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瑶张了张嘴,还不等说话,两滴眼泪先行滑落下来,挂在她小巧精致的下巴颏上。 沈祁见她点头,一时间有点搞不清楚她为什么撒谎:“华夫人跟你说了什么?” 他对苏文瑶有所了解,但谈不上深入,印象中只是个天真胆怯的小姑娘罢了。 在他看来,苏文瑶不过是个被苏泽保护得有些过分,故而心智更单纯些的富家小姐,纵然要做点什么出格的事,也不可能是自己的主意,多半是受了什么人的唆使。 而看上去江湖经验极其丰富,甚至做出过屠杀亲子之事的华夫人就很适合被怀疑诱骗天真少女。 苏文瑶果然道:“她说这药能让我睡过去几天,我同父亲吵架,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她见沈祁隐有怒色,忙说:“我知道这样很过分,但我想这是我能离开这里的唯一办法了!” “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苏文瑶用力点头:“我知道父亲是担心我,怕我走出门去让人欺负,可我真的不想一辈子留这里。连周姨娘都同意了,还拿出她的私房钱说要借我开一间铺子,父亲却连让我踏进落叶城都不肯。” 看来周曼青也知道此事,那八成放火的人确实是她无疑了。她二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能如此同心协力,合起伙来策划此事,看来这大漠的生活实在太过寂寞了些。 苏文瑶继续说:“父亲待我极好,特意以奇门遁甲修筑苏府,将这里打造的如同江南一般,也是因为担心我受不住大漠苦寒。可天下这么大,属于我的天地却只有一间小院,一方床榻罢了。” 沈祁听得有些心软,叹了口气:“即便如此,此举也实是太过极端了。” 苏文瑶却道:“沈大哥,你武功超群,天底下没有你去不到的地方。可我只是想走出这里一步,都像登天一样困难。 说罢,她用两只手撑起身体,从石床上滑下来,扶着汉白玉石板,仅仅凭借着手指的力量,竟带动身体绕着石板“走”了一圈。 沈祁这才注意到,这位深闺小姐的手并不像不事生产的人那样细腻光滑,而是布满了许多茧子和伤痕,不夸张地说,倒比李眠枫的手更像一个男人。 他忽然沉默了。 既然还用两条腿好端端地站在苏文瑶面前,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对她的选择说些什么。 苏文瑶“走”完了这一圈,依旧用手撑着身体,要让自己坐回到床上。然而汉白玉的石板太滑,她的手心又出了汗,身体不稳,惊呼一声跌落下来。 预期中的疼痛并未袭来,苏文瑶定神,发现自己被李眠枫抱回到了床上。 她身体瘦小,而面前这个男人并不算瘦弱,抱她这一下却像是要了半条命似的,一手扶着石板,认真喘了口粗气。 他抬起头来,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像是要探进人的心底一般,苏文瑶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她不喜欢这双眼睛。 李眠枫却不曾移开目光:“苏姑娘,我理解你的处境,但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婢女映蓉?” “她……” “就在昨天,沈祁从小池中捞出了她的身体。”李眠枫声音很轻,却砸得苏文瑶瑟缩了一下。 李眠枫大概补全了事情的经过。 华夫人不知因为何种原因来到了苏府,苏文瑶发现了她用药的技术,协同周曼青一起想出了这么个假死的计策,目的是为了离开苏府,如果万一没能顺利走得出去,玩一手死而复生吓唬吓唬父亲也是好的。 然而她却没有想到苏泽发现了她的异样,抱着一丝女儿尚能救活的希望把她关在了降温的暗室中,还顺带着为了掩盖苏文瑶出事,勒死了她的婢女映蓉扔进池中,谎称小姐带人出府游玩去了。 向往自由的金丝雀固然值得赞叹,可有谁会怜惜命如草芥的墙边野花。 李眠枫看着苏文瑶年轻的脸上浮现出茫然而无措的神情,忽然感到一阵无力,失去了再多说什么的欲望。 成长自然有血有泪,只是有些人流得是自己的血泪,有些人流下的却是旁人的。 在这一点上,他似乎也没有资格去指摘别人。 苏文瑶用手撑着身体,以一个别扭而奇异的姿势,让自己跪在汉白玉石板上,盈盈下拜。 “此事皆因我而起,待到离开此地之后,我定会向父亲解释清楚,闭门思过,诵经超度映蓉。” 李眠枫摇摇头,不再有兴趣去与苏文瑶争论一条人命的宝贵。 照着眼下的推理,大抵可以对上他们目前所掌握的全部信息,然而冥冥之中,他却总觉得疏忽了些什么。 沈祁却已把手放在那一处的凸起上。“出去再谈吧。” 倒不是他有多同情苏文瑶,不舍得再多苛责于她。只是这暗室四面阴风瑟瑟,吹得刺骨。他担心李眠枫身体虚弱,待久了受不住。 按苏文瑶的说法,只要在此处注入内力,暗室便会开门,他们不必再穿过狭长压抑的走廊返回。 他料想这东西既然是苏泽所建,而苏泽本人那三脚猫的功夫连防身都谈不上,至多算个强身健体而已,便想着这东西所需内力应该无多,甚至担心自己用力过猛毁了这装置,只试探着运功送了一点真气过去。 就在他含着真气的手指触碰到那处的时候,异变徒生。 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一遇内力,竟然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沈祁只觉得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吸力,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体中将真气吸走。 饶是黄昏刀内功深厚,然而那块不起眼的小小石头却像是填不满似的,他的真气如同泥牛入海,消失的无影无踪。 如这般抽取,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他恐怕要被耗得枯竭,不死也要废去一身功夫。但他却不敢停下来,也无法停下来。那股吸力太强,已经将他身体内的运行扰乱,硬抗住或许还有撑到这股力量停止的时候,倘若贸然收手,定要被力量反噬而死。 李眠枫虽然不知道这东西到底什么门道,却看出了沈祁的不对,一直以来的从容温和第一次出现了裂隙。他抽出沈祁的长刀,眼中一抹寒色,抵住苏文瑶的咽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文瑶两眼含泪,静默不答。李眠枫声音不高,手上动作却毫不犹豫地向她的皮肉中推进。 “苏姑娘,这 到 底 是 怎 么 一 回 事?” 殷红的鲜血在她脖子上印出一道细线,染红了少女洁白的衣襟。 “对不起,沈大哥。”苏文瑶看也不看那把刀,只盯着沈祁说:“这是我唯一的办法了。” 沈祁觉得自己要顺着骨头缝儿裂开了一般剧痛,终于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意识逐渐模糊,他心中恐惧茫然与担忧混在一起,眼前黑白闪烁,再也看不清李眠枫的脸。 我要死了吗? 把没有内力李眠枫撂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也不管跟着他给客栈收拾烂摊子的卢十二,就要这样死了吗? 他勉力抬起头,瞪着失焦的双眼,朝那个近在眼前却看不真切的人挤出了最后一句话。 “哥,你拿着我的刀……从原路走,苏府应该在落叶城西方,去找……去找……” 他想告诉李眠枫既然苏府的胡杨树已经倒了,往东走大概就能离开这里,回客栈找到卢十二,话到嘴边,却已经无力再说下去。 况且他们两个人现在都不会武功又惹上了麻烦,江湖纷乱,要如何自保? 或许,再撑一撑,沈祁默念。 他不畏死,但不是现在,至少要等给李眠枫洗脱了冤屈恢复了武功。那时候即便他要死,想必荟萃山庄也能够照应卢十二。 而只要李眠枫恢复了武功,便不再需要他了。 是吗…… 像要从里到外将他整个人碾碎的疼痛中,沈祁忽然意识到他比自己以为的更加贪心。 即便是那样,他仍心有不甘。 他想——他想—— 有什么冰冷而柔软的东西覆盖上了他的手背,沈祁看不清,但听到李眠枫的声音低低地在他的耳边响起来。 “小祁,别怕,再坚持一下。” 一股暖流顺着那片冰冷,从他的手背上流淌过去,几次吐息之间,他握住那块石头的手掌中突然一空。 飞溅的石砬打在他的脸上,沈祁意识到是那块石头碎了。 巨大的压力骤然消失,虚脱的无力感将他击倒在地上。 暗室整个震动起来,不似胡杨树倒塌时候的震颤,而是更加猛烈地,山崩地裂般的摇动。 眼睛短暂的复明中,他接住了慢慢软倒的李眠枫,勉强将自己和他靠墙固定在一处。 苏文瑶没有慌张尖叫,也没有试图躲藏,只用双手护住自己的头部,脸上带笑,如释重负夙愿达成一般的安宁。 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瞬间,沈祁脑海中闪过那个刚刚没来得及想清楚的事。 他为何不甘? 像这样能保护李眠枫的日子,像这样能同李眠枫共处一处,行走江湖的日子。 他尚且还没有过够。
第21章 再回首 把李眠枫整个人罩在怀里 沈祁昏昏沉沉半醒半睡,只觉得半个身体像是浸在冰水里般浑身湿冷,四肢百骸酸痛,胸口很沉,呼吸不畅,丝毫动弹不得。 依稀之间,他恍惚瞧见一直长着灰白色长毛的大猫趴在自己身上,身上的长毛毛茸茸地扫着他的脸颊下巴,痒得他直想打喷嚏。这猫怪重,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我确实是有只猫,他想,有一只带着怎么想都不该放在猫身上的 叫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奇怪名字的小猫。 问题在于,一只瘦骨嶙峋的可怜小瘸腿猫竟能把他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男人一屁股做到窒息,这猫怕不是什么上古神猫。 那这上古神猫一定很爱吃饭。 况且,五脊六明明是黑色的。 而他想起自己身边似乎还有个其他毛绒绒的东西,越是想,越想不起来,急着急着,竟然让他从浑浑噩噩的梦境中挣扎了出来。 李眠枫身上盖着那件镶着狐毛领子的灰白色大氅,脑袋枕在他的心口上,大半个身子都趴在了他的身上。 怪不得……额,很有生命的分量。 地也是干的,他觉得湿冷,是自己出了浑身的虚汗,李眠枫身上也冷得骇人,经此地风一吹,真如冰窖里一般。 此地本就有风,但当沈祁醒来,风的方向却变了。 沈祁却不顾上看什么风不风的,一见到李眠枫无声无息地躺在自己身上,早把别的事情都抛之脑后,连忙去看对方的情况。 他先摸到对方的手,才意识到两个人的左手一直握在一起,因为消耗过度内力的疼痛,他的手本能地收紧,已经将李眠枫的手捏得泛青。 可是对方却像是察觉不到疼痛一样,软面口袋一样的倒在那里。 “哥……” 有那么一瞬间,沈祁脑中一片空白,抖着手指头去探李眠枫的鼻息。 他已经想明白了刚才到底发生何事。那石头不知道到底连接了什么东西,但一定与某种巨大的阵法相连,很可能胡杨树只是幌子,这里才是整个苏府的核心。 他方才受了苏文瑶的诱骗将内力注入了机关中,从而激发了整个阵法疯狂的吸收真气,几乎把他消耗殆尽。 而他之所以还没有力竭而亡,是因为李眠枫从不知何处强行抽取了他自己本应该无法动用的内力,替他补足了最后一份。 可饶是沈祁都几乎脱力而亡,李眠枫早就是千疮百孔沉疴未愈的身体,如何经得起这样的摧残? 沈祁只觉得自己心脏乱跳,震得鼓膜也跟着疼痛。再一摸到李眠枫的鼻息若有似无,几乎感受不到,顿时心脏又像是冻住了不会再跳一般,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 “哥?” 他抵住对方后心,努力压榨空荡荡的丹田,挤出几缕真气送进李眠枫体内,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哭腔。 如果李眠枫…… 他想莫非是他太贪心了,大祸临头的时候不想着怎么保全别人,还在肖想着什么要同对方继续这样生活下去,最后反倒要重伤之人出手相救。 如果他俩之间真要死一个,也绝不该是李眠枫。 想着想着,沈祁眼眶一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落下来,掉在他自己手上。 “咳,”掌下的身体起伏了一下,把压在心间的一口浊气咳了出来,“怎么还哭了,别哭……” 混圆的猫眼眯成一道,未见天光,先看见了沈祁脸上一闪而过的水光。 沈祁浑身一凛,像是突然找回了自己的心跳呼吸,猛地在自己脸上擦了一把,不说话,俯身把李眠枫整个人罩在怀里。 “行了,行了,”李眠枫在他怀里享受了一会儿身体回暖的舒适,见沈祁还抱着不撒手,慢半拍觉出尴尬来,拍拍他的肩膀:“透不过气啦。” 沈祁却不放松,惩罚般逆着李眠枫的意思,将双手越发收紧:“下次,你就在旁边看着。” “看什么?看你杜鹃啼血啊?”李眠枫瞧见沈祁唇上半干的血渍,又想起方才的凶险,心里又是惊怒又是气,又觉得沈祁这副样子可怜见儿的好笑,伸手以拇指在他唇上擦了擦。 “咳,二位——” 沈祁抬头,这才意识到暗室的门已经打开——或者说是已经塌得一干二净了,玉生烟从门口冒出半个头来,欲言又止。 “玉姑娘,好久不见了。”李眠枫趁沈祁发愣,顺势从他怀里钻出来,若无其事地和玉生烟打了个招呼。 玉生烟似乎还没有从方才那一幕的震惊中走出来,对着李眠枫没好气地说了一声:“刚刚不是才见过吗?” 她走进来,沈祁才发现她手中推着一架轮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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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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