噬就愈加严重。 归根结底,他是在痛恨自己的无力,不过李眠枫容易想开,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自怨自艾上,还不如先在心里找个人开解开解。 于是他决定短暂地责怪一会儿沈祁太爱乱跑。 李眠枫坐在地上缓口气,浅灰色的衣袍蹭在泥土里,染上了脏污。沦落至此,倒也顾不上穷讲究了。但坐以待毙绝非他的风格,人虽然歇了,脑子却还转着。 随着刚刚那一声巨响,苏府四处都呈现出衰颓之色。这座大漠戈壁中的水乡园林,是完全依靠苏泽的奇阵引水脉塑造而成的,自有其运转的规律,轻易不会受到季节的影响。现今这般异象,像是奇门遁甲出现了什么问题。 而大雾也应该是由阵法所引发,既然府中之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何此雾却没有受到影响? 这就说明,这里的阵法自成一派,无论府中如何,亦可保此阵无虞。 要么是有人在苏泽眼皮子底下做出了文章 ,要么就说明这里有什么对于苏泽而言比苏府更重要的东西。 说不定,雾气最浓之地,就是破局的关键之处。 李眠枫向浓雾中望去,一个黑影逐渐向他靠近。 雾色茫茫,只见那人身形像个男人,身量不算很高,步伐却飞快,一眨眼的功夫,他二人之间的距离就缩短到了两步之遥。 李眠枫却没有听到一点落在地上的脚步声——无疑,来者是个高手。 然而他是敌是友? 李眠枫一手伸进衣袖中,握住了一枚小箭。 对面那人却先一步开口:“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哦,是沈祁……他讪讪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用笑脸迎上从浓雾中钻出来的年轻人:“我听到有响动,就出来看看。” 沈祁看上去十分狼狈。 他额头带汗,脸颊上有一道脏污,叫汗水冲出两条沟。因为跑得太热,圆领袍的一角被他解开,整件衣服都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细看之下,会发现袖子上还有数道划痕损伤。 简直像是跟什么人打了一架。 “是苏府阵法中心的胡杨树倒了。”沈祁看见李眠枫,忙背过身去将衣服整理好,抬手用袖子蹭了蹭自己的脸,才回头解释道。 可惜他的袖子脏了,越擦越脏,像一只烟熏火燎的玳瑁猫,自己却还浑然不觉。 李眠枫掏出块手绢来:“擦擦汗。” 一掏,才发现这帕子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方才他冷汗爬了一身,华夫人留给他的。 他心虚了一秒,捏着手绢的手僵在半空,可缩回去已经来不及,还是索性将它一把按在了沈祁脸上。 希望这帕子上面没有什么显眼的标记,沈祁也不会那么在意这种小事。 沈祁但觉一阵香风打在脸上,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地掀开看了看。 他手攥住的地方,正好绣了个斗大的“华”字。 这下彻底说不清了。 李眠枫一心要瞒着沈祁醉春光一事,眼见不好解释,干脆选择不说,直接先发制人。 “脸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 说罢,他直接从沈祁手中抽出帕子,亲自动手蹭掉了他下颌的一点汗渍。 沈祁猝不及防,愣在原地,只觉得隔着软糯丝绸抚过他脸颊的指尖轻柔,带着丝绸的冰凉质地,触到他跑得泛红充血的皮肤,倒像是反把他烫了一下似的。 李眠枫却若无其事地将帕子顺势掖回自己的袖子里:“瞧你,跑得一头汗。” 沈祁定在那里好一阵子,哪里还想得到要去看看这手绢到底为什么会这么香,倒是发现了别的什么不对,有些疑惑地问李眠枫:“胡杨树在东北角,按说响声也是从东北角来的,哥为何会在苏府的最东。” 李眠枫缩在袖子里藏手绢的手一顿,嘴角抽搐。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因为他不识路。 因为外界传闻中有过目不忘之能的李眠枫李庄主,是一个在自己家的荟萃山庄里都曾经迷路的天生路痴。 这话他不打算当着沈祁说,丢人。 李眠枫道:“你亲眼所见那胡杨倒了?” “其实……”沈祁犹豫了一下,对上李眠枫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颇感自己有着说实话的责任:“是我把那棵树撞倒了。 ” 得,真的谁也别笑话谁了。 李眠枫顿时觉得自己迷路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说不得。 “这片雾后面有一间屋子。”沈祁却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你是来找这间屋子的?”李眠枫问。 “玉生烟好像很希望我这么做。”沈祁答道。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玉生烟为了逼他来蹚这趟浑水,这可谓是煞费苦心。 直到沈祁轻轻一碰就看着整颗胡杨树轰然倒地,方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周曼青是串通好的,树根四周是挖空了的,掉进草丛中的线索是伪造的,就连玉生烟坐在树杈上,也是为了引他靠近胡杨树的方式。 一切的一切,无非是想要让自己成为破坏苏府阵法的罪魁祸首。 可是意义呢?玉生烟和华夫人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沈祁一怔,向迷雾走去。 这件屋子中一定藏着什么和苏文佩失踪相关的线索,他必要赶在被苏泽找上门来之前一探究竟。 只是他本以为阵法一破,此处的迷雾也会随之散去,如今看来,这东西重要到苏泽不肯将他同苏府拴在一起。 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非看不可。 “这里有一间小屋,或许可以借苏府混乱探查清楚。”沈祁说。 他扶着李眠枫,就要向前走去。 “小祁,最重要的是,你知道该怎么走出这片雾吗?” 牛奶般沉重而潮湿的空气爬上他们的四肢。 李眠枫停下脚步。
第18章 下暗室 沈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李眠枫用脚扒拉一下滚灯,藤草编织的灯球绕着他打转。木屋的铜门前,沈祁把黄昏刀收入鞘中。 怪没意思的,李眠枫想。奇门遁甲在他心目中神秘程度非同一般,一直以为非潜心研究个十年八年不能了解其中奥秘。 但没想到就算是完全不懂的人,也可以通过一力降十会这种方式轻松破解。 俗称——砍了。 “想不到你居然还懂奇门之术。”他心情复杂地盯着沈祁方才平平无奇地一刀。 “我前日来过此地,无意中得知此事。”沈祁解释道。 “那这白雾究竟有何功效,难道只为了阻拦去路?”李眠枫试图给自己的迷路找个台阶下。 “似乎不仅如此,”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出现在沈祁的脑海中,“据我所知,这雾似乎能乱人心神,使人联想到不快之事。” 李眠枫惊讶:“竟有这般奇事,我也在此地待了许久,怎么没有感觉?” “想来是哥心思纯净心智坚毅之故。” 这话放在一般人嘴里都像恭维,奈何沈祁的神情语气实在真情实感,几乎要把“不愧是你”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李眠枫心道什么心智不心智且放在一边不论,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几个心思比你更单纯的,并且严重怀疑沈祁口中的“不快之事”很可能是什么儿时练功受挫,或者在武林大会上受人针对这种事。 真要论起心魔,他自己心中不可触及之处,怎么也得有沈祁十倍百倍之多吧。 转念一想,奇门遁甲不过循自然之势诱导,又不是真的有什么巫术,哪儿就那么神奇了。白雾扰乱心绪,恐怕是中间掺杂了什么致幻的药物。而他之所以无恙,想来是被华夫人弄醒时服下过她的药。 那时的药能在此处生效,也就是说,这白雾八成和她也有点关系。幸亏沈祁当真“心思单纯”,并不往此处想,才没叫他生疑。 装神弄鬼,谈什么要同我合作,我这里的堵有一半都是你们母女俩添的。李眠枫踢开了滚灯,准备推开门。 “进去吧,小祁。” 成功破解雾阵的沈祁却又犹豫起来:“这样好吗,这毕竟是苏泽的家事……” 多好的孩子,李眠枫在心中感动了一秒,然后一把推开了房门。 “把那灯捡起来,照一照。” 开玩笑,若是只谈家事,映蓉还是苏泽府上的人,一条性命岂不是任他宰割生死由人。再说苏文瑶及笄之年,也不当全然为了苏泽的脸面而遇险。 沈祁仍在天人交战,却见李眠枫已经作势要迈过门槛,不想他走在前面替自己涉险,还是放下了心中纠结,一手提灯,一手拉着李眠枫,将他挡在自己身后,进入房中。 冷风阵阵,寒气透骨。 就在他们进入门内的刹那,铜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吹得二人睁不开眼睛。 当风停住时,沈祁看见的是一片漆黑。 号称翻滚不灭,风吹不熄的滚灯熄灭了。 下意识地,他攥住了李眠枫的手:“当心。” 凉而发黏,带着冷汗的手指从他掌心滑脱出来,下一刻,沈祁的视野重新复明。 半个拳头那么大的夜明珠,晃得他眼睛都痛了。 绿莹莹的冷光把李眠枫的脸上照得青白一片,憔悴中带着点富贵。 沈祁一阵牙疼。这几天看病买药都是花得卢十二的血汗钱,他几乎生出了一种李眠枫一贫如洗要靠他结账的错觉,差点忘了自己这位兄长是坐拥万贯家财的有钱人,生活奢侈。 也太奢侈了吧,他心道。李眠枫当初浑身是血的跑到客栈时连佩剑都不知所踪,除了贴身带了几样防身的暗器被他更换衣物时取下来放在一边,就只剩下一个看起来装不了什么东西的小包袱。 他怕犯了李眠枫的忌讳,不敢随意翻动他的包袱,故而也不知道里面到底都装了什么。匆匆离开客栈前往苏府时,也是沈祁自己收拾了两人的细软,没留心李眠枫究竟都拿了什么带上。 结果对方行走江湖,为数不多的行李里面就装着这个吗…… 李眠枫借着夜明珠的光芒看到沈祁一脸哑然,还以为他是被自己的先见之明震撼到了,不由得带了点得意地拍了拍手里的夜明珠:“这东西可比火折子强多了,火折子只能存放数日,夜明珠十年也不出差错呢,也不必担心万一被风吹熄。” 就是太大了怪重的,还是让沈祁来举着吧。 宝珠入手,一片温润,和幽幽冷光不同,摸上去就像捧着装满了热汤的瓷碗。 沈祁却皱起眉头,李眠枫是怎么回事,手还没有一颗珠子暖和。他伤后本该静养,却因为自己的疏忽被迫辗转,东奔西跑。 等此间事了,定要杀两只鸡来煲汤给他补补。 沈祁捧着夜明珠,照着小屋。这珠子虽大,毕竟是冷光,照明范围十分有限,他绕房中走了三圈,才将内部观察个七七八八。 这一看实在是令人惊奇,不是因为屋中究竟有什么,而是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间靠奇门遁甲被层层防护起来的小屋,青铜铸门,无窗却生寒风,神秘得不能再神秘了,可屋内竟然是空的。 一间空屋,为什么值得这样保护。 李眠枫没有武功,落在沈祁眼里就是无力自保的意思。即便在巡视之时,他也没有放松了对李眠枫的看顾,一手举着珠子,一手牵住李眠枫衣袍上的一条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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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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